正月初八、九的一天,闲得无聊,刷到一个高跷的视频,看到镜头对着一个正在休息的扮演者,演员低着头,浑身颤抖,很难受的样子,甚是疑惑。看到评论区里有人留言:“演就好好演,干嘛装神弄鬼”。顿时,好奇心就被调动起来了:踩高跷还能装神弄鬼?咋回事?没那么简单吧?!随后,刷到的都是这个高跷队内容。
“醉关公”?闻所未闻。
赶紧搜一下。哦,原来西北还有这样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看了一个又一个短视频,终于弄明白为什么火遍网络了。
第一次单刀赴会。规划好的向东路线,小林子扮演的是马芳(明朝将领)突然脱离队伍,大步向西,一路走进一个胡同,进入一个院子,里面有座关公庙。里面正在演出,小林子如入无人之地,脚踩两米多的高跷,大步向前,直奔庙宇。随行人员赶紧清场,演出团队迅速后撤,腾出空地。
小林子眼盯着庙里,无奈地摇头、使劲地撴着刀,好像在与庙里的神明在交流、在诉说、在发泄、在指责,一遍又一遍地烧着黄表纸,一次又一次地举起酒瓶仰头喝下白酒,无奈地来回徘徊。大踏步地离去,却又一步三回头,走到大门口停住,后退、后退、后退、毅然转身,再次回到庙前祭奠、喝酒、摇头、撴刀、无奈、徘徊。终于下定决心离开,大步走出大门,又一个转身,又一次不舍,又燃黄表纸,终究是决绝离去。
大家说是关二爷上身了,
伴随着《这一拜》的乐曲,突然就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想哭的冲动,如鲠在喉。
第二次单刀赴会。小林子卸掉身上的背旗,又一次单刀赴会,观众懵了,随行人员也懵了。小林子大踏步前行,随行人员奔跑着清道,直播的主播们累得气喘吁吁,直呼追不上。
进了大门,小林子双手紧握大刀,刀锋颤颤,怒视关帝庙,弓着身、大踏步、直逼庙前。到了跟前,气喘吁吁、怒视庙内,眼睛一眨不眨,摇头、撴刀、落肩、泪流满面,满眼的质问与愤怒,却又无可奈何。骤然响起的戏曲配乐把情绪拉到巅峰。此刻这不是小林子,这就是走麦城的关二爷!他在诉说着无以言表的委屈,不服、无奈、痛斥着这人世间的疾苦,是孤傲灵魂下的忠肝义胆,是大义钢肠中的无可奈何。手中大刀抡起,舞得呼呼作响,犹如车轮,满场奔腾,仿佛多少愤怒都在这一刻释放。这一刻,他什么都没说,却看哭了所有人。
一燃黄表纸,告慰此时的无奈,大踏步离去。留下的是形单影只、孤单寂寞的背影,虽大步流星,却踉跄无力。
望着屏幕里他离去的背影,此时,我只想嚎啕大哭。
有人说,小林子回家大哭一场,倒头便睡。第二天问起,不曾记得。
有网友留言:“昨天太震撼了!我在现场,整个过程都看了,所有人都懵了。”
爷爷抱着小孙女祈求关公袍下过
纪录片里介绍说,小林子从六岁练习踩高跷,16岁开始扮演关公,父亲与哥哥也是扮演关公的,现在由他来传承,他背后纹身是睁眼关公。每次社火,小林子几乎都是最后一个化妆的,因为扮演关公化了妆,就不能开口说话了,这是对神明的敬畏。问及装扮后的异常表现,他遵循:台下不言台上事。
于是,每天都在快手里刷“醉关公”的视频,每次都要一遍一遍的翻看,每次都是一次又一次地流泪,每天都得刷到凌晨两三点才不得不放下手机休息。最终,还是下载了抖音,关注了小林子的个人账号,他已经七十多万个粉丝了。
关于醉关公的故事接踵而来,越发得神秘,也越发得喜欢起来。
医院前白衣男子跪求关公从自己头上跨过。
每一个镜头、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被网友们捕捉,每一个慢速镜头都被粉丝们诠释,每一个表情都深入内心,每一秒钟都舍不得错过,翻来复去不知道要看多少遍,有时真的错觉是历史走出来的忠肝义胆的关二爷。
最震撼的是正月十五,拜谒秦川关帝庙。
广场上表演的时候,“醉关公”时不时驻足关帝庙方向遥望,人山人海,几次都迈不出步。终于,他一拍大腿,马鞭指向关帝庙。“护林员”(粉丝们给保护小林子的随行人员的昵称)立马会意,帮他卸掉高跷,一路小跑进了关帝庙。
与关公像对坐,燃黄表纸、喝酒、捋胡须,撴刀,看到这个镜头的没人怀疑是关公显圣吧。
祭拜结束,转身离开,下台阶的镜头威武霸气,让人错以为关公从庙里走了出来。
一回头:台阶下的香炉处停下脚步,回头,转身,立定,不舍,在众人的劝说中后退、后退、后退离开。
二回头:出山门,四五个“护林员”簇拥中,猛然转身,欲重返庙里,不甘、不舍、不得、不能、愤怒的眼神看得人撕心裂肺。睫毛哥(“护林员”之一)眼看醉关公,心疼小林子,不忍直视,皱眉低头转脸。每个“护林员”都面色凝重,紧张得不得了。
三回头:撴刀撴得地动山摇,眼睛要瞪出眼眶,怒视关帝庙,多少委屈、多少不服、多少不舍、多少愤怒,都写满脸上。
一个网友留言:我当时正在里面给关公上香,他们突然进去的。我一回头,感觉就是关二爷来了。太吓人了!太震撼了!
进到直播间,看到小林子,剑眉星目,眼神清澈、憨憨的笑、直直的言、纯纯的表情,怎么也和威风凛凛的“醉关公”联系不起来。
内蒙古乌兰察布文旅发出邀请,醉关公团队奔赴林胡古塞(集宁)。凌晨两点抵达目的地,早上八点已经开始化妆。
上了妆的小林子不再是直播间里那个文弱、单纯的大男孩。
上午两场演出中,根据传统习惯,在去往后山上的路口祭拜,小林子几次徘徊。演出结束,小林子累瘫在沙发上,面色凝重,看得到的心事重重。
下午演出,走到路口,祭拜,喝酒后,小林子马鞭直指后山,“护林员”拒绝,几次下来,小林子突然把青龙偃月刀递给护林员,扯掉帽子,摘下胡须,迈向路边、弓着腰大口喘气。哥哥迅速扶住小林子的高跷,扮演马童的笨笨转身回来。小林子抓住笨笨,浑身颤抖,咬牙切齿,不能自己。“护林员”们张开手臂,围成一个圈。张飞、刘备等四个队员踩着两米多的高跷从观众的头顶奔赴回来。小林子寸步难移,高跷队员们好不容易把小林子扶到高跷车跟前,小林子瘫在了车上。大会长点燃黄表纸,用黄表纸擦掉小林子脸上的妆容。过了很久,小林子才下车走进宾馆,瘫躺在椅子上。
晚上,各个直播间都在问:小林子呢,小林子咋样了?
小林子开了直播,满脸的疲惫。粉丝们又心疼地让小林子休息。
大会长直播间讲故事:中午时候,问过当地知情人,后山上有一个寺,山的对面有三棵树,据说是刘关张结拜后一起种植的。距离五公里处,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曾经有个关帝庙,因为历史原因拆除了。
闫必行(团队摄影师)直播间说:巨大的能量场吸引“醉关公”去那里。
粉丝们纷纷跑到1994(小林子的堂弟,最惹眼的“护林员”)直播间,告诉他:小林子今天受罪了,状态太难受了,有你保护小林子,我们才放心。
第二天上午,开场不久,“醉关公”一次又一次冲关,终究是卸下高跷向山上走去,走了一段路,“醉关公”停下脚步,燃黄表纸,磕头跪拜,小林子满脸的惆怅与不舍,嘴里不知道说着什么。看着他的表情,唯有心疼。这孩子,太难了!
下午,又是一次又一次激情满怀的冲关,又一次又一次被阻挡,最后把大刀架在了哥哥的肩膀上,双目怒视!一言不发!却又震耳欲聋:为什么拦我!让我过去!
哥哥左手扶刀,右手扶着高跷,低头不语,抬眼凝望,四目相对,让人心如刀绞。终究是哥哥抗下了所有。
回到休息台,“醉关公”双眼紧闭,一声不响,坐着一动不动。哥哥擦了小林子的脸,队友们帮他脱掉戏装,他突然对自己拳打脚踢。哥哥哭了,队友哭了,摄影师哭了,观众也哭了,粉丝们急疯了。小林子在队友们围护下,躺了很久、很久。笨笨跳下休息台,让小林子踩着自己的肩膀下来。
一位老爷子不以为然的说:“一定不是真酒,保证是水。”
闫必行(摄影师)拿起酒瓶说:“你张嘴,我给你倒。”
老爷子赶忙摆手:“我不喝酒。”
闫必行说:“伸手!”把酒倒在了老爷子的手上。
老爷子悻悻地说:“还真是白酒”
酒是主办方提供的。
粉丝们跑到堂弟账号留言,直播间里呐喊:护林大将军,小林子需要你保护,请你快去内蒙古。在八十多万粉丝歇斯底里地呐喊声中,远在山西太原的堂弟请假,千里走单骑,连夜奔赴内蒙古,保护醉关公,保护小林子。第三天的凌晨两点,堂弟抵达林胡古塞风景区,粉丝们放心了。
第三天上午,演出开始,小林子穿戴完毕却迟迟不起身,但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尚未喝酒,醉关公已经神形兼备,挺身、扭脸、瞪向路口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正头冠、猛然起身,祭拜后,大步流星直奔路口,“护林员”们百米冲刺的速度追赶。路口处又一次被挡回,已是满脸杀气,转身跨步拦住正在行走的“关平”,“周仓”赶紧上前挡住“关平”。但是,整个上午还算安好。
粉丝们纷纷留言堂弟:有你在,“醉关公”就安静不少,小林子就少受罪。
下午,在表演的时候,蓝天、白云、雪花飘飘,仿佛这队人马是穿越时光隧道,浓墨重彩,从历史中走来。“醉关公”路口祭拜了几次,没有出现太大的冲关行为,一切安好。
本来说好三天,晚上又被主办方通知:加演一天。
第一天的眼神,无奈与向往;
第二天的眼神,愤懑与渴望;
第三天的眼神,绝望与杀气。
第四天,但愿,人神合一,了却一段缘吧。
粉丝们急了,小林子都受罪三天了,还让演。又纷纷留言堂弟:明天上午别走,演出结束再走。
第四天,哥哥替小林子出征。哥哥曾是醉关公的扮演者,已经卸任十八年。今天,为了弟弟,再次披挂上阵。粉丝们乐了,真有眼福,能亲眼目睹“醉关公”第二代的表演。哥哥的“醉关公”步伐、动作、神态与小林子不分伯仲,如果不说,看不出是哥哥扮演的。到了路口,哥哥也几次徘徊。哥哥一转身,后面的队形乱了。“周仓”一溜烟跑了,“关平”也迅速走开,后面的人停滞不前。哥哥几次转身,几次撴刀,演员们都小心翼翼。大会长说,哥哥当年扮演醉关公时,八个人都按压不住。
小林子跟着队伍,沉默不语,满目惆怅。哥哥转身,别人要么赶紧跑,要么赶紧躲,他一动不动。
中场休息,小林子站在哥哥面前,右手扶着青龙偃月刀,低头不语。笨笨把哥哥的脸妆破掉,哥哥脱掉关二爷的衣服,在别人的帮扶下回到房间,休息片刻,立马给小林子化妆。
据说,有游客投诉,专程来看小林子的“醉关公”,不能由他人代替。主办方只好出面干涉,让小林子上场。
哥哥上场十几分钟,嘴上起了很多水泡,嗓子也沙哑了。
小林子化好妆,穿戴完毕,大步流星直奔路口。“护林员”们几次都拦不下,一直冲到覆盖着两排铸铁的渠口。太阳周围出现了巨大的光环,流动的光环呈现在“醉关公”头上。直播间的粉丝直呼天降异象,现场的观众一片沉寂。险象环生的斜坡上,“醉关公”屡次燃起黄表纸,屡次徘徊,屡次尝试迈过覆盖的渠口,犹如不能过江急得团团转的关二爷,骄躁不安。一瓶白酒狂饮不放,周仓上手抢不下,“护林员”们急得无计可施,声嘶力竭地喊着:回去!回去!回去!一瓶白酒喝完,扔掉(第一看到扔酒瓶),又是愤怒地徘徊,徘徊,再徘徊,挥舞着大刀,愤然离去。
整个过程惊心动魄,看得屏幕前的我心惊肉跳。
中午,醉关公团队拜谒了三棵树,了却了几天来的心愿。
下午演出时,高跷上行走的是小林子,不再是那个让人心潮澎湃的“醉关公”了。
演出圆满结束。
几天来一直为他悬挂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这孩子,太不容易了!
第二天早晨五点多,醉关公团队返程。
在服务区,看到了活蹦乱跳的小林子,粉丝们都乐蒙了。
哪知道彩蛋还在后面。
到了牛站村,小林子怀抱着尚方宝剑刚下车,古色古香、浓厚历史底蕴的牛站村城墙门口顿时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牛站村像迎接凯旋的将士一样,仪式感满满。小伙子们身穿绿色军大衣排成两列,小林子与笨笨走在前面,所过之处,每家每户门口都鞭炮齐鸣、村民们手持彩扇列于两侧热烈欢迎。走了一半的路程,大会长走到了前面,满脸的骄傲与自豪,几天来紧张兮兮的情绪一扫而光,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
到了村北的大菩萨庙,孩子们被批红挂彩,小林子手中捧着托盘,里面是红彤彤的人民币。圣殿里,小伙子们一字排开,一个庄重的声音响亮地讲着我听不懂的方言。几分钟的时间里,小伙子们整齐划一的鼓掌,完全是训练有素的样子。
终于知道为什么牛站的醉关公能火起来了,也知道为什么醉关公团队的小伙子们为什么那么优秀、那么具有凝聚力了,深厚的文化底蕴让年轻的一代依然热爱这片土地,毅然接过传承的衣钵,中华文明的起源地源源不断地向外输送着华夏文明之火。
谢谢你,小林子。
谢谢你,醉关公团队。
谢谢你,牛站村。
谢谢你,大美甘肃。
谢谢你,博大精深、源远流长、历久弥新的中华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