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家门口稻田里的禾苗开始抽穗灌浆的时候,不知不觉夏至已到,预示着这个夏天已经到了,夏天一到,暑假就来了。
我们的暑假生活除了农忙那十来天时间,还算是比较清闲,不像现在的小孩,只是忙着各种补课,两手不沾阳春水 ,全然不知一日三餐中的五谷杂粮是如何生成的。时代在变,全民都在使出浑身解数忙着大卷教育!说实话,我真不明白当前这种社会现象到底是在进步还是倒退......
田埂上的短豇豆收割完了,一季早稻在太阳猛烈的光合作用下一天天变黄。这时候我们的暑假生活也要开始了,同时预示着“双抢”中的第一抢也正式开始!这几天总能听到从远处传来打谷机“叽咕叽咕”的声音,“双抢”的号角开始吹响了。此时父亲和母亲也开始商量着自家早稻收割的日子,以便通知家里的亲戚朋友前来帮忙。
正式收割的时候到了。天刚蒙蒙亮就被父亲的脚步声惊醒,父亲从小就对我们要求严格且不苟言笑,一听到他的脚步声就赶紧从床上爬起来 ,脸上都还带着被草席硌出来的印记和昨晚睡梦中残留在嘴角上的唌水,就这样硬生生的从那香甜的梦中被拽起来,真的有点难受。夏天的梦真的是贼香贼香啊,完全不想起床!刚出门的时候很不开心,我和二弟都坐在屋檐下的石墩上,睡眼惺忪,不想出门。直到再次被父亲催促,我们才耷拉着脸,迈着踉踉跄跄的步子出门,直到双脚踏进清凉的水田里,那禾苗的清香随风扑面而来的时候,人才渐渐的醒透,随之心情也顿时舒爽起来。这时父母请来帮忙的亲戚朋友也都陆陆续续的来到稻田里,开始挥舞着手中的割禾刀,将一扎扎割下来的稻谷堆成一个个小垛,整齐的放在打谷机要经过的路径两侧,那一个个谷垛堆就像是一列列待检阅的士兵,煞是好看!
三兄弟中我和老二两个只相差两岁,老满比我们小七八岁,在我们的眼中他还只是个小北鼻,自然不用参加任何的劳作,正享受他那个年龄段该享受的幸福时光。我同老二年龄也还算尚小,自然干不了大人的活,只能干“伸禾扎”的活,也就是将割下的稻谷一扎扎的递给父亲脱粒,看似很轻松的活,其实并不简单,得凭眼疾手快,才能很好的配合脱粒。我们兄弟俩位于打谷机的两侧,各自心底都在暗自较量看谁最先递完垛中的禾扎,最先递完的自然很开心,脸上都挂不住胜利的微笑,当然基本上都是我胜出,然后到他那边帮忙。
紧张的收割在一天之内基本就能完成,天气一天天还是那么的炎热,或许应该叫做酷热吧!几天时间里,村里所有的稻子都已收割完了,大地也由一片金黄变成一蔸蔸“禾耙季(稻子收割后留下的根部)”的水田,预示着“双抢”中的第二抢开始了,大家都忙着将水圳里的水引入自家的稻田,这时候无疑是最缺水的,由远处深山流出的清泉汇集而成的小溪流自然满足不了所有农田的灌溉,这时村里的小组长已经召开村民小会组织大家从公路旁边的河里引水,但还是不能将这么一大片的田地一下子灌满! 这时候总能听到看到一些村民为水吵架的不和谐事情,为此很多村民都老弱妇孺全家上阵通宵守水。日子就那么一天天的过去,转眼间,那片光秃秃满是“禾耙季”的水田已经全部插上青黄青黄的秧苗,“双抢”中的第二抢也胜利完成,宣告结束。
晨晖氤氲,大地朦胧。田野上已经开始变得郁郁葱葱,各种各样的小虫子开始在晨曦中鸣唱,分蘖后的禾苗变得粗壮挺拔,每一片碧绿的叶尖上都戳着一小颗露珠,一些顶小顶小的蜻蜓在禾苗间起起落落,时不时的将小尾巴弯成一个小圆圈,小蜘蛛们也在禾苗窠里不停的穿梭,在几片禾叶之间瞬间就能扯出一张小网。此时稻田就像是被修剪过的一般平整,但在这平整里间总会出现一点参差冒尖,那些多半是稗草,一种禾本科稗属植物,稗草跟禾苗长得很接近,叶脉细白没有绒毛,根部分叉较多,且生长速度更快,等到禾苗分蘖之后就很容易区分出来!一开始我们也是傻傻的分不清楚哪些是秧苗哪些是稗草,总是将禾苗连根拔起,好彩母亲总是不厌其烦的教我们辨如何别区分。拔出的稗草要扔到田埂上让烈日将它晒干,否则在水田里还会扎根成活。
相隔不远的稻田是我家隔壁叔叔的,此时他刚从古龙岗高中毕业,算得上是一个文艺青年,他把收音机放到田头上,我们远远的就能听到湾湾歌手潘安邦那首《外婆的澎湖湾》,“晚风轻拂澎湖湾,白浪逐沙滩...坐在门前的矮墙上,一遍遍的幻想,也是黄昏的沙滩上,留下脚印两对半...",我一边弯腰拔着稗草,一边想:矮墙我是熟悉的,仙人掌也见过,至于海滩和椰林,对于我们从小就生活在赣南山卡拉这种地方来说,只是在叔叔的衣橱贴画中看过,心想这世上真有那样的地方?真有人过着不一样的生活?想想这是多么奇妙啊!而我的眼前只有铺满着无垠的绿色。极目四野,绿色多会被其他村庄阻挡,但村庄的那边依然还是是绿油油的田野,但田野的尽头会是蓝色的大海吗?那真是一个可值得期待的远方!一想到此,就渴望长大,并对长大充满了期待。
太阳渐渐升高,暑热也慢慢上来了,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到水田里,还没吃早饭的我们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一直等着母亲叫我们回家吃早饭的吆喝声。拔草拔到虎口生疼,终于等着母亲叫我们回家吃饭的“集结号”,马上从水田中拔出泥泞的双脚,在旁边的小水沟里洗干净!
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了早饭。那时的早饭不比现在的早饭有稀饭、油条、包子等诸多品类,每家每户都是捞米饭甑蒸饭,家家户户都要干体力活,也只有米饭才能保证一整个上午所需要的能量。
这样的拔草要持续个把星期,紧接着母亲就要对水稻施化学肥料了,说起化肥,还是小北鼻的我还闹了一出笑话:那时还很小,大概也就是四五岁吧,说话都还不怎么利索,一次看到箩筐里的尿素化肥,以为是白糖,抓了一把就往嘴里送,结果不是白糖,随口说了一句口齿不清的话:“艾必滴糖,是肥俏”(我以为是糖,是肥料),为此至今都成为母亲和我们茶余饭后聊天的素材。施完肥后,就要将禾苗行间的泥水搅浑,将杂草打翻,这样才不会导致化肥集中在禾苗根部因浓度过高把禾苗烧死,此举谓之“耘田”。
施肥耘田后的禾苗长得很快,几天时间就变得非常粗壮,绿黑绿黑的,禾苗也开始塞行了,这时候每家每户自养的鸭子就可以赶到稻田里放养了,此时孩子们的田间劳作就算结束了,是时候开始过无忧无虑的暑假生活了!
我们家房子坐南朝北,厨房和正屋是分开的,中间形成一个巷子,在这里放上一张竹床,可以躺躺睡睡。巷子里特别凉快,北面吹来的凉风穿巷而过,在这里可以择菜,剥豆,看书,写字。但总有没风的时候,于是我们就搬来父亲晋升工作时同事们赠送的落地风扇,那风扇叶子是铁质的,异常的扎实,到现在都还在使用,已三十多年了,在那个时期已算是我们家最高档且时髦的电器。
早晨的风是凉的,特别喜欢跟着母亲去菜园里摘菜,我们家的菜园离家很近,约有五十米的路程,夏日菜园里种的无非就是些辣椒,茄子,豆角,黄瓜之类的蔬菜;但我最喜欢摘的还是黄瓜,因为它可以当我们的零食,放在酸菜缸里泡上一晚捞出,然后拌上白糖,酸酸甜甜,简直就是人间美味!嫩嫩的黄瓜顶花带刺,生吃清口微麻,又带点鲜嫩的甜脆,却不舍得摘,因为还待长大。偶尔在隐秘处发现一个超大的,颜色已变得发黄,母亲说这个不能摘,是留作瓜种用的;瓜种确实长得不一般,不仅大而且直溜,在一众弯弯的瓜瓜里鹤立鸡群,异常出众,只是过了吃的最佳时期,并不惹人食欲,想想应该是被母亲故意藏起来的吧!?
清早没啥菜,一般就是茄子,青椒,豆角,南瓜等时令蔬菜,那时没有现在的返季节大棚菜,只有应季菜,按自然规律生长的应季菜是最好吃的,也是现在这种违背自然生长的大棚蔬菜不可比拟的!母亲很能干,最普通的食材在她手上都能做出各种人间美味,一味普通的炒茄片,被她放上“金不换“香草,顿时香气扑鼻,开胃无比,但现在总感觉吃不到小时候的味道,也许时代变了,食物本身的味道也在改变!
最炎热的天气里,母亲也不曾休息,总是早出晚归,奶奶自我懂事时就知道她身体不好,只能在家干一些简单的家务活,父亲每天都要上班,工作也异常的繁忙,因此只有母亲这个唯一的劳动力。我们的母亲也成为了在她那个时代中所有母亲里的典范。
每到午间,我们就在房子旁边的水井里压上一桶冰凉的井水,将黄瓜放在里面冰镇;那时家家户户都没有冰箱,冰凉的井水俨然成为最原始的冰箱。午饭间,突然传来了一阵阵自行车的铃声,一位大叔推着自行车来到村子中央,车子后座上绑着一个蓝色的木头箱子,一边按铃,一边吆喝:冰棒,卖冰棒!听到叫卖声,各家的小孩子鱼贯而出,一窝蜂的往外跑,纷纷从裤兜里掏出各种硬币。
冰棒总是化去了一小半,大人一边抱怨,一边催促自家小孩快点吃,同村的一对姐弟,作为姐姐总是很疼弟弟的,一个劲的同弟弟说“老弟子,波波哩食(弟弟,快一点吃)”,生怕融化掉地上。碰巧有哪个小孩不在跟前,就将属于她的那根冰棍放在碗里,养在冰凉的水缸里,等那孩子回来,冰棍多半化成一泡水、一张纸和一根棍了,即便如此,那小孩还是很开心,因为属于她那份还在!水喝了,棍吮了,纸舔了,也算是吃过冰棍的人了。把那张包冰棍的纸小心的摊开放在太阳底下晒干,再将它理平夹在书本里,不时的拿出来闻一下,依然还有一股甜香。
农忙过后的小孩子都是无比清闲的。每天都是割草,放牛,打扑克,或者满村子到处野。课本许久都未曾碰过了,总是痴迷于课本以外的读物,特别喜欢看父亲的《故事会》,这本读物俨然成为我家几十年的课外读物,直至现在!父亲也算是它的忠实粉丝了,也许爱屋及乌的原因吧,它自然也成为了我们三兄弟忠实的拥趸。
夏日的下午闷热而漫长,蝉声嘹亮而悠扬,倦乏的大人经过大半天的劳作都午休去了,小孩们的精力旺盛,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瞅准这个机会悄悄的溜出门,纠集几个玩伴去河边的泡桐树上抓知了,或扛上一根竹竿裹上猪圈顶上的蜘蛛网去粘蜻蜓。偶尔也拿上捞罩去河里捞鱼,那时的环境很好,河床很宽,成片成片的沙滩,还有长满绿草的滩涂,在那里可以一直玩到太阳下山! 意犹未尽,永远都不知疲倦!沧海桑田几十年,环境不断的在改变,曾经那宽宽的河流已经变成一弯小溪水,河床低了很多,那绵绵的细沙也消失了,只剩那一汪汪的沟壑。人心在变,环境也随着人心的改变而变化,曾经河岸上那些郁郁苍苍的树木都被自建房所取代,已经找不到儿时的丁点模样,剩下的也只有是记忆。
隔壁大婶家生了八个女儿,戏称“八朵金花”,一到晚上她们就将电视机搬到屋外的禾坪空地上。每每听到她家电视机传出“一个女孩名叫婉君”的歌声时,就惹得我们这些小孩魂不守舍。那时真的没有什么娱乐,也不是每家每户都有电视机,但总是觉得如果拥有一台电视机将会是一辈子的愿望,但又觉得相对于“一辈子”那么漫长的过程,拥有一台电视机是不是太简单了?
马上就要开学了,顿时发现我那语文和数学加起来还不到四十页的暑假作业完全没有写过,赶紧得趁开学前几天的时间做好。老二比我玩得更野,也完全不喜欢写作业,往往都是等到开学报名的时候暑假作业都还没写上几页,为此挨过父亲的不少批评。
开学上课了,长达两个多月的暑假也正式结束了,同时也预示着夏天已经结束。立秋后,天气变得不那么炎热,鸣蝉也开始变声了,早上起来有一丝丝的凉意,季节真是一个奇怪的东西,既温柔了岁月又惊艳了流年,总是在不停的交替更换。
走在放学的路上,斜阳将我们的身影拉得格外的细长,看着那细长的身影,心里突然生起一丝淡淡的惆怅,一辈子到底会经历些什么?四季在不停的更替,从春暖花开到腊月寒冬,一直在周而复始的轮回,那人的一生又有几多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