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因诗

红孩儿
创建于2024-0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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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徽因(1904-1955),原名徽音,福建闽候人,建筑师、作家、新月派诗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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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4年出生于福建闽侯一个官僚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林长民早年留学日本,是新派人物。1916年入北京培华女子中学,1920年4月至9月随父林长民赴欧洲游历伦敦、巴黎、日内瓦、罗马、法兰克福、柏林、布鲁塞尔等地,同年人伦敦圣玛利女校学习,与在伦敦经济学院上学的徐志摩相遇。1921年回国复人培华女中读书。1923年参加新月社活动。1924年留学美国,入宾夕法尼亚大学美术学院,选修建筑系课程,1927年毕业,获美术学士学位。同年入耶鲁大学戏剧学院,在G.P.帕克教授工作室学习舞台美术设计。1928年3月与梁思成在加拿大渥太华结婚,婚后去欧洲考察建筑,同年8月回国。1955年4月1日清晨,经过长达15年与疾病的顽强斗争之后,与世长辞,年仅51岁。

林徽因一生著述甚多,其中包括散文、诗歌、小说、剧本、译文和书信等作品,均属佳作,其中代表作为《你是人间四月天》,小说《九十九度中》等。出版的诗集有《林徽因诗集》(1985)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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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一晚

林徽因

那一晚我的船推出了河心,

澄蓝的天上托着密密的星。

那一晚你的手牵着我的手,

迷惘的星夜封锁起重愁。

那一晚你和我分定了方向,

两人各认取个生活的模样。

.

到如今我的船仍然在海面飘,

细弱的桅杆常在风涛里摇。

到如今太阳只在我背后徘徊,

层层的阴影留守在我周围。

到如今我还记着那一晚的天,

星光、眼泪、白茫茫的江边!

到如今我还想念你岸上的耕种:

红花儿黄花儿朵朵的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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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仍然

林徽因

你舒伸得像一湖水向着晴空里

白云,又像是一流冷涧,澄清

许我循着林岸穷究你的泉源:

我却仍然怀抱着百般的疑心

对你的每一个映影!

你展开像个千瓣的花朵!

鲜妍是你的,每一瓣,更有芳沁,

那温存袭人的花气,伴着晚凉:

我说花儿,这正是春的捉弄人,

来偷取人们的痴情!

你又学叶叶的书篇随风吹展,

揭示你的每一个深思;每一角心境,

你的眼睛望着我,不断的在说话:

我却仍然没有回答,一片的沉静

永远守住我的魂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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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一首桃花

林徽因

桃花,那一树的嫣红,

像是春说的一句话;

朵朵露凝的娇艳,

是一些玲珑的字眼,

一瓣瓣的光致,

又是些柔的匀的吐息;

含着笑,

在有意无意间,

生姿的顾盼。

看,——

那一颤动在微风里,

她又留下,淡淡的,

在三月的薄唇边,

一瞥,一瞥多情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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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情愿

林徽因

我情愿化成一片落叶,

让风吹雨打到处飘零;

或流云一朵,在澄蓝天,

和大地再没有些牵连。

但抱紧那伤心的标志,

去触遇没着落的怅惘;

在黄昏,夜班,蹑着脚走,

全是空虚,再莫有温柔;

忘掉曾有这世界;有你;

哀悼谁又曾有过爱恋;

落花似的落尽,忘了去

这些个泪点里的情绪。

到那天一切都不存留,

比一闪光,一息风更少

痕迹,你也要忘掉了我

曾经在这世界里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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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林徽因

我说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笑响点亮了四面风;轻灵

在春的光艳中交舞着变。

你是四月早天里的云烟,

黄昏吹着风的软,星子在

无意中闪,细雨点洒在花前。

那轻,那娉婷你是,鲜妍

百花的冠冕你戴着,你是

天真,庄严,你是夜夜的月圆。

雪化后那篇鹅黄,你象;新鲜

初放芽的绿,你是;柔嫩喜悦

水光浮动着你梦期待中白莲。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是燕

在梁间呢喃,——你是爱,是暖,

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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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八月的忧愁

林徽因

黄水塘里游着白鸭,

高粱梗油青的刚高过头,

这跳动的心怎样安插,

田里一窄条路,八月里这忧愁?

天是昨夜雨洗过的,山岗

照着太阳又留一片影;

羊跟着放羊的转进村庄,

一大棵树荫下罩着井,又像是心!

从没有人说过八月什么话,

夏天过去了,也不到秋天。

但我望着田垄,土墙上的瓜,

仍不明白生活同梦怎样的连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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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笑的是她的眼睛,口唇,

 和唇边浑圆的旋涡。

 艳丽如同露珠,

 朵朵的笑向

 贝齿的闪光里躲。

 那是笑——神的笑,美的笑;

 水的映影,风的轻歌。

 ·

 笑的是她惺松的鬈发,

 散乱的挨着她的耳朵。

 轻软如同花影,

 痒痒的甜蜜

 涌进了你的心窝。

 那是笑——诗的笑,画的笑:

 云的留痕,浪的柔波。

 ·

 选自《新月诗选》(1931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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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深夜里听到乐声

·这一定又是你的手指,

 轻弹着,

 在这深夜,稠密的悲思;

 ·

 我不禁颊边泛上了红,

 静听着,

 这深夜里弦子的生动。

 ·

 一声听从我心底穿过,

 忒凄凉

 我懂得,但我怎能应和?

 ·

 生命早描定她的式样,

 太薄弱

 是人们的美丽的想象。

 ·

 除非在梦里有这么一天,

 你和我

 同来攀动那根希望的弦。

 ·

 选自《新月诗选》(1931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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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山中一个夏夜

·

山中一个夏夜,深得

 象没有底一样;

 黑影,松林密密的;

 周围没有点光亮。

 对山闪着只一盏灯———两盏

 象夜的眼,夜的眼在看!

 ·

 满山的风全蹑着脚

 象是走路一样;

 躲过了各处的枝叶

 各处的草,不响。

 单是流水,不断的在山谷上

 石头的心,石头的口在唱。

 ·

 均匀的一片静,罩下

 象张软垂的幔帐。

 疑问不见了,四角里

 模糊,是梦在窥探?

 夜象在祈祷,无声的在期望

 幽郁的虔诚在无声里布漫。

 ·

 

 选自《新月》四卷七期(1933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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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激昂

我要藉这一时的豪放

 和从容,灵魂清醒的

 在喝一泉甘甜的鲜露,

 来挥动思想的利剑,

 舞它那一瞥最敏锐的

 锋芒,象皑皑塞野的雪

 在月的寒光下闪映,

 喷吐冷激的辉艳;——斩,

 斩断这时间的缠绵,

 和猥琐网布的纠纷,

 剖取一个无瑕的透明,

 看一次你,纯美,

 你的裸露的庄严。

 …………

 然后踩登

 任一座高峰,攀牵着白云

 和锦样的霞光,跨一条

 长虹,瞰临着澎湃的海,

 在一穹匀静的澄蓝里,

 书写我的惊讶与欢欣,

 献出我最热的一滴眼泪,

 我的信仰,至诚,和爱的力量,

 永远膜拜,

 膜拜在你美的面前!

 ·

 5月,香山

 ·

 选自《北斗》创刊号(1931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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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深笑

是谁笑得那样甜,那样深,

 那样圆转?一串一串明珠

 大小闪着光亮,迸出天真!

 清泉底浮动,泛流到水面上,

 灿烂,

 分散!

 ·

 是谁笑得好花儿开了一朵?

 那样轻盈,不惊起谁。

 细香无意中,随着风过,

 拂在短墙,丝丝在斜阳前

 挂着

 留恋。

 ·

 是谁笑成这百层塔高耸,

 让不知名鸟雀来盘旋?是谁

 笑成这万千个风铃的转动,

 从每一层琉璃的檐边

 摇上

 云天?

 ·

 选自《大公报·文艺副刊》(1936年1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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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记忆

断续的曲子,最美或最温柔的

 夜,带着一天的星。

 记忆的梗上,谁不有

 两三朵娉婷,披着情绪的花

 无名的展开

 野荷的香馥,

 每一瓣静处的月明。

 ·

 湖上风吹过,头发乱了,或是

 水面皱起象鱼鳞的锦。

 四面里的辽阔,如同梦

 荡漾着中心彷徨的过往

 不着痕迹,谁都

 认识那图画,

 沉在水底记忆的倒影!

 ·

 

 选自《大公报·文艺副刊》(1936年3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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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题剔空菩提叶

·认得这透明体,

 智慧的叶子掉在人间?

 消沉,慈净——

 那一天一闪冷焰,

 一叶无声的坠地,

 仅证明了智慧寂寞

 孤零的终会死在风前!

 昨天又昨天,美

 还逃不出时间的威严;

 相信这里睡眠着最美丽的

 骸骨,一丝魂魄月边留念,——

 …………

 菩提树下清荫则是去年!

 ·

 选自《大公报·文艺副刊》(1936年5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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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黄昏过泰山

记得那天

 心同一条长河,

 让黄昏来临,

 月一片挂在胸襟。

 如同这青黛山,

 今天,

 心是孤傲的屏障一面;

 葱郁,

 不忘却晚霞,

 苍莽,

 却听脚下风起,

 来了夜——

 ·

 选自《大公报·文艺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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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静 坐

冬有冬的来意,

 寒冷像花,——

 花有花香,冬有回忆一把。

 一条枯枝影,青烟色的瘦细,

 在午后的窗前拖过一笔画;

 寒里日光淡了,渐斜……

 就是那样地

 像待客人说话

 我在静沉中默啜着茶。

 ·

 

 选自《大公报·文艺副刊》(1937年1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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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时间

人间的季候永远不断在转变

 春时你留下多处残红,翩然辞别,

 本不想回来时同谁叹息秋天!

 ·

 现在连秋云黄叶又已失落去

 辽远里,剩下灰色的长空一片

 透彻的寂寞,你忍听冷风独语?

 ·

 选自《大公报·文艺副刊》(1937年3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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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哭三弟恒

 ——三十年空战阵亡

·弟弟,我没有适合时代的语言

 来哀悼你的死;

 它是时代向你的要求,

 简单的,你给了。

 这冷酷简单的壮烈是时代的诗

 这沉默的光荣是你。

 ·

 假使在这不可免的真实上

 多给了悲哀,我想呼喊,

 那是——你自己也明瞭——

 因为你走得太早,

 太早了,弟弟,难为你的勇敢,

 机械的落伍,你的机会太惨!

 ·

 三年了,你阵亡在成都上空,

 这三年的时间所做成的不同,

 如果我向你说来,你别悲伤,

 因为多半不是我们老国,

 而是他人在时代中碾动,

 我们灵魂流血,炸成了窟窿。

 ·

 我们已有了盟友、物资同军火,

 正是你所曾经希望过。

 我记得,记得当时我怎样同你

 讨论又讨论,点算又点算,

 每一天你是那样耐性的等着,

 每天却空的过去,慢得像骆驼!

 ·

 现在驱逐机已非当日你最理想

 驾驶的“老鹰式七五”那样——

 那样笨,那样慢,啊,弟弟不要伤心,

 你已做到你们所能做的,

 别说是谁误了你,是时代无法衡量,

 中国还要上前,黑夜在等天亮。

 ·

 弟弟,我已用这许多不美丽言语

 算是诗来追悼你,

 要相信我的心多苦,喉咙多哑,

 你永不会回来了,我知道,

 青年的热血做了科学的代替;

 中国的悲怆永沉在我的心底。

 ·

 啊,你别难过,难过了我给不出安慰。

 我曾每日那样想过了几回:

 你已给了你所有的,同你去的弟兄

 也是一样,献出你们的生命;

 已有的年轻一切;将来还有的机会,

 可能的壮年工作,老年的智慧;

 ·

 可能的情爱,家庭,儿女,及那所有

 生的权利,喜悦;及生的纠纷!

 你们给的真多,都为了谁?你相信

 今后中国多少人的幸福要在

 你的前头,比自己要紧;那不朽

 中国的历史,还需要在世上永久。

 ·

 你相信,你也做了,最后一切你交出。

 我既完全明白,为何我还为着你哭?

 只因你是个孩子却没有留什么给自己,

 小时我盼着你的幸福,战时你的安全,

 今天你没有儿女牵挂需要抚恤同安慰,

 而万千国人像已忘掉,你死是为了谁!

 ·

 

 选自《文学杂志》二卷十二期(1948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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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由 美篇工作版 编辑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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