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菲
盛夏痛别
－纪念夏同学 刘菲（中文系78级）
这是我搬到西岸的第三年。
我以为只要回到芝加哥，就能见到你的。Halsted 街去唐人街方向左转，七拐八拐，打一个电话强迫地过去访问你。敲二楼公寓门，聆听好一阵，才有动静。你总会情愿又不情愿地把门先开一条缝。哈！见到了总是很开心的！
可是，没想到几年前的那次，竟成了最后一面。
那老式的红砖公寓还固执地矗立在阿契大道和莱蒙街口吧。我去时总把车平行停在路边，在你那辆浅棕色老车的对面。你在那里固执地住了近三十年。上二楼前见地下丢满的邮件广告，是鲍波，麦可，何塞的，从来没有你的。你是个有条理的人。我住西南郊，你在市区，乘巴士每天上下班挺方便。两两相望，互不相扰。由于住在30分钟车程之遙，一切静好，能感受到老友的温度与心跳。
在大学的四年里，你是出类拔萃的一个。你说你是从安徽淮北煤矿考来的，你下铺的小学弟诧异地问：那你怎么上海话讲得这么好呢？毕业时他们又错把你分回了安徽。班上大家＂拔刀相助＂地围在中文系绿色走廊外。要把你留下的，留在上海！可是二千三百万人的大都市，没有你的位置。你与世无争，如同风萧萧兮的壮士般消失了。
从安徽师范大学你来信，说＂每天扯几片大白菜叶子炖汤吃，为节省时间去外语系听英语课。＂于是你凭着自己文学的悟性和杠杠的英语，再次杀回华师大，成了钱谷融先生的弟子。当过知青的人，就应该是像你这样子的。再次毕业，留校任教，不久再次启程。
我在美国南部学校里接到你的信，你申请奖学金的托福分数是610。超过我们所有非英语专业的文科生。什么都是唾手可得，全奖入校美国南部。我毕业了你还未入学，我们在纽约街头见了一面。你入学前先忙着打工，七月的夕阳里你风尘仆仆，踌躇满志。世界在等着我们，最好的在等着你！你忙着自己的事，我找到工作准备离开。几年里从南部上完研究生院，不少同学三零五落都纷纷落脚芝加哥，你顺着芝加哥的大湖劲风，也飘到了这个大城市。几十个博士硕士生面试大英百科全书的中文编辑职位，就录用了你！老板欣赏你的中文水平和英语能力，在北美再找不到第二个像你这样的。人都面对生活的压力和挫折，但你是很积极向上的，我认为。
2013年十几位华师大同学来美旅行，其中一个节目就是造访芝加哥，看望你，我，和J Y。在碧绿的芝加哥河上乘船，游览城市建筑群。游船经过你上班的La Salle大街大百科全书大楼，暗红色建筑，像博物馆样上面嵌着大钟。我远远地就指着给大家看，在船上大家欢喜雀跃！之后，你领大家步行去唐人街大吃一顿。你走在我前头，大步流星的，像是要甩开众人，又像是太熟谙芝加哥市中心的街道，走过五星级湖滨旅馆，走过一对西洋大狮子雕塑的市博物馆和芝加哥艺术学院，走过众多音乐厅和剧院，密西根大湖凉风扑面，我为你自豪！这美国第三大都市的市中心，是你的地盘！
大家的队列稀稀拉拉沿着密歇根大道，直走到唐人街。参加活动的同学们好开心，跟着你游览了芝加哥河，又步行了大都市的中心区。你在我身边走。话不多。这次和华师大同学的步行弥补你多年未回沪的遗憾吧？
到了唐人街歺厅就座。你沉默着，又坐在我旁边。我感觉到你的沉默。是不是人多不习惯？还是？大家吃得好开心，欢笑声很大压过一切！然后在华埠广场照相，在生肖石雕前各人寻到自己的属相，照了个人又照集体。你浅浅地笑着。同以往一样。我希望那天盛夏的夕阳没有太烈，游船、走路和用歺都没有累到你。我感到你有点急着回家去。
记起你请我去大百科全书帮忙。你邀了几次，我推了几次。然后你又邀。那个六月，我把老母亲的中午饭提前准备好，决定去帮你。早晨快速火车从西郊到市中心才半个小时。跟着摩肩接踵上班背着双肩包的人群离开联合火车站，我假装自己也是个上班族。沿大道走到芝加哥河，过了钉着铆钉的铁桥板，河水碧绿桥下呜呜的汽笛，La Salle大道的红砖楼就是办公室。你早已开始工作。你交代我，英文版中文版对照，找错，纠正，再翻译，然后传你复查。辞条虽不长，但内容丰富多彩，词汇量不小。等工作上手后，你站在我身后，浅浅笑着说：嗯，我就是要找华师大的过来翻译。译出的中文会不一样的。我不知你在赞扬华师大中文系，还是赞扬我。我只有报之以＂呵呵＂。
两周以后，我可以在电脑前伸伸腿，直直腰，学邻座的职员一样休咖啡闲，拿着杯子在大窗前发呆。窗外流金溢彩。最繁华地段的高楼林立，面前芝加哥河清澈碧波，来回穿梭的是黄色小巧的水上的士，忙碌不堪。我的桌子近窗，一边码字一边老是觉得有＂鸿鹄将至＂。踮起脚尖看一眼窗外风景，再看一下左前方隔板后你的背影。坐如钟，站如松，丝毫不动。那副坐在热闹城门口也专注的样子。你就从来没有走近咖啡机一步。也没有靠近临芝加哥河的大窗一步。再日子久了，我也学着在打印机前等候、闲聊，或端着马克杯同新认识的邻桌小侃几句。她们都夸你。她们说与你合作千万别出错，你是公司里出了名的抓错能手。我吓了一身汗。但人要出错，天都拦不住。你下班前把我的错字全部一个个圈出，全都重新开始。你那夏老师的面孔阴沉下来，是不太讨人喜欢的。每每有小空闲时，我溜到你桌前，假装问亇问题什么。大编辑的桌上放着多年出版的一系列大英百科全书。那才是真的震撼。随便抽几本翻开封面，首页的编辑名单中，你的名字赫然显现，你是唯一的中文编辑。荣耀啊！我注意到我翻书时你脸上的喜色，带点骄傲，带点功劳？更多的是带着给这大楼里第二个中国人看汉字的欣喜。我耳语：要是华师大78级2班再来几个，你看怎样？你瞪我一眼：回你电脑桌去！而你，十七年如一日，纹丝不动，競競业业。
我和JY英雄虎胆闯入你那半开的门缝，是2019年？你退休后身体不好，我们想去看你。你不愿去求医，我们＂逼＂你去。你说有吃的，我们拉开冰箱，里面很空。我们执意要你一块出门吃饭，买药，然后送你回家。然后，我觉得你需要安静休息。
你的睿智和善良，多思和隐忍，责任和助人，纠结在一起。你帮助那么多同学，但你自己需要帮助时，竟然是沉默。 你始终没能学会，一个男生也可以像女生那样去倾诉，去呐喊，去歇斯底里地骂人，去寻求帮助。但无论如何你仍是勇士一个，从淮北插队到煤矿，辗转赴美国，独自一人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用你在淮北就练就的精神。
你生命的一半在中国，一半在美国。中国的那半留在了华师大校园，美国的这半，存在自己与家人亲情中和大英百科全书的大楼里。你好幸福啊！怀念你是华师大,门罗校友们的集体事件。而我，是有幸观望你两边生活的同学之一，远远关注不敢惊扰。我们都是从知青到海外扎根，我们都知道人世TM的艰辛。我真悔不该帮你办留学。既然办了，我老觉得有或远或近对你负责的义务。我没有尽到责任。太对不起你了！
你老说，写吧？写点什么吧？我现在写了。可你已经读不到。你还说过，退休了. 想干点啥？想翻译东西吗？我说你牵头我们做英译中！你说，好啊！有兴趣！我一直等着你呢。去年圣诞前夕我寄了那本八十年代的中文系校友回忆录给你。你女儿说，书收到了，爸拆了封。不知道你读了几页没有？我们在文中记叙了你，一心只想唤醒你心底的骄傲和梦想。
你将长眠在芝加哥西北郊的青草地上？290高速转355封闭高速直达西北郊阿灵顿高地，美丽小镇安静优雅，遙望东南面芝加哥市中心的高楼群天际线，很方便J Y和我结伴前往。芝加哥郊区也是我的第二故乡。到那时，大家都一起回归故里。互不打扰，两两相望。 7/6/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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