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中午,清秀微聊告诉我,曾祖生田在前晚子时逝世了,享年九十六岁。
弥留之际,他嘱咐家人丧事从简,遗体当日火化,不设追悼会,只愿落叶归根,留冢一抔黄土,与至亲相聚于故土黄泉。
他希望以家乡丧礼入土为安,款待好来宾,不收一切赗赙。这位老将军的一生,淡泊名利,清正廉明,高风亮节,令人肃然起敬。
他经历了几十年血与火的洗礼,是一位军人,一位将军,一位我熟知的族贤。
人在远方,看不清的脸。
任泪水铺满了双眼,虽无言,泪满面。
生命之弦,缥缈难测,
忠魂有栖,灵台寄意。
在兰州的告别仪式,简单却庄严肃穆!
照片来自世姚会,是我才看到。
应该是生田亲人保存且提供。
清秀是生田的大侄子,退休教师,是三岔石咀这支家人的族长,也是老将军眼中的有出息人了,可以托付后事的人了。按照将军生前安排,依故乡习俗,
卜择正月三十日勷事。
二月初一酬客。
二月初二安葬。
葬以礼矣!族人来者不拒,望周知!
姚生田是三岔镇石嘴村人,1929年十二月生,中共党员。三十五年参加革命,参加延安保卫战、西府陇东、扶眉和兰州战役,1951年参加抗美援朝。1961年后任解放军长沙高级工程兵学院主任教员武警湖南总队内卫科科长、湖南独立师二团副团长、广西独立一师二团团长,1979年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1981年任武警广西总队副总队长。1990年离休。
三岔镇是1935年10月9日中央红军长征路过修整的地方,在这附近打了塔儿洼阻击战,击溃了马鸿逵35师骑兵第7师等敌军300多人,大获全胜。
也是开国中将姚喆1936年任陕甘宁省独立师三团师长时,围攻国民党民团与匪徒激烈战斗过的地方。
与生田认识算起来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应该是2002年夏天吧,晴天的傍晚也很热,习惯性地去文化馆姚天佑处攀谈,天佑是省内有名的书法家,他告诉我一定要去见一位将军家人,是他叔辈,回家路过镇原,顺便赠他的回忆录《苗青反思》给图书馆,这本书你为将军的后人,一定要拜读,亲自领见并介绍我。
初见生田被他开阔的视野,宽阔的胸怀所感染。一经认识,没有一点隔阂,象一位慈祥的老人和家小说谈一样,直抒胸臆,无所不说,倍感亲切!
记得当时他的侄女婿雷作霖和他说山西洪洞旅途寻根问祖见闻,无意间说了一句,红军中多是些文化层次低的泥腿子。老将军直言就开怼了,说:“共产党阵营多得是老学究,你知道个啥?”士兵起初是些不识字人,但学习从不间断,连急行军途中,队前每一战士背包上都写着文字,供身后战士学文断句,他们有从实践中学习到书本上无法得到的知识,学习使人进步。老将军的话不容置疑,讲得很肯定,我觉得他讲的是亲身经历。他说从一个15岁的农村懵懵懂懂的放羊娃,参加革命,就是在军队这个大本营学识字,学打仗,接受学习教育,自强自立,退休后上老年大学,著书两部,几十万言的文字和其中的精神就是很好的佐证。
当时,我的主要工作是参加生态环境治理,平田整地,植树种草,修路打坝是常规的业务。他建言说能否在他家门前沟底打一座坝!并动情地说,小时候放牛放羊,沟里水草丰茂,如果能拦一潭水,风景和效益一定很好!这时坐在一起他的老伴笑着说,你老在人面前提你是个放羊娃!他都坦率地说,那是实事求是吗!
我答应他有机会了会去勘查做订,可惜后来因为库容条件不允许,未能满足老将军的心愿。
那晚他亲题签赠我两本《苗青反思》,第二天,我领县博物馆姚志锋见将军,一并参加将军家宴。
将军少小离家老大回,想了解家乡的名胜古迹,事后我们领他看附近的石崆寺,本想领他去北石窟,大户坪等处,因为时间关系,未能如愿。在返回石崆寺路上,他想拜访三岔老乡解语花公司卢中有经理,我们未作陪,他独自去又返回大概半小时,上车后,给我说,卢经理的办公桌足有五米大,坐一个人,却这么大?比我过去的战斗沙盘都大许多!
做为回敬,我邀请将军夫妇在小吃店品尝美食环县羊汤荞剁面,家乡的口味唤醒了他的味蕾,讲着荞面故事,惹来了绵绵的乡音乡愁!
在宾馆,我陪他说了许多家史话题,他年高知道近半个世纪的家史,其中三岔蒲岔姚氏与他们家的过往都如数家珍,一口清,我还做了录音记录。我问了一个多年不得其解的“姚麻子”这个70年前传闻的家人的具体情况时,他明白的告诉我,辈属他小爷,有说不完的故事,小时候常去他家玩,整夜讲他故事听,他家在蒲岔,他家置地有些是他小爷家的,并电话确认他这小爷真名叫姚正德或姚正权?他的调查补白了家族迁播中的一些重要脉络与关联。也为他后来自己编修《赵家坡姚氏家谱》做个前奏。
在宾馆的闲聊他战争年代的琐事,他说战争是残酷的,不堪回首。他小时候生活艰难,1946年新参军不久就上了战场,第一仗就在孟坝,是胡宗南大举进攻边区时,应该是掩护撤退行动。当时指战员早晨将他们带到孟坝下王湾(记得不清了)爬在战壕里,很紧张,忐忑不安,不见动静,过一会儿向后撤退一段距离,找掩体伏下,一连后撤了好多次,最后退到20多华里外的西壕后,快到天黑,又累又饿,听侦查人员说,敌人一路从交口河川底进入,一直想从侧翼绕后,形成包围咱们的目的,到西壕后,敵人追赶至沟边,他们完成任务,从沟底撤退至小方山。
其中他的第一任连长刘永福是他最尊敬的人,其后战斗中牺牲了,成了矗立在他心上的一座丰碑,铭记一生。
多年后,他回家乡缅怀革命先烈,几经周折,动用了陕甘两省相关部门的力量,多方打听都没有找到烈士连长的故乡,非常难过。好在当地政府配合他捐资重新择地安葬他的烈土战友,这位“过继镇原人民的儿子”,并树碑立传,修建烈士陵园,以志不朽,给他以最大的宽慰。
近距离接触老战士,接受将军娓娓道来的生死传奇,一种崇敬之情由然而生!其实那一段历史,就是当地群众口头的“撤退那一年”。
后来才发现,其中许多细节都记录在他的巜我的连长》这篇缅怀的长文中,转载在巜镇原文史》中。
当将军讲到晚上还共铺而眠,生龙活虎的战友,一场场恶战之后,却生死两隔,留下一次次刻骨铭心的记忆时,泪目潸然,久久不语,我知道内心沉浸在巨大的痛苦中。
“恨不抗日死,留作今日羞。
国破尚如此,我何惜此头!”
这首诗是抗日名将、革命烈士吉鸿昌的诗道出了无数将士的共同心声。
身不能至而神往焉,待他回过神来,似乎有一种深深的负罪感吞噬着他的灵魂,“那么多血性男儿化忠魂,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自己苟活人间而无以为报!”这让他透不过气来。一句谈到老战士生活不幸,子女凋零境遇时,他的老伴也哽咽了。
在他们眼里,生死都是过往,天下还有什么难事!
高贵的灵魂来自多次血与火的焠炼!
残酷的生活现实铸就了伟大的人格!
听说,尽管他退休后子女都自食其力,过着平凡的生活,他本人也从未向组织提过要求,交通费用,医疗费用都是自费。我亲眼看到他几次回家都是子女自驾,或公共交通工具。
之后约五年时光,还是夏天,将军回家路过,电话通知我到潜山宾馆一聚,记得我从街道买了一小袋应时水果李子让他尝尝,他很是乐意。
他抱歉说来去匆匆,明天就动身,八十多岁了,神采奕奕,身子骨依然硬朗,宴后话别,总有一种与有家国情怀的人相处,如坐春风,意犹未尽之感。
这期间,他应该是潜心学习书法,为编写自己家史做外调,甚至去山西寻根问祖,去灵潭县拜访族贤姚玉甫先生,参加世界姚氏宗亲会等组织,研究根亲文化,忙得不亦乐乎。那份热情与执着令人敬佩不已!
2014年,年届86岁的老人,积极参与了贫困大学生助学金捐款活动。
送人玫瑰,手有余香。
姚月圆弟半夜闻讯,从四川发来纪念照,表达他的敬意!
与受助学子们在一起,眼睛亮,心里更亮堂。
生活是诗,岁月是歌。
捐赠榜上,赫然题名。
是点心意,更是希望。
很快他就完成了巜赵家坡姚氏家谱》编修,速度之快,正是军人雷厉风行的作风体现,尽管其中有不少舛误,但对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在克服视力模糊,记忆力衰退诸多生理困难的环境中,实属不易。
他为族贤或立传,或简历,用语中肯,谱序很有新意,先祖源流章节有深度,为我们编修巜镇原姚氏族谱》提供了思路,有许多值得借鉴之处。
这是将军的谱序中章节,在此分享,也是一种缅怀与思念吧!
姚氏寻根谒祖有凭证
在商代武工时期的甲骨文中,已有姓氏世系的记载。《辞海》收有[谱牒]一词,释义是古代记述氏族世系书籍。可见,中国家谱不仅源远流长,而且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重要一支。《史记》、《别籍录》、《汉书艺文志》、《七录》、《隋书经籍志》、《旧唐书经籍志》、《崇文总目》、《通志艺文略》等中古代书籍,都有关于谱牒的记载、类目等等。
修续家谱,往往是一家庭中的一件大事,由族中最有权威的人主持。当然,由于种种原因,家谱在本族内唯有较强的私秘性,族外之人无权过问,即使族内人也不能随便观瞻,因此中国的一部部家谱都具有几分神秘的色彩。家谱不仅载族人最基本的世系状况,而且还往往记载着族人的姓氏流源、族规家训、重大事件、风土人情及族人内传等内容。于是,家谱看似是一个家族的历史,实际涉及历史、人口、经济、人类、遗传等学科,是研究社会发展的重要史料。可以说,中国的家谱一块块历史的碎片,它用独有的方式反映现实一个群体、一个区域的历史文化?
今天,炎黄子孙遍布世界一百六十多个国家和地区,海外华人超过五千五百万。参天之树必有根,怀山之水必有源。他们中尽管有的人已改变国籍,但对民族的认同和文化的认同却没有改变。据悉,华人在世界各地建立社团就有近万个,他们有强烈的思乡愿望。每年,大批大批的华人不辞艰辛,不远万里来到中国祭拜祖先,中国人的这种寻根追祖情结,不能不说是与待续数千年的家谱影响有关。家谱,成为各方人士寻根谒祖的最重要的凭据。它维系的不仅是一个家族,更是一民族。
这些年,在世界各地传来许多通过查询家谱找到自己祖籍的故乡。江苏句容有一许姓家族,在上海图书馆找到失落多年的族谱,消息传出全族沸腾。当地后人联合一些散居台湾、南京、郑州、上海的许姓后人,搞了一次轰轰烈烈的[家谱返家]活动。
这也许是将军正在写作的场景,他认真忘我的神态让人泪目。图片来出世姚会。
家谱遭受劫难
几十年前,上海图书馆就开始注重中国家谱的收集和整理工作。二十世纪五十年代,那些被认为代表着[族权]的家谱也面临着一场灭顶之灾,很多家谱在那时被扔进大火堆。到了后来的[文化大革命]时期,中国的家谱又面临着一场更大的灾难。
有人估计,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全国大约有二万种家谱被人为地毁掉。
而在五十年代的上海,却有人组织起一班人马,共十六人,分赴江苏、安徽、上海、江西、河南等十多个省市,对家谱进行抢救性收购。这班人马的组织者是原上海图书馆馆长顾廷龙。
其中不乏孤本、善本等珍藏本。在二十多年的时间里,被他们抢救出的家谱计五千八百多种,四万七千多册。
甘肃省镇原县姚氏家谱因为族人争夺家谱的管理保存权闹起纠纷,于二十世纪烧毁。
第五代子孙姚生田
2006.9.23,于兰州市
这是2002年拙书李太白送别诗赠生田将军,诗的意境很美,可以借以表达那的心境。
这应该是将军最后一次最老家了,由他儿子驾车,他完成了《苗青反思》第三集出版,借机赠县图书馆收藏,县博物馆为他赠送一套馆藏文物及红色纪念图书,他急急回宾馆,先睹为快!
可惜听力与视力极速下降,大不如以前,与人交流已很困难。尽管腿脚浮肿,行动艰难,他很是坚强,自言自语地说,老了要克服困难呢!
在他的招待宴上,我赠拙作 和气致祥给他,他毫不客气的点评一番笑纳了!这时他老伴己去逝,将军也难掩内心的孤单寂寞。
真是将军晚年,英雄迟暮!
从此再也没联系了。
直至昨天听到将军大去的消息!!
这是他乘车去图书馆时正值周末,值班人员为他赶制收藏证书,让他在楼下小憩时,我用手机为他拍的照片,也算是定格将军最后的风采吧!
时光流失,记忆不会褪色。
时空召唤,爱在心间。
将军的回忆录我曾时断时续地读了一遍,很详实,给那些年代的精神准确的定位,画出一道粗线条,把大时代大环境下的事件叙述得脉络分明,条分缕析,语言生动鲜和,重现了他眼中的世界,很有感染力。
我的同事传阅后,赞叹不已。告诉我,一位小时未入学堂的老人,能写出如此大作,令我辈汗颜,无地自容。
我认为他的评价一语中的。
书写属于我的历史,让历史的光辉照亮我们前行的道路。
如今回首那段历史,心中深感哀痛。但这也让我们倍加珍视当前的幸福生活,心怀感激,不忘过往。
今天才发现,在我读完将军的第三集回忆录时,在书的附页上记下了这些文字,也是读后感吧,洋洋洒洒千言,道不尽的钦佩与向往!
将军戎马一生,立行,立德,立言,人生如此,复有何求!
在将军逝世第三天,记录与他的点滴交往,表达思念和哀悼!
在此我想起了毛主席的几句话:“一个人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生田将军就是一个高尚的人,纯粹的人,一个高风亮节的人,一个自佩军人风采的人!
草草之中,言不逮意,追忆并缅怀生田将军!
2025年正月三十日,在将军夫妇骨灰送回家乡安葬前夕,我与志峰带着甘肃宗亲会理事姚月圆的敬意,赶赴将军故里,灵前奠祭并为将军敬献花圈。重重叠叠的花圈把整个院落烘托渲染,气氛更加哀伤,表达了地方政府及亲朋好友的恋恋不舍与永久的思念!
在将军家里,处处保留了和亲睦邻,耕读传家的好家风。
耕读传家远,诗书继世长。
这些文字资料都是家训家学的载体,薪火相传,代代秉承。
在将军的老弟家里,还珍藏着一九五三年(经将军长子确认)的发黄照片,家人对他的拥护与追棒是深埋在心底的。
虽然他们不能用语言来表达,兄弟之情溢于言表。
一方墓志记录不了将军生平,只好剪辑片断记录,要言不繁。
将军老伴与其同龄,也是将门之女,八年前谢世兰州,今日归故里,祔葬将军,续写革命友谊地久天长!
家今葬礼,自周至今,传承中华孝道文化,勷事安排,以二十四孝为体例,孝孝有为,丧事勷事以孝为先。
家祭为献礼,“视死如视生”,重在孝字,并不演译侑食享用之场面。
山下人家就是将军故园之地,百年变迁,山河无恙,本分作人,诚信为本的处世基因代代相传。
将军夫妇将于此入土为安,长眠佳城,四面青山,山环水抱。
将军有幸,青山之幸!
有感于斯,觅招魂之句,录之。
我之生兮,罹乱世艰辛。
今归来兮,享国运昌隆。
青山有木兮木有枝,
我生有志兮志有勖。
百年人生兮,征战南北。
灵归故里兮,山河寄意。
心之将安兮,魂附大地。
今复何言兮,化黄土一粒。
随清风伴明月兮,十万人间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