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厚英 | 我与闻捷: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三)

楚言穗语
创建于2025-0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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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厚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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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捷

我与闻捷: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三)


(《戴厚英文集》选读)

作者:戴厚英


       《昨天》编者按:本篇节选自吴中杰、高云主编《戴厚英文集·自传·书信》(安徽文艺出版社,1999 年 1 月版)书中的第一部分《性格·命运·我的故事》第五、六、七、八章。现大标题是本刊另拟的,各小节标题不变,只将原序号删除。

       戴厚英,女,1938 年生,安徽颍上人。1956 年考进华东师大中文系,在积极参加文艺与思想论争中得一外号“小钢炮”。毕业前就被借调到上海作家协会文学研究室(后为研究所)工作。文革中先保上海市委,后成为上海作协造反派头头,却又因卷入“炮打张春桥”事件而遭批判。文革后调上海大学文学院任教。在短暂的写作生涯中著有《人啊,人》《诗人之死》《空中的足音》《往事难忘》《锁链,是柔软的》等七部长篇小说、两部短篇小说集、两部散文随笔集、半部自传。1996 年被她好心关照的家乡晚辈入室劫财时将她连同在她家暂住的侄女一起杀害。


我们相知,在动荡的年代


文革开始的时候,闻捷在上海京剧院参与领导运动。但是不到一个月,他和其他两位领导运动的人一起成了运动的打击对象。为了躲避武斗,他们在一些同事的帮助下躲了起来,一躲就是四十多天,成为上海滩上轰动一时的“言(行)、 章(力挥)、闻(捷)事件”。 当时马路上时常看到京剧院贴出的要捉拿他们“归案”的大标语。


1968 年 3 月,闻捷被张春桥“勒令”离开京剧院回上海作家协会接受审查,并点明要重审他的“历史问题”。那时我正住在作家协会院内,并且刚刚担任“文革领导小组”的“第四把手”。闻捷的历史问题由当时作协的“专案组”统一审查,他在运动之初“外逃事件”的审查则交给了我和青年诗人王宁宇等三四个人。
我为这几个人的组长。这大概就是说我是闻捷的所谓“专案组长”的来由。其实,“专案组”成员在当时都经过严格政审,一要党员,二要背景和历史清白,我和王都不符合这样的条件,因此都不是“专案组”成员。我们是“群众办案”组成员。


因为闻捷在“样板戏”剧组呆过,样板戏又是绝对不可涉及的禁区,所以当时作协领导小组决定对闻捷“保护性”隔离,叫他住到作家协会,以免被人从他9那里挖去不利“样板剧组”的“防扩散”材料,那样他和作协都吃罪不起。

于是闻捷住到了我隔壁一间空房子里,我们有了朝夕见面的机会。但是我们从不随便交谈,没有第三个人在场,我是从来不与他搭腔的。这是当时的规矩。

我时常和王宁宇一起和他谈话,叫他交代他“外逃”的几十天干了什么,因而对他有了一些了解。

闻捷是这样的人,他襟怀坦白,对任何人都不存戒备。他把我和王宁宇当作朋友和弟、妹,每一次都侃侃而谈,不但“交代”了他在“外逃”的几十天里干了什么,还不时地谈论他的过去。他一谈起来就忘乎所以,完全忘记了我们的不同身份,“小王”“小戴”地叫个不停。我和王宁宇受他的感染和吸引,有时也会忘乎所以,与他扯些别的事情。这样,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未曾像别的审查者、被审查者那样紧张。我常和一些朋友说,闻捷这个人真浪漫,他说他从京剧院逃出的那些日子想到处流浪,作个“行吟诗人”呢。朋友们对他的诗人品格也都付之一笑。

这一次闻捷在作协没住多久,上头就指示将他隔离到上海少教所去。因为外面来找他外调的太多,怕出问题。这时我们对他的“外逃事件”审查已告结束,没发现任何超出他个人交代的问题,剩下的只有对他的“历史问题”的审查了。

这不是我们的工作范围。但是,有时外面来人找闻捷“外调”,或者有别的事情要找闻捷,有关领导还会要我和王宁宇去陪同外调或与闻捷谈话。因此,我仍然有机会见到闻捷。我们见面的次数极少,每一次都有别人在场,根本没有个别交谈的机会,更不可能产生什么“私情”。但不可否认,我对闻捷的同情和了解与日俱增。

转折关键是闻捷的妻子杜方梅的自杀。杜方梅我只见过一面,是向她了解闻捷的“外逃”情况见到她的。她的美丽、端庄和倔犟,都给我留下极好的印象。

突然之间她跳楼自杀了,使我很难理解。当时领导小组叫我和王宁宇去“少教所”找闻捷,把消息告诉他,并劝他“正确对待”。我们该怎么对他说明事件的真相呢?为了弄明杜方梅死之真相,我和王宁宇找到杜所在的上海市人民银行的造反派。我们说,不明真相,我们不好向闻捷交代。可是银行的人对我们不肯说实话,听来听去,我们还是不明白。只能说是“畏罪自杀”了。回来后我向作协领导汇报,并写了一个书面情况,要求将杜的死因查明。那位领导是一位工人作家,他看了我写的东西,叹了一口气。他说:小戴,你别自找麻烦了。这种事谁给你查清?我想当时我们还背着“四一二”炮打张春桥的罪名,等待清算,他的谨慎可以理解,只好作罢。

那天我是怀着同情与王宁宇一起找闻捷谈话的。当我们把杜方梅的事情讲完的时候,闻捷捂住了脸。泪水顺着他的手指缝渗出来,我看见他的下巴在剧烈颤动。我无法抑制自己的同情,便与王宁宇一次又一次劝他要“相信群众相信党”, “正确对待”这件事情。离开闻捷的时候,我突然感到害怕,害怕闻捷想不通也走上绝路。我忍不住回过头来大声地说:闻捷,你不能死啊!你要活下去。我想闻捷是能够感受到我此刻的同情的。

杜方梅死后不久,闻捷的两个大女儿要到黑龙江插队落户。她们的一位女老师找到我,说她很可怜两个孩子,想问问闻捷到底是什么问题,可不可以给她们一个好些的鉴定,并且让她们在走之前见见父亲。我未加思索就告诉那位老师, 说闻捷一定是“人民内部问题”,当然应该让他见见孩子。之后,我向领导汇报,请求给他们父女一个见面的机会。领导立即表示同意。

又是我和王宁宇一起,陪着闻捷的二女儿果子去“少教所”向闻捷告别。果子那年也正好是十六岁。多日不见,闻捷已见苍老。看着他们父女强忍泪水谈话的样子,我心里非常难受。我也想哭。闻捷鼓励着孩子,叫她们放心地去。他一点一点问着她们的准备工作,对女儿说,家中的一切,只要她们需要都可以拿去。

女儿说:不要,我们什么都不要。

这次会见使我感到刺激。我回到机关把自己的心情对一些人说了,想不到这成为以后迫害我们的依据。

但是,到这时为止,还只是我在了解闻捷,闻捷对我并没有多少理解。他真正了解我,是我在“一打三反”中受审查的时候。

我接受审查时,闻捷也解除了隔离和我们一起下到五七干校。那时我们的地位发生了变化,他是可以放松一点的“死老虎”,我则变成必须狠狠打击的“活老虎”了。因为人手不够,“死老虎”常常被用来做些打“活老虎”的辅助工作。

如抄大字报、写标语横幅、布置会场之类。真是命运的安排,闻捷被命令书写并悬挂声讨我的横幅、标语。也许还有前一段时间有所接触的缘故,他关心起我的事情来。不论是人家揭发我的大字报,还是我的自我辩护的大字报,他都仔细读过。他说他的结论是:这个年轻的女同志是很不一般的。他喜欢我烈火般的性格。

这时,我们才算彼此相知了。但是没有恋爱,也不可能恋爱。我还在维护着自己的婚姻,而且受着审查,他也还没有“解放”。我们只是互相了解了。


我们相爱,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不久之后,闻捷“解放”了,作为问题的,还是十六岁时的那段历史。没有发现任何新材料,结论却比先前的审查结论要严厉,他被定为“变节分子”。工军宣队让他到养猪场养猪,他很努力,好像还养出点名堂来,因此受到表扬,还叫他到干校广播台去讲自己怎么“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养猪的。天晓得他当时讲了些什么。反正当时大家都那样讲,无论干什么事情,成功总是因为贯彻了毛泽东思想,失败,则是违背毛泽东思想的结果。

这次“讲用”宣告他真正回到“革命群众”队伍中来了。从此他回到“连队”,和上海作协的人一起劳动。他回到“连队”以后不久,对我的审查也告一段落。于是我和他取得了相同的身份和地位:一个“战线”上共同劳动的 “战友”了。我们在干校种菜。为了安排每天的劳动生产,工军宣队叫我负责安排“女劳力”,叫他安排“男劳力”,还命令对种菜略有经验的老作家丰村协助我们工作。

于是我们真正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了”。我们对种菜都一窍不通,每天都得去附近生产队找一位老队长请教,以便决定明天我们该干什么。

从干校到生产队有六七里路,我们每天晚饭后都必须在那条小路上来回走一趟。

因为小路难走,每一趟都要花费两个小时到三个小时左右。但是我们不以此为苦为累,因为我们找到了谈话的机会。现在不用再怕有人检举汇报,只有我们二人,什么不能说?总是他先询问我,离婚以后的日子如何?有没有再婚的打算啊?然后是我询问他,在黑龙江的两个女儿可好?小女儿在家由谁照顾?除了生活,我们便谈诗,谈文学。原来我们在文学上有许多共同的爱好。

我们的路越走越短,消耗的时间却越来越长了。我们常常不愿意结束谈话很快回到干校。

那一天,风是风,雨是雨,还响着雷。我们照常到生产队去请教工作。小路又窄又滑,他不时地伸出手来搀扶我。到了老队长家,正碰上他家添了孙子,在吃汤圆庆贺。老队长不顾我们的身份,一定要我们一人吃一碗糯米汤圆。我不敢吃,闻捷批评了我。他说你这个人就这么死板?吃一碗圆子有什么问题?这使我想起刚下乡劳动的时候,工军宣队不允许我们在镇上买东西吃,他偏要吃。一天他去镇上拉粪,饿了,买了两个大饼吞进肚里。

同去的“牛鬼蛇神”不敢吃,回来就揭发了闻捷。闻捷便在会上做了个令人喷饭的“检讨”:工宣队不让吃大饼,他吃了,就是反对工宣队。工宣队代表党和毛主席,因此吃大饼就是反对党反对毛主席。于是我笑着顺从了他,坐下来吃起圆子来。他胃口极好,不一会儿把一碗圆子吃完了。我却吃不下去。他看见我用筷子夹着圆子为难的样子,马上接过我手里的碗,把我吃剩的圆子三口两口吞完了,抹嘴笑笑,孩子似的。他是那么自然和随意,使我感到我与他已经不是一般的关系了。

回来的路上,我心里由不得激动而紧张。因为我还没有想到过会与他建立什么特殊的关系。他“解放”以后,不少有家和没家的女士都盯着他,对他关照有加。有人给他偷偷送水果,放在他床上;又有人整天对他絮絮叨叨,倾诉自己的孤独和苦恼。文艺单位的人,长期过夫妻家人分居的“集体生活”,这种情愫不难理解。这些事大家心里明白,都说闻捷交上“桃花运”了。这些事也成为我们路上谈话的内容,我常常取笑他,说某某很好,就娶了她吧。他总是很认真地说:小戴,怎么你也取笑我?你真的什么都没想过?

我真的什么都没想过,因为他比我大得太多,也因为杜方梅太美了。我只是觉得跟他在一起安全而愉快,因此依恋着他。可是今晚,我想到了他希望我想的事情。我心里十分害怕,这可能吗?我和他?

我一路上远远地避着他。但我还是不断地滑到水田里,他扶起我,我就把他的手摆脱了。我得好好想想啊!可是雨越来越大,我全身湿透,冷得发抖。他一次又一次叫我:小戴,靠近我,我护着你。我一次又一次固执地回答:不。可是,在走出小路,上了大路的时候,我听到一个颤抖的声音:小戴,靠近我!我再也抵御不住他的巨大的吸引,投入了他的怀抱。依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我哭了。

我说我心里好苦。他说从今以后你就不苦了,有我……

但是回到宿舍,我又犹豫了,突然觉得我需要对他了解得更多。第一次的婚姻失败使我不敢再轻易相信一个男人了。所以,第二天,当他邀请我这次休假到他家里去玩的时候,我拒绝了。我说:请把你写过的作品都给我看看,我要更多地了解你。他有些失望,但还是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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