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高正武,男,1962年生,中共党员,泾阳县桥底镇东沟村人,县民政局退休干部。


在历史的幽微深处,公元前 246 年的关中大地,时光的刻刀下,留下了一道水痕。那是韩国水工郑国的神来之笔,自此,一条以他姓氏命名的水脉,宛如文明的脐带,在秦川的沃土间悠悠流淌。
然而,岁月的洪流从不停歇,这伟大的水利工程并非一劳永逸。潺潺河水,似是有着无形的力量,悄然推动着河道下沉。原本顺畅的水流,渐渐难以灌入渠口。于是,渠首无奈地沿着河道一次次上迁。时光的卷轴缓缓展开,继郑国渠之后,汉代的白公渠、唐代的三白渠、宋代的丰利渠、元代的王御史渠、明代的广惠渠和通济渠、清代的龙洞渠,直至近代的泾惠渠,它们如璀璨星辰,依次登上历史舞台。渠首从张家山的山口之外,一路北移至山口之内,渠首之下的河床,也由松散的泥沙碎石,变为了通体坚硬的基岩。那些基岩与两岸峭壁紧紧相依,浑然一体,远远望去,河道恰似在岩体上精心雕凿而出,深邃的山谷,深度达数十米甚至百米有余,仿佛藏着岁月无尽的秘密。
即便这岩石看似坚不可摧,专家却以确凿的论断揭开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它每年仍以 7 毫米的速度在下切。这一结论,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柔水之力,竟能一年削去如此厚的一层岩石,这实在是超乎常理的想象。更何况,泾河每年还有长达半年以上的少水期,那时的河水,缓缓流淌,细弱无声,对岩石的作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那么,难道仅仅是剩余几个月的丰水期,便拥有如此巨大的威力吗?这一疑问,如同神秘的面纱,笼罩在郑国渠首的河道之上,引人总想一探究竟。
怀揣着满心的好奇,我踏上了探寻真相的旅程,来到了那仍保留着古渠遗迹的丰利渠首处。眼前,一段约 90 多米长的矩形渠道,凿于石体之上,如同退水后的码头,居于河边高处。那大概 7 米有余的落差,似是时光的刻度,记录着岁月的变迁。按照时间的脉络细细推算,这里河床下切的高度,竟与每年下降 7 毫米的数据严丝合缝。事实就这般摆在眼前,若难以相信这是水的机械蛮力所致,那么,在这表象之下,必然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奥秘。
站在丰利渠首,极目远眺河床,一幅绝美的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那河道,陂陁起伏,恰似一条沉睡的巨龙,蜿蜒于大地之上,周身散发着威严与神秘;两岸斜坡处,石骨嶙峋,仿佛是鳄鱼们面水一字排开,那布满鳞甲的背,历经岁月的磨砺,透着古朴而沧桑的气息。有的地方,岩石宛如古树的瘤节,一圈圈的纹理,似是岁月的指纹,诉说着悠悠往事;河心之处,一块块巨石破水而出,仿佛是大自然这位神匠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呈现出一幅幅似鱼如龟的奇妙画面,形态逼真,栩栩如生,让人不禁为之惊叹。而那遍布河床的坑池,大小深浅各不相同,坑沿犬牙交错,犹如能工巧匠精心打磨的石窟,又似造型独特的石臼,散发着别样的韵味,既有太湖石的玲珑,又具灵璧石的奇巧。
直觉告诉我,眼前这如梦如幻的景象,绝非简单的平面冲刷所能成就。它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杰作,是超凡脱俗的艺术瑰宝,“冲刷” 二字,又怎能将其精髓概括?难道,在这物理作用之外,还隐藏着化学的神奇力量?
泾河出山口,位于张家山,这里是仲山的最西端。仲山,左携嵯峨山,右牵九嵕山和梁山,一道东北 —— 西南走向的山脉,宛如一条巨龙,绵延 75 公里,最高处海拔 1600 多米。这道山脉,自古便有着烧制石灰和生产水泥的传统,岁月流转,如今更有 3 家全国知名的水泥企业沿山而立。这里,是全国最大、最集中的石灰岩基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原材料,是大自然慷慨的馈赠。丰富的石灰岩储量,不仅滋养了工业的发展,更成为了山石天然风景形成的基石。
石灰岩,其化学成分为碳酸钙,这一成分,如同一位敏感的舞者,容易被含有酸性的水所溶解。空气中弥漫着的二氧化碳,土壤中隐匿的二氧化碳,它们与水或水蒸气相遇,便会跳起奇妙的化学反应之舞,生成碳酸。当碳酸随着雨水融入水中,与石灰岩相逢,一场奇妙的变化便悄然发生。钙离子在这化学的魔法中析出,溶解现象由此而生。当然,这一过程并非单向的旅程,当二氧化碳减少,水中的碳酸钙又会如同归巢的鸟儿,重新沉淀下来。因此,石灰岩地貌如同一位神奇的魔术师,既能变幻出溶坑、溶洞和石林等奇妙景观,也能在溶洞中孕育出沉淀堆积物的梦幻世界。
溶洞,是地下暗河孕育的奇迹。雨水如同灵动的精灵,渗入地下,在黑暗中缓缓流动,不断侵蚀着岩石。时光的力量,让被侵蚀的地方,洞穴逐渐变大,甚至偶尔会发生塌陷,使得溶洞的内部空间不断扩展延伸。历经亿万年的时光雕琢,当地层抬升或水位下降,溶洞断水,有可能露出地面。此时,雨水又会通过洞顶岩石的缝隙,如同细密的丝线,渗入溶洞。含有碳酸钙溶液的水,慢慢下滴,碳酸钙如同洁白的雪花,沉淀下来,自上而下,形成了那如同钟乳般的奇妙形状,我们称之为钟乳石。水滴落在地上,继续沉淀,自下而上,堆积长高,石笋便由此诞生。当钟乳和石笋不断生长,最终相连,便成为了那矗立在溶洞中的石柱,仿佛是大自然的擎天之柱。有时,细水沿着洞壁缓缓流下,形成了帘状的褶皱,那便是石幔,如同一幅幅精美的丝绸画卷,悬挂在溶洞之中。漫长的自然积累,加之水中掺杂着不同矿物的颜色成分,溶洞里的钟乳,姿态万千,色彩斑斓,宛如一个奇幻的童话世界,让人如痴如醉。
如此如梦如幻的景象,在我们这里是否真实存在?答案是肯定的。30 多年前,口镇山脚下的官道铁厂,这家县级冶炼企业,在取石冶铁的过程中,意外炸出了一个洞口。当得知里面有钟乳石存在,附近山底村的村民,满怀好奇,有人走进了洞中。他们看到里面的怪石,形态各异,美丽非凡,情不自禁的用锤敲下,拿回家中,当作珍贵的宝物观赏。据他们回忆,那溶洞不算太大,约两米宽,一人高,深度近百米。如今,时光流转,物去洞空,但那洞口,依然静静地留在山底村正北面的山腰上,仿佛是历史的守望者,见证着曾经的辉煌。
15 年前,在兴隆镇(原白王乡)白马杨村北面,开山破石的轰鸣声中,又一个洞口被发现,这是一个较前稍大的溶洞。据当时现场作业的白马杨村村民张义顺描述,洞内的通道极不规则,时宽时窄。宽处,如同几十平米的大厅;窄处,不过三四米宽。通道整体下行,时缓时陡,进洞的人必须用绳索拴着小心翼翼地前行。洞顶,钟乳悬挂,如繁星点点;洞底,石柱林立,似千军万马;洞壁,石幔满布,有白色的纯洁,有红色的热烈,还有蓝色的深邃,水滴不停地下坠,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们用矿灯照射,那景象,美轮美奂,仿佛置身于仙境之中。可惜,里面能搬动的奇石,都被人们取走,只留下了一地残破的光景。笔者在张义顺和另一同村村民张涛的带领下,亲临现场。只见那洞口,距地面有五六十米高,攀登之路,十分险峻,我们只能望洞兴叹,留下一睹为快的遗憾。除此之外,在这一带的后山里,还有一些天然的洞穴,村民们只知道它们自古有着佛学意味的名字,因为未曾见到钟乳石,所以从来没有人将它们与溶洞联系起来。其实,有关溶洞发现的传说在沿山的民间时有耳闻,大部分都在开山破石的作业中被悄无声息的毁灭掉了,没有人知道这里曾暴露过多少洞口,更没有人知道这大山当中究竟还隐藏着多少大自然类似的杰作。
当我们揭开了这些神秘的面纱,再次回到河床下切的话题。那些不同寻常的河床,其实就是一种岩溶现象,只不过是将通常的雨水溶岩,换成了河水溶岩罢了。由此可见,河床以每年 7 毫米的速度下切,关键的幕后推手,是化学因素。这一原理,说穿了,就是喀斯特地貌的形成过程。泾河的河道,实则是一幅别样的喀斯特地貌画卷,与云贵一带石林之类的宏大景观相比,这里显得更加精致、奇巧,仿佛是大自然精心雕琢的微型艺术品。
以河水为溶剂溶解石灰岩,还会出现一个更为奇特的现象。那含进钙离子的水,会变得更加深绿。每到冬春季节,河水本就清澈碧绿,如同一块温润的碧玉。而有了钙离子的加入,其他光源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被遮蔽起来,唯独绿色,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彰显出它的独特魅力。沿河望去,那绿色,愈发迷离、深邃,让人沉醉其中。我曾专门用照相机记录下这迷人的色调,河道宛如一条蜿蜒的绿带,在山谷间翩翩起舞;而那分布的溶坑,又似一片片铺开的荷叶,点缀在绿带之上。这美景,自然联想起朱自清笔下梅雨潭的绿:“那真是一种醉人的绿啊!”这一抹独特的绿色,为这独特的河床,增添了无尽的魅力,如同锦上添花,让人流连忘返。
泾河河床下切的谜团,终于在我们的探索中解开。然而,新的迷雾又悄然涌上心头。仲山连同这里的山脉,大量的石灰岩究竟是怎样形成的?稍有地质常识的人都知道,没有大海的孕育,没有沉积的过程,就不会有石灰岩地层的诞生。这一深刻的考问,如同开启时光之门的钥匙,引领我们追溯到大约 5.7 亿年前的元古代。那时,泾河流域一带,陆地下陷,海水如同汹涌的潮水,注入这片土地,整个地区成为了 10 至 200 米以内的浅海(参考文献《泾河流域石器时代文化圈寻迹•之二》)。这样的浅海环境,如同温暖的摇篮,非常适合石灰岩的形成。
石灰岩的形成过程,是大自然的一部壮丽史诗。海水中的有机物质、贝壳、珊瑚等海洋生物,在生命的尽头,它们的骨骼、壳体等,如同落叶归根,沉积在海底,形成了厚厚的沉积层。而后,经过高温高压的洗礼,这些沉积层逐渐形成了致密的岩石。
到了奥陶纪晚期,也就是距今 4.4 亿年左右,加里东造山运动如同一场巨大的风暴,席卷而来。泾河流域地区的陆块,在这场运动中不断上升,这里出现了大约有一亿年的无海时期。时光的车轮滚滚向前,到了石炭纪中期,距今约 3.3 亿年左右,大地再次下陷,来自华北地区的海水,如同归巢的游子,再次漫浸了这一地带。直到二叠纪,距今约 2.7 亿年左右,地壳频繁升降,如同跳动的音符,出现了时海时陆、海陆交互的奇妙情景(参考文献同上)。在这漫长的岁月里,这里的石灰岩沉积,如同层层叠加的书页,变得越来越厚。而后,陆生植物如同新生的希望,在这里生长起来,如今泾河里的植物化石,便是它们曾经存在的见证。
到了中生代时期,也就是距今 2.5 亿年至 6500 万年之间,泾河流域由海洋时代华丽转身,变为陆地时代(参考文献同上)。由于气候湿热,雨量充足,如同大自然的滋养,在石灰岩地域出现了岩溶现象,地下溶洞也在时光的雕琢下逐步形成。到了新生代,也就是距今 6500 万年以后,喜马拉雅造山运动如同巨人的大手,将泾河流域又一次抬升。这一带的山体,在岁月的磨砺中逐步形成,原本被冲蚀的溶洞,由于抬升枯水,逐步形成了如今那造型独特的溶洞钟乳。
收回那飘向遥远过去的思绪,心中不禁感慨万千。世事无常,沧海桑田,谁能想到,如今巍峨的山脉,曾经竟是一片汪洋;这旱象显著的黄土高原,曾经竟是热带雨林。岁月的变迁,自然的神奇,让我们对郑国渠首以及这里的一切,倍感敬仰,心生眷恋。这一方土地,承载着历史的厚重,孕育着自然的奥秘,如同一位深沉的智者,等待着我们去不断探索,去揭开它那神秘的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