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校廷(德国)
地点:奥克兰机场海关
一、误会,从小呀小苹果开始
那是两只普普通通的澳洲苹果,购自超市角落,色泽寻常,汁液也不算甜美。它们在阳光下泛着红黄交融的温和光泽,像我踏足欧美亚澳便熟悉的味道。太太随手将它们放入手提包,只因飞行冗长,想着旅途中能咬几口,添些甘甜慰及干燥的舌头,一种旅途中微小却安心的慰藉。
我并未注意这一细节,更未多想。它们太过日常,日常得就像我家六个可爱孙辈们叫我爷爷,也像是一支笔、一句未说出口的思念。但我忽略了一件事:在国境线前,“日常”常常转化为“敏感”;而边检,就是这种转化的舞台。
抵达奥克兰国际机场,边检队伍沉默而紧张,气氛像考试前的候考室。我面带微笑,例行作答。忽然,工作人员神色一凝,示意我打开手提包。他戴上蓝色手套,仿佛面对某种潜在危险,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两只小呀小苹果。
“你申报了吗?”他问。
“没有。”我如实回答,仿佛一名诗人在现实前低头,承认犯了某种抒情的罪。
二、诗意的代价:400纽币
罚款:400纽币
我一度以为他在开玩笑,这比我买它们的价格不知高出几百倍。但那张罚单是印刷的,冷漠、规范、无从争辩 ,就像奥克兰海关不懂我的母语中文和我所会的德文。那一刻,我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一只苹果的价值,不在于其甜度,而在于它是否越界,是否触碰了制度的神经末梢。
它们不再是水果,而是未经许可的“自然之物”;不再是食物,而是“潜在风险因子”;不再是旅途中安慰舌尖的小点心,而是跨境幻想的异物碎片。
而我,也不再是旅人,而是一名“未申报的诗意携带者”。那两只苹果,与我背包里的诗稿一样,都是未经检视的抒情材料,被视为对“秩序”的挑战。
三、诗人为何不能带苹果入境?
罚款单在手,苹果当场没收。旅程继续。我拖着箱子走进入境大厅,那张罚单却像一道看不见的标签,贴在我意识的边缘,久久撕不下,让人烦闷。
入住旅馆,一碗奥克兰的兰州拉面下肚,太太妩媚一笑,轻轻化解了我的懊恼。但耽误了与两位文友的会合,心中依旧存愧。
从此,我再也不会携带水果穿越新西兰国境。因为我终于明白:我的行囊里,总藏着一些“高风险物品”——一张中国人的面孔,一首未完的旧体诗,一段未译的乡愁,一句母亲生前的叮咛。这些东西无法申报,也无关税则,却正因如此,最易被误读、误解,甚至被处罚。
那两只苹果,只是文化误会的实体化身。我误以为它们无害,正如误以为世界会自动理解我的来意、语言与背景。
原来,有些事不能不当回事——即使,它只是两只苹果。
在这个日益规范法律的世界里,我们终将学会:哪怕带着最轻的诗意穿越国境,也可能被海关当作风险摘除,随后标价,再因诗人的天真与疏忽,被重重惩罚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