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岁的老父亲走了。2025年5月27日10:40左右(五月初一),监控录像里看到年迈的母亲手忙脚乱地翻找父亲的手机,随后蹒跚地去找人。
父亲走时,五个儿女都不在身边。
他心心念念的子孙没能如他所愿,常回家看看。他们只是在监控里看看,直到今天放下了所有,回家看最后一眼父亲,弟弟从河北开车9个小时,终于在20:00赶回,嗓子哑了。
每次回家时,父亲总是问这个问那个,怎么没回来,责怪他们不回来看他。当时为了宽慰他,就说大家都忙着过日子,有工作,有孩子需要照顾,但他们心里都有你,都在监控里看着你和妈呢。你如果需要什么,有啥不舒服,随时打电话给我,我会第一时间给你买,带你看医生买药。他理解了,也接受了大家常不回家。
父亲走了,走得很匆忙。
早晨只是感觉胃难受,母亲请来村医挂了两瓶,他还在和村医开玩笑。监控回放里他和往常一样躺在炕上,还和母亲询问端午节需要随礼的事。母亲到集上买了香瓜,他坐在沙发上,还用手擦擦,吃了两口,母亲问好不好吃时,他没有说话,他的头歪在了一边,等母亲走近看时,眼睛已经不动,脖子硬挺了……
父亲没有等到参加外孙们的婚礼庆典,没有等到每年端午的聚餐,更没有等到儿女买好的了衣食晚上就回来看他,父亲也没有等到年轻时算卦能活过八十多岁的预言……儿女们一直觉得他的小脑萎缩,脑血栓,不足以要了他的命,大家已经做好伺候他三五年的准备。
没想到的是,火化后的父亲脑部大量积血,肺部熏黑,他应该是突发脑出血。他来不及安排后事,来不及留恋,就这样睡去了,永远地睡去了。当我第一个赶回家时,他的脸还是温热的,他被病魔折磨得累了,困了,睡了,睡得很安详,陆续到家的儿女们的哭喊再也无法唤醒他……
父亲走了,远离了辛苦和病痛。
2024年8月25日他在院门口用水泥垒菜池子,穿着水靴,戴着凉帽,拿着热水杯,家里每一项工程都是他的创意,包括主房,厢房,耳房,院墙,大门,厕所,柴房……一辈子给别人盖房子养活一家老小,一辈子把自家收拾得井井有条。他那干瘦的身体就是他辛苦的证明。
2022年2月11日,他和母亲一起住院,第一次知道他病了,很严重,脑血栓,小脑萎缩,前列腺炎。当时宽慰自己的是,这些病会受些罪,不至于要命。我在医院陪护期间,他还有说有笑,不觉得自己有病。但我回家的脚步不免勤了些。
2024年10月16日,我给他买了拐杖。父亲的手脚不好使了,他自制了一个长拐杖。看着父亲两脚挪着走的样子,觉得他真的老了,脸上皮包骨,每次买的新衣服试穿,他都很费劲,但他知道儿女们好意,就尽力配合着。每次母亲都嫌我们乱花钱,穿的衣服还很多呢。他就笑着说,孩子们买回来就穿吧。
2025年春节后,弟媳买了监控安上,大家看监控成了习惯,看着他在屋里屋外走动,就觉得很心安,回家的次数少了些。
2025年5月17日早上接到父亲电话,说昨天摔着了,从台阶上滚下来的,胯部有些疼。我和丈夫急忙开车回家,他说自己当时拿着拐杖,突然就眼前一黑,摔下去时抱着头,等母亲外出回来把他扶起来的。等医院上班我们送他到医院拍片买药,好在只是骨膜损伤,但是骨质钙化严重。
只是这样的检查,已让父亲心力交瘁,等着开药的时候,我安排他在沙发上休息。开车回来时,他晕车难受。回家后,气喘吁吁躺在炕上,我整理好要吃的药给他,他折腾不动了。
父亲走了,再也没有了难堪。
我和丈夫每周回家一两次,前一段时间回家,母亲包好了饺子,父亲躺在炕上,说不饿,不吃。母亲跟我说:“你爸好几天都不吃饭了,我也劝不动,一劝他还骂我。”我心里不禁颤抖了一下,放下筷子,就像哄小孩那样,“爸,你下来少吃点吧,这样身上才有劲。”我就去扶他,哄他,他勉为其难地下地了,吃了三个饺子,喝了碗汤。
饭后,我坐在他身边,问他为啥不想吃饭了,他说活着没意思,太累了!死算了。他还告诉我过年时,他一次吃了28片药!有小脑萎缩糊涂的原因,也有自己不想煎熬的原因。听母亲和弟弟说,有一段时间,他晚上不睡觉,起来出去,很是闹腾。
为了让他放弃死的念头,我苦口婆心劝他,人老了都这样,邻居左右不都这样吗?我们姐弟五人不缺你吃的穿的用的,还有我妈照顾你,你就好好享福吧。
如果你真的喝药死了,饿死了,让我们怎么面对外人啊?再说今年还有两个外孙结婚,一个外孙考大学,有很多场合需要你参加呢。说到这些时,他笑了两声。反复说老三打电话等旭旭结婚把他接去呢。
最让父亲难堪的是他拉裤子里。
那天见他出去半天没回来,我去找他,他在房后扶着枣树,一脸难过地说,拉裤子里了。我赶紧说没事,扶着他回屋。枯瘦如柴的他,一点劲都没有,我和母亲帮他脱裤子,他还用衣襟遮住下半身。我打来温水,留母亲给他擦身子,我出去擦裤子,洗裤子。像这样的经历,母亲说有时一天两三次,年迈的母亲伺候他很不容易,他脾气还不好,但知道太拖累母亲了!
一切收拾停当,我把他安顿在沙发上,拿了小被子盖上。告诉他,天暖和了,可以在沙发上歇着,出来进去方便。我就问他为啥拉裤子里了?是蹲不下?裤子松紧脱不下?他无奈地点点头。最近半年困扰他的便秘,让我买了所知道的各种管便秘的药,有几样不管事了,如今只有麻仁润肠丸管事,他不吃饭也有便秘的原因。可是一旦不便秘,又拉裤子。父亲一辈子干净利落,没想到老了,如此难堪,他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
我就安慰他,没关系,反正我妈能帮你洗,夏天了,很方便。再说,能拉出来,说明不便秘了!也是好事。
我就把闲置在厢房的弟媳买的坐便椅放在房后,又在网上买了一个在室内的坐便椅,还有隔尿垫能水洗,母亲是用塑料袋垫着的,太硬。我拿回去示范给他看,他还答应得很干脆,“我会用!”最终,没用上,就走了,终于不用再受这份罪了。
父亲走了,再也没有无休止的电话了。
父亲小脑萎缩严重的时候是在2024年10月到2025年3月,电话本上的联系人,无论是家人还是村人,无论白天深夜,一打就是28条,甚至30多条,我们回家较多,很多人向我们抱怨,只能好言道歉,实在不行,你就拉黑他吧。
但是我和丈夫的电话从不敢不接,每次都是随叫随到,有时是半夜,有时是凌晨,每次接电话都是胆战心惊。父亲知道只有我离得近,家里没负担,我们是他的依靠。
每次安排就医后,耐心安抚他,他刚强一辈子,听不得别人的训斥。有时他电话不停打,也训斥他几句,他说是碰出去的,无意识的,忘了打过电话。我就告诉他,只要你打电话有事,我们会马上回家的,别着急。如果频繁打电话,会让我们回家时分心,很不安全。他默不作声,也就理解了。
每次答应他回家吃晚饭,他从早上开始打电话,问你干啥呢,几点回来,直到你到家,还嘱咐母亲买好吃的去,吃完了,还不忘嘱咐打包带走。
后来临回家时,我在监控里喊他:“爸!我们下班回家吃饭!”“好!几点回来?”很干脆,也很高兴。只见他大声告诉母亲,母亲就下地买菜做饭了。
让我欣慰的是,5月24日我们回家吃饭,妈烙了油饼,酥脆好吃,爸吃了半个油饼,喝了碗小米饭汤。我拌的芝麻酱黄瓜,他吃了很多,等母亲上桌时,仅剩一点留给母亲。看着父亲能吃饭,真的很高兴,他终于放下饿死的想法了!他在努力地撑着,想看到儿孙们的幸福时刻。
母亲耳朵背,打电话听不到,父亲是母亲的耳朵。这也是我劝他好好活下去的原因之一,我说一旦你走了,我妈咋办?他点点头,有些激动,又要哭起来。
自从他病得严重后,一激动就哭,看了心慌更心疼。大家每次回家都不敢惹他这样。原来那个顶天立地,说一不二的父亲,脆弱得不堪一击。
父亲走了,我们尊重了他的坚持。
他坚持为母亲80大寿庆祝,我们到饭店办了,当茵茵祝词时,他又激动了,在一旁抹眼泪。
他坚持房顶彩钢瓦,我们姐妹四家帮他完成,不用担心漏雨。
他坚持要买电动车,自己去树林砍柴,我们阻止了,答应已经买好了捆柴。
他坚持要买个新手机,我们没有满足他,手机没坏,擦拭干净继续用,不知他为啥如此。
原来他还很喜欢看快手,最喜欢那种播报天气预报的,翻来覆去听。一开始他还能和大家视频聊天,后来他只打电话了。如今的手机,给了母亲。
父亲坚持看电视,喜欢看看球赛,今年的CBA球赛,我们在监控里看他和我们同步。他常看辽宁台,从新闻到文艺,还有推销药品的节目,每次吃饭时都是常见的背景。
父亲走了,留下儿孙们无尽地怀念。
无法赶回送行的外孙女茵茵一直面对监控泪流满面,能赶回来的儿孙用无数次的哭喊和跪拜表达自己的歉疚和悲痛,大家睡不着,吃不下,收拾院里院外来打发时间。从为父亲穿好衣服,到抬棺出殡,殡仪馆遗体告别,最后化作骨灰回归陈氏老坟。
父亲走完了自己的一生。他勤劳能干,豪爽义气,重情担当!他把所有的苦日子过得有声有色,他厌弃临终那段被疾病折磨得不堪的生活。也许,最后的急病,成全了他,让他彻底解脱了痛苦。
愿父亲安息!我们永远想您!
写于2025年6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