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建辉:“划粉”与“碉堡”的叹息是红砖瓦屋的硬伤

世界华人周刊
创建于2025-0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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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建辉(湖南)

有时候,家是老屋菜园里豆畦上的竹架,任瓜蔓攀爬;亦或是东头树梢上的鸟巢,低垂着身子,守候几只雀儿的归巢。        

我的家,或者说更多人的家,便是母亲的双手和父亲的肩膀,经年累月结出的双茧和被岁月压弯的温暖。       

房屋,作为家的栖息地,作为永恒的温情与炽热的爱的居所,承载着独特的情感羁绊。

于是,建造一座像样的房屋,让爱的阳光爬满庭院,让温润的晨露滋养每个日子,成了父辈们矢志不渝的追寻。

有了这个追寻,当年的农村人就像春天的旷野上翻腾的秧苗,每一次拔节都是丰年的模样。

历史的风向标转向上世纪80年代初。

那时除了大队部、生产队以及一些公用设施是红砖瓦屋,其余的寻常百姓家都是茅草屋。别看这茅草屋灰容土貌,看着显得衣衫褴褛,鼠目獐头,住着却冬暖夏凉哩!不过茅草屋是有缺陷的。

冬天,刺骨的北风呼啸而来,村民们会拿着水桶、脸盆,爬上楼梯,朝屋顶泼水,以此增加上面稻草的重量,不至于被大风刮走。每年秋收后,经过一年风雨剥蚀的稻草会霉变、腐烂,这时就得辛苦父辈们爬上屋顶,重新将全新的稻草填充进去,以免不再漏雨。

反复的修缮像蜂王守护蜂房般缀满了辛劳,使得茅草房的每一根稻草都浸透了牵绊。这情笃如同农人秋收时的箩筐,盛满沉甸甸的稻穗,步履蹒跚,往返于稻田和屋场之间,经年累月,压弯了脊梁。这般沉重如同大雪压着青苗,凝滞了动情的呼吸。

随着农村生活水平的提高,让居住环境安适如常,少一点如牛重负,成为农村家庭生活的向往。自此,改善居住条件,建造红砖瓦屋,摆上了议事日程,也成了那个年代的首选。

那时所需红砖,去轮窑购买机压砖,就当年的收入状况,绝大部分村民是承受不起的。最经济实惠的方法,只能自己动手制作,降低建造成本。在自家房前屋后取土,制作红砖坯子,经晾晒、码坯、装窑、烧制,成为了必然。

记得我居住的村子,第一家烧制红砖的就是隔壁邻居黄三嗲家。

那是1981年的夏秋时节。双抢过后,炽热的阳光扑打在香椿树上,稀疏的叶子没有给鸣蝉撑起一方绿荫,喳喳吱吱地狂叫,仿佛电锯在切割木头一般。这个时期,高温,干燥,日照时间长,正好晾晒红砖坯子。他家5口男丁齐上阵,在自家菜园里开始捣制泥土。一桶水一桶水的往泥土上面浇,男丁们用脚踩踏。由于力量小,便去邻居欧五嗲家牵来一头耕牛,借助牛的力气,反复踩踏至粘稠状态。这样捣制可增强泥土的粘性和可塑性,避免砖坯开裂或变形。一番功夫后,便将木模放置在大于木模的一块小木板上,用力将泥巴扮进去,再用小弓子的金属丝将木膜上面多余的泥巴切割,之后慢慢取出木模,一口标准的手制砖坯就形成了。这种方法,在我们洞庭湖区乡下叫扮砖。

三四个月下来,黄三嗲家的菜园挖出了一个大坑。3万多口红砖,5间瓦房的用量,所用的泥巴足足可以拉满3大卡车。后来,这个大坑依山就势,成了一个鱼塘。现在老家房前屋后凡是有鱼塘的,基本都是当年烧制手工红砖留下的。值得庆幸的是,黄三嗲家请的窑匠师傅,因为技术娴熟,方法得当,自己本人一丝不苟,红砖出窑后,基本都是建造房屋所需要的最规则的中火砖。

最记得黄三嗲家装窑烧砖的那半个月,他像是又当了爹,那个时段红砖成了他的娃。白天劳作空隙,他反复观察砖窑上方的烟雾浓度,近距离感受窑身温度,听窑里面煤炭夹着砖坯燃烧发出的哧哧声响。有时全家人围桌吃饭,他端着饭碗蹦哒出来,绕上砖窑几圈。晚上夜阑人静,照例来到砖窑旁看上一阵子,生怕烧制过程中像放养的猪啃噬菜园,变得荒芜一片。

一个农村家庭,改革开放前几年,手里没多少余粮剩米,大多处于基本温饱状态。烧砖建瓦屋,需要多年的克勤克俭,其份量甚至胜过收一个媳妇。当然,那个年代的婚姻全然不像现在,需要多少万彩礼,还得有像样的车,像样的房,最好在城里,甚至连男方父母亲养老金的高低都在考量范围。我思考着,婚姻和爱情一旦受制于金钱物资,罹患的不仅仅是所有的情感纽带,还有经年累月堆砌的公序良俗。

黄三嗲家率先建造瓦屋,姑且与收媳妇并无直接利害关系,只是源于一部分农民先富后,想日子安恬美好而已。

轨物范世的力量是强大的,像黄蜂蝶恋向日葵一般,无形却执着。黄三嗲家新瓦屋的落成,在周边村民心里悄悄燃起了一簇火苗——原来日子这样过才来劲!

接下来,本队的欧大哥家开始进入筹备阶段。照样选择菜园一角,照样请了一名窑匠,开始捣泥、扮砖、装窑、烧制。半个月后,当砖窑顶端最后的余烟散尽,再冷却几天,迫不及待地凿开窑身,呈现在眼前的红砖,竟然只比砖坯时的土灰色红了一点点,也就是说烧了一窑浅红色的欠火砖,家乡人俗称“划粉”。

说起“划粉”,那是裁缝师傅在裁剪布料时用于划线标记的工具,颜色有浅红、白色等,质地易碎。看到这一窑“划粉”,全家人顿时变成了烈日下的牵牛花,耷拉着脑袋,皱缩的脸庞蒙着一层愁云。这可是需要几年时间省吃俭用,才凑齐的全部积蓄。

“划粉”因砖坯未充分烧透,抗压强度小,耐久性差,经不起雨水的冲刷,不能作为建造红砖瓦屋所需要的深红色的中火砖、老火砖的材料,欧大哥家当年就想拆茅屋、建瓦屋的希望,一下子化为泡影。

生活给欧大哥家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农村种庄稼,历来就有“望天收”这一说法,难道烧窑建房也是“望天收”?后来欧大哥总结出现“划粉”的原因时,感触颇深。或许是烧制过程中煤炭量少,焙烧温度不足导致;或许煤炭的质量没有达到要求,不足以支持足够的火力;或许所请的窑匠发挥失常。

吃一堑,长一智。辛勤劳作两年后,欧大哥家再次烧制红砖。与上次不同的是,他特别重视窑匠的手艺,通过打听请了一名乡里闻名的有多次烧窑经验的窑匠。通过观察煤炭质量,以及装窑过程中煤炭与砖坯的码放原则,重点把守,不想也不能出现类似上次的闪失。

在期待的目光中,欧大哥家的砖窑又开始烧制了。通过20多天的坚守和等待,原本以为这次肯定会烧出一窑好红砖。可希望与失望如同孪生兄弟,时而共生,时而对立。正如夏天的晒谷场,太阳刚躲进云层,雨水便倾盆而下,谷粒上浮起的全是潮湿的叹息。欧大哥面对又一窑“划粉”时,久久伫立在风中,黯然神伤,哽咽难言。

困难是吓不倒一心想改变居住条件和生活环境,过上体面生活的“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这群人的。

邻队的谷满大哥,平时起早贪黑,拖着板车,上面放着打米机,上门上户去村民家打米。有了一些积蓄,也开始筹备烧砖建房。

谷满大哥知道烧窑的投入对一个家庭的重要性,他吸取欧大哥两窑“划粉”的教训,特别在煤炭选择、烧制技巧方面下了不少功夫。在一片忙碌中,谷满大哥的砖窑点火了。

带着期待和胜算,带着年关建好瓦房搬家迎新春的心情,开始凿开窑身。刹那间,他愣住了。原本以为通过自己精心筹备,以中火砖、老火砖为渴求会换来一次性成功,却是一场徒劳。原来谷满大哥烧制的这窑砖,全部板结在一起,砖与砖之间烧焦变形,远远望去像一个碉堡。家乡人针对这种情况,便说谷满大哥家烧了一窑“碉堡”。分析原因,懂技术的人士说,可能是煤炭质量好,燃烧过程温度高,砖块之间码放太紧,过度挤压,导致高温结圈,形成一连串瘤疤。也有可能是怕出现类似“划粉”情况,下料太足。面对这个“碉堡”,谷满大哥全家人一筹莫展。

“碉堡”占据了他家四分之一的菜园,旁边还有一个制作砖坯时留下的大坑,整个菜园接近一半成了废地。

时间在行走,季节在更替,谷满大哥没想到自己会遭此折腾,更没想到精心布局的桃花,盛放时灼灼其华,最终却结不出半颗桃实。

后来的日子,谷满大哥两公婆一边用铁棍撬“碉堡”,一边继续自己的作田和打米营生。手头宽裕些后,他又开始筹备烧砖了。

同样的方式流程,同样的不成功誓不罢休的决心。不同的是重新请了一名窑匠。然而,命运有时总爱捉弄人,像鬼影缠身,却抓不住;像朦胧神祇,却莫测难辨。这次以极负责任的态度来对待,换来的却又是一个“碉堡”。上一次,他只是沉默,这一次,他彻底坠入了失意的深渊。

站立在谷满大哥家茅屋两边的“碉堡”,像两座山峰,彼此遥望,相互凝视。飞鸟翔过,偶尔停驻。雪雨飘落,不留片羽。它不知道的是,自己的傲然挺立,是一个普通农民血管中奔涌的勤劳,心海中溅起的无奈,痉挛中凸起的忧伤。

烧了两窑“划粉”的欧大哥,到了第3窑,再没出现类似情况。烧了两窑“碉堡”的谷满大哥,全家人披星戴月,一锤子一锤子将“碉堡”逐一分解,这其中耗费的力气和心血妇孺皆知。已形成瘤疤的大面积团块,运去填大坑,经过打磨后能够作为砖料的堆放在屋角。所幸的是,这些打磨后的红砖,距离凑齐建瓦房没差多少。

多年后,谈起这段往事。除了快乐,还有心酸;除了心酸,还有无奈;除了无奈,还有叹息!

现在农村的红砖瓦屋,差不多全部被楼房替代。只有极少数或者还住着几位老人,或者作为杂屋里面放着农具和生产资料。还有的孤零零伫立,佳人已去,空留桃花依旧。

承载着一代人辛劳、汗水、温暖和甜蜜的红砖瓦屋,建造初期的硬伤,或许后辈不曾记起,或许会随着时间推移慢慢淡忘。可耄耋老者仍记得,风华中年仍记得,还有檐角上的飞鸟记得,摇晃的树枝记得,温暖的春风记得,斑驳的年轮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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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徐建辉,男,湖南省南县人。70年代早期出生,90年代中期开始写作。有作品在省级以上杂志、报纸发表,多次获得全国文学大赛和新闻评选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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