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5月15日,澳华文化界举行盛大庆典晚宴,祝贺何与怀博士八秩寿诞荣获澳华文化界终身成就奖。这是当晚他和颁奖委员会成员的合照
文/映 霞
(一)
那条河叫钦江,在钦州城镇一旁,一年中大多时候,是一条清澈悠长的河,它清澈到人在岸上可以看见鱼儿游过的身影。
何与怀博士的父亲母亲和大哥
何与怀博士四岁时的照片
何与怀博士儿童时期上学的钦州镇第一小学现改名为“永福小学”
那些时日,书成了他最好的朋友。一旦进入书中,可怕可悲的事物,和世界的所有,都消失了。书中,仿佛有一道乳汁流过饥渴的心灵,安慰和滋养着少年的他。
何与怀博士12岁小学毕业报考钦州第一中学时所照的报名照
又过了一些年月。1959年,未满18岁的他,家庭成分被打上另类烙印的他,以出乎意外的优异成绩,考上南开大学。在老师同学诧异而又惊叹的目光中,他离开了钦州,走向北方,走向渤海之滨,成为当地第一个考上这座名校的人。
因为家里贫穷,他坐慢车,硬席,上上落落,走了三天两夜,才终于在一个傍晚时分进入南大校园。在车上迷迷糊糊似睡非睡中,过往的岁月,从孩提到少年,又在脑海里一幕一幕出现……那一次,也是开学,不过是小学开学。他感到很好笑的是,小学一年级开学第一天,他是被父亲抓住,像押送小犯人一般地送到钦江江畔这个“镇一小”的教室交给老师,一路上还哭着,不知为什么,很恐惧。一年下来,老师的评语竟然大书四个字,是:“学有心得”。不知这位年青的女教师是如何归纳总结出来的?真莫名其妙。莫非慧眼识珠?这颗“珠”也太小了吧,怎么看出?这文绉绉的四个字,即使是写给家长阅读的,似乎也过于简洁了。不过,一年一年过去,他越来越懂得这四个字,可视之为四字箴言吧,极其珍贵。
(二)
何与怀博士就读的南开大学主楼
海明威《老人与海》封面
当年大学并不需要撰写毕业论文,何与怀却不声不响地把他对海明威的解读和评价,额外写出一篇卓越的文章。教授英美文学的李宜燮先生有点意外,当然更是高兴。在二十年后,这篇论文竟然还让何与怀也收获意外的喜悦——新西兰奥克兰大学英语系系主任思屯慕教授(Prof. Terry Sturm)在阅读此文后,特别批准何与怀在没有硕士毕业的情况下直接攻读博士学位。
(三)
几年前,1964年夏天,何与怀从南开大学外文系毕业,随即被分配来到广州,接收单位却是还没有成立的广州外国语学院,便先安排到中山大学外语系进修。第二年春天,学院有地址了,在广州瘦狗岭,原是一间林业学校。在那里他与二十几位老师和行政人员在广州高教局领导下一起紧锣密鼓地创办一间要符合新时代需要的“新型”的教授外国语的学院。
广外当年建校时的小树如今已长成参天大树
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有着用不完的精力。他全身心投入到英语教材编写工作中,得到了领导的赏识和好评。
何与怀博士多次回到他参加创办的广外(现改称广东外语外贸大学)。这是他一次回去探望李筱菊教授(摄于2007年8月15日她家里)
他受到批斗,接着下放到五七干校,似乎已经是很轻的惩罚了。
何与怀博士的恩人、新西兰奥克兰大学英语系系主任思屯慕教授(Prof. Terry Sturm)。他因癌症不幸于2009年5月25日去世
思屯慕教授逝世讣告截图
老人心怀的琴弦,触动了何与怀的心弦,好像有一根琴弓把他们的灵魂拉在了一起,从两根弦里发出了同一个声响:
(四)
何与怀的顿悟,也悄然漫溢出个体的边界,使他的思想到达了一个更为广袤的领地。
他跳出了自身的处境,担忧的不再仅是个人的安危。他更深层次地思考文革产生的原因,和整个中华民族未来命运的走向。
何与怀博士在新西兰奥克兰大学亚语系攻读博士学位时前后两任系主任索斯博士和闵福德教授
由于何与怀有意呈现中国大陆20世纪80年代整个“新时期”的文学政治事件,所以论文撰写得很长,篇幅是一般要求的两倍以上。
1988年德国波鸿鲁尔大学马汉茂教授和夫人廖天琪女士访问奥克兰大学时和何与怀博士的合照
1990年6月,他向大学提交了这部论文。论文审查人校外的为美国的郑树森教授(Prof. William Tay)和德国的马汉茂教授(Prof.Dr. Helmut Martin);本校的为庞秉钧高级讲师。他们都对何与怀的研究成果给予很高的评价。庞秉钧先生指出何与怀既有中国生活的丰富经验,又为西方人文视野所熏陶。郑树森教授认为此论文属于“A”的级别,是当时全世界最完整的有关课题的研究,热切希望能及早出版。而马汉茂教授在1988年到奥克兰大学访问时曾翻看过何与怀未写完的论文草稿,当时他就跟何与怀说定了日后由他出版此书。
美国加州大学文学研究所所长郑树森教授给何与怀博士论文写的评语
他果然于1992年在德国出版了何与怀这部长达600页的专著,书名为Cycles of Repression and Relaxation: Politico-Literary Events in China 1976-1989(《紧缩与放松的循环:1976至1989年间中国大陆文学政治事件研究》)。此书前言是闵福德教授写的,时间是1991年5月。其时正是何与怀在奥克兰大学毕业典礼上被授予博士证书。
何与怀博士论文Cycles of Repression and Relaxation: Politico-Literary Events in China 1976-1989(《紧缩与放松的循环:1976至1989年间中国大陆文学政治事件研究》),和他编著的英文词典Dictionary of the Political Thought of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中华人民共和国政治文化用语大典》)
这部英文词典中文名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政治文化用语大典》,厚达750页,收入两千多个条目。一般而言,这种大型的词典编撰应是多位专家学者集体完成,而何与怀竟然一个人包办之。虽然时隔多年,直到今天国际学术界仍觉得不可思议。
他找到了自己的路。
他撰写了十多部书籍,除上述两部英文著作外,还有各种评论、随笔和报告文学作品,并主编或编著许多部文集。林林总总,已出版的计有:《英美名诗欣赏》《精神难民的挣扎与进取》《北望长天》《他还活着》《海这边,海那边》《龙年之变》《依旧听风听雨眠》《最后一课》《生命从高峰跌落》《丹心一片付诗声》《怀抱同一个梦想》《刘百达作品悉尼研讨会文集》《文革五十年祭》《悉尼中国古典文学论坛文集》和《何与怀诗评集》。待编待出版的有:《澳华文学评论集》《何与怀诗评集(二)》《悲伤的朦胧》《何与怀时政杂评》三集和《何与怀随笔集》。
(五)
何与怀博士文章《招魂:为戴厚英,为人道主义》为许多网站媒体刊登转载。这是其中一个网站
何与怀的写作,几乎和一个个中国文学政治事件同步进行。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期,“文革”的惨痛尚还历历在目,中国却又折腾“清除资本主义精神污染”之类的政治运动,批判“资产阶级人道主义”,批判“社会主义异化论”,以周扬和王若水为主要靶子,一批作家连带他们的文学作品也遭殃。
对此现象,何与怀指出:“批判者有权却没有真理,他们动辄冠人以‘反动’帽子,其实自己正是反时代潮流而动之。”
何与怀博士在奥克兰大学曾与“朦胧诗人”顾城、杨炼同事教学。照片左二为顾城,左五为何与怀博士。
2000年12月中旬,何与怀博士与王若水先生摄于香港大学一个研讨会上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这是二千多年前三闾大夫屈原追求真理的精神。洪流滔滔,薪火相传,何与怀执着、不屈、矢志不渝的无畏精神和坚定信念,也是这种精神的延续。
(六)
蔚蓝色的天空里悬浮着几朵绸缎般的白云,太平洋千古不息的蓝色波涛与碧天已完全融为一体。有几只快艇安静地停泊在海上,小岛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远古洪荒般的琉璃瓦的光泽。
1991年5月9日,何与怀在新西兰奥克兰大学获得博士学位
何与怀移居悉尼后和刘湛秋、英儿(麦琪)也很熟悉。在他创作的长篇报告文学《悲伤的朦胧》中,他动情也客观地描写了三十年里他们四人之间一幕一幕复杂曲折的爱恨情仇,以及天才诗人顾城短促的以悲剧收场的一生。
他生动地刻画了2002年英儿在《爱情伊妹儿》新书发布会上给人的印象。“这位自称为‘麦琪’的女人,即将四十岁,已不再年轻了,又经历了太多生死的变故,早年那副清纯样子已了无踪影……”短短几行,就写出了她注定走不出顾城和谢烨在他们《英儿》一书中给她的定位和她的宿命形象。
何与怀博士和他三十年前的博士导师雷金庆教授及其夫人李木兰教授合照于悉尼大学(2014年6月12日)
从余光中、白桦、顾城、流沙河……到澳洲的华裔诗人,他和诗,和诗人都似乎特别有缘分。他在每篇文章中,对各个诗人的作品都用高超的诗歌赏析技巧作精辟深刻的分析。无论是用综合分析法,即通过对全诗的整体分析,表达自己的观点,还是从诗歌最突出的方面着手表达自己观点的主题分析法,读后都让读者对他的行文构思和表现手法留下深刻影响。
在分析澳洲华裔诗人西贝的文章中,他从绘画的角度切入来比喻西贝的诗,以说明分析西贝的诗不属于写实画派,而是属于写意画派甚至先锋画派。他写道:“生活中的一个小物件、小场景便能触发她的创作灵感,牵引出作者心灵深处的某种感悟,然后由这种感悟生发开去组合意象寄托情感或思绪。她并不采用完全写实的手法去组织材料,而是把能够表达她思绪的意象抓来组合在一起,象由心构。”
我还记得2018年在Rockdale图书馆举办的映霞诗歌研讨会上,何与怀就很动情地以映霞的代表作《我用尽死亡的力量》为例,向与会者发问:“在座很多诗人,有的还多年来写过不少情诗,但请问谁曾经‘用尽死亡的力量’去爱,去‘偿还对生命浩瀚的辜负’,而且在诗中如此真诚如此深刻地表现出来?而映霞就是这样的一个,我相信谁读了都会心感震撼。”
映霞女士(左)与何与怀博士和淳子女士在悉尼大学的合影
(七)
“大部分人在二三十岁上就死去了,因为过了这个年龄,他们只是自己的影子,此后的余生则是在模仿自己中度过,日复一日,更机械、更装腔作势地重复他们在有生之年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所爱所恨。”
但将近八十岁的何与怀,他不是。
博学,睿智,再加上善良的灵魂,总是会给人最友好最舒坦的存在感。从认识何老师,这位澳华文坛辛勤耕耘者的第一天起,他就让我体会了这样的感受。
何与怀博士一家于1995年底移居悉尼
(八)
何与怀博士和家人庆祝八秩寿诞
何与怀博士和他的“澳华文化界终身成就奖”奖座、奖状和证书
2020年9月20日于悉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