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与怀:他从钦江河边走向世界

世界华人周刊
创建于2025-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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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5月15日,澳华文化界举行盛大庆典晚宴,祝贺何与怀博士八秩寿诞荣获澳华文化界终身成就奖。这是当晚他和颁奖委员会成员的合照

文/映 霞

(一)

无论在哪里,那条陪伴孩童时光的河水都会在他的梦中不期而至。

那条河叫钦江,在钦州城镇一旁,一年中大多时候,是一条清澈悠长的河,它清澈到人在岸上可以看见鱼儿游过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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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与怀博士的父亲母亲和大哥

童年的他常常独自在河里蹚着,游着。打水漂,抓鱼,摸虾,他样样精通。
他记得,微风中总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从河岸上飘来。那是从有着微微柔毛,散生着苍白色皮孔的绿色乔木龙眼树上散发出来的。
但是,这条河带给他的不仅仅是快乐,还有思念、沉默和无言的忧伤和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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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与怀博士四岁时的照片

有一段日子,他熟识的江水竟然变得污浊可怕了。常是在大清早,听到有人喊“又有又有……”,江面上又出现浮尸。有些被捞上,却大半天没人收埋,太阳暴晒下,胀鼓鼓的。大人说,都是江上游村镇里打死或自杀的恶霸地主,以及他们家里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幼。那时,在钦州镇的西门岭,则成了刑场,说是有些村庄整个村子都是土匪,抓来枪毙,一批一批,有一次多达六七十,用机关枪扫射……
随着时光的推移,小孩渐渐长大。在江畔,在河堤上,他常常一个人坐着。他全神贯注地听着,看着。河水滚滚向前,仿佛自己也在溯江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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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与怀博士儿童时期上学的钦州镇第一小学现改名为“永福小学”

当细小而又深陷的眼睛里,困惑或自卑渐渐扩大,眼泪也在眼眶中打转。他想着前几年跟着学校师生去了台湾的两个哥哥,想着父亲国民党员身份带给他的不安和所受到的歧视,想着有一次“六一”儿童节那天全校学生都戴着红领巾在阳光下集合庆祝,唯有他一人躲在远处孤独地望着……
风吹过,草丛簌簌作响,云朵黯淡。

那些时日,书成了他最好的朋友。一旦进入书中,可怕可悲的事物,和世界的所有,都消失了。书中,仿佛有一道乳汁流过饥渴的心灵,安慰和滋养着少年的他。

那时,他不单看遍学校图书馆里的书,往往放学之后就走向镇上唯一的书店。
他没钱买书,但想阅读书店里所有的书。
书店毕竟是卖书而不是阅览室啊。起初,书店里的工作人员怕他妨碍别人,想赶他出去。后来看到他安静地在角落里如饥似渴地阅读,也就让他待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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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与怀博士12岁小学毕业报考钦州第一中学时所照的报名照

当一个人开始恋书的时候,他的灵魂就会燃烧,另一个世界就会展现在他面前。

又过了一些年月。1959年,未满18岁的他,家庭成分被打上另类烙印的他,以出乎意外的优异成绩,考上南开大学。在老师同学诧异而又惊叹的目光中,他离开了钦州,走向北方,走向渤海之滨,成为当地第一个考上这座名校的人。

因为家里贫穷,他坐慢车,硬席,上上落落,走了三天两夜,才终于在一个傍晚时分进入南大校园。在车上迷迷糊糊似睡非睡中,过往的岁月,从孩提到少年,又在脑海里一幕一幕出现……那一次,也是开学,不过是小学开学。他感到很好笑的是,小学一年级开学第一天,他是被父亲抓住,像押送小犯人一般地送到钦江江畔这个“镇一小”的教室交给老师,一路上还哭着,不知为什么,很恐惧。一年下来,老师的评语竟然大书四个字,是:“学有心得”。不知这位年青的女教师是如何归纳总结出来的?真莫名其妙。莫非慧眼识珠?这颗“珠”也太小了吧,怎么看出?这文绉绉的四个字,即使是写给家长阅读的,似乎也过于简洁了。不过,一年一年过去,他越来越懂得这四个字,可视之为四字箴言吧,极其珍贵。

如果不是?他想,他本来会自生自灭……
这位不肯认输让人刮目相看的少年,他的名字叫何与怀。

(二)

在南开,他在外文系主修英美文学。
对何与怀来说,读大学是为了走出小镇,去看一个更广阔的世界。授课老师在课堂上所讲的内容有时并不能满足他,但南开大学的整个图书馆则为他提供了精神成长的养料。有时,他在借书卡上,偶然看到如雷贯耳的大名,想象着,二三十年前,这位了不起的前辈,也在看同一本书,便感到莫名的兴奋和喜悦。六十年代初那三年大饥荒时期,对任何一个青年,对任何一个中国人来说,吃饱吃不饱是一个如此重要的问题,但对何与怀来说,吃饱也很重要,但最重要的是如果没有好书,他就活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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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与怀博士就读的南开大学主楼

陈寅恪当初出国留学,就是为了国外的图书馆。何与怀上南开,仿佛也是为了一座图书馆。
因为任何时代的精华皆在书中,在图书馆里。
况且真正的大学就是书籍。所以书籍是他生活中的阳光,书籍也仿佛让他的人生像鸟儿长上了翅膀。
书是人类先哲的灵魂发出的最美妙的声音,而何与怀听到了这声音的召唤……
“一个人并不是生来要给打败的,你尽可以把他消灭掉,可就是打不败他……”
“每个人都不是一座孤岛,一个人必须是这世界上最坚固的岛屿,然后才能成为大陆的一部分。”
从人类其中的一座精神丰碑中,他听到了这两句空前绝后的回声,那是以文坛硬汉著称的海明威在《老人与海》和《丧钟为谁而鸣》中的呐喊。
何与怀被震撼了……
他研究海明威一生中错综复杂的感情,和作品中表现的美国“迷惘的一代”对人生、世界、社会的迷茫和彷徨,以及海明威简洁、独特的摄象机般的写实手法风格的形成。
他剖析海明威作品的人物,特别是《老人与海》中桑提阿果老人在重压下仍然保持优雅风度,在精神上永远不可战胜的老人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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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明威《老人与海》封面

当年大学并不需要撰写毕业论文,何与怀却不声不响地把他对海明威的解读和评价,额外写出一篇卓越的文章。教授英美文学的李宜燮先生有点意外,当然更是高兴。在二十年后,这篇论文竟然还让何与怀也收获意外的喜悦——新西兰奥克兰大学英语系系主任思屯慕教授(Prof. Terry Sturm)在阅读此文后,特别批准何与怀在没有硕士毕业的情况下直接攻读博士学位。

(三)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一觉醒来,何与怀发觉自己赤身光脚躺在山坡青草地上,旁边是一头憨厚的老水牛,它湿漉漉的身子还留着趟过泥河的印记。他慢慢地欠起身来,抬头看见还有八头水牛在飘荡着水草的山塘里打滚,自得其乐。更前方则是山外山,火烧云正把层层山岭染成一片赤红。
他想起来了,这是广东三水南边公社乡下。他是一个贬谪之人,从广州外国语学院的教师岗位上,下放到这个原为劳改监狱的“五七干校”接受改造已有好长一段时间了。
他的工作就是放牛,那九头高大不一的水牛就是他天天悉心照顾的朋友。

几年前,1964年夏天,何与怀从南开大学外文系毕业,随即被分配来到广州,接收单位却是还没有成立的广州外国语学院,便先安排到中山大学外语系进修。第二年春天,学院有地址了,在广州瘦狗岭,原是一间林业学校。在那里他与二十几位老师和行政人员在广州高教局领导下一起紧锣密鼓地创办一间要符合新时代需要的“新型”的教授外国语的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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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外当年建校时的小树如今已长成参天大树

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有着用不完的精力。他全身心投入到英语教材编写工作中,得到了领导的赏识和好评。

但好景不长,文革来了,十年动乱开始了,出身反动和基督教家庭的何与怀想置之度外,也是妄想。
先是要他主动交代和父母亲属的关系,再有人暗地里告发,说他辗转香港和身在台湾的两个哥哥私通信件,并已为公安截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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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与怀博士多次回到他参加创办的广外(现改称广东外语外贸大学)。这是他一次回去探望李筱菊教授(摄于2007年8月15日她家里)

他受到批斗,接着下放到五七干校,似乎已经是很轻的惩罚了。

起早摸黑,他游走在三水的阡陌山野。
痛苦,再加上孤独的阴影笼罩,何与怀感到委屈、难受,内心极为彷徨。
许多年后,他告诉我:
最困难的时候,海明威笔下的老渔夫桑提亚哥的身影经常出现在他面前。那双象海水一般蓝的眼睛,是愉快而不肯认输的。贫穷,孤独和衰老并没有夺取老人的意志、自信和对人对生活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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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与怀博士的恩人、新西兰奥克兰大学英语系系主任思屯慕教授(Prof. Terry Sturm)。他因癌症不幸于2009年5月25日去世

风烛残年的老渔夫一连八十四天都没有钓到一条鱼,但他仍不肯认输,而是充满着奋斗的精神,终于在第八十五天钓到一条身长十八尺体重一千五百磅的大马林鱼。大鱼拖着船往海里走,老人依然死拉着不放,即使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武器,没有助手,他也丝毫不灰心。经过两天两夜之后,他终于杀死大鱼,把它拴在船边。但许多鲨鱼立刻前来抢夺他的战利品。他一一地杀死它们,到最后只剩下一支折断的舵柄作为武器。结果,大鱼仍难逃被吃光的命运,最终,老人筋疲力尽地拖回一副鱼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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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屯慕教授逝世讣告截图

老人心怀的琴弦,触动了何与怀的心弦,好像有一根琴弓把他们的灵魂拉在了一起,从两根弦里发出了同一个声响:

我不会被打败!
黑暗裂了缝,夜在天空被赶走。
从此,何与怀凭借自己的双眼双手,凭借自己最直接的感受,凭借自己一次次地思考与调整人生方向,实打实地面对现实,最后他并未颓丧失志,更没有陈尸荒山,倒反而逐步适应过来了。苦难的生活也成为他日后研究和写作的不竭动力。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四)

何与怀的顿悟,也悄然漫溢出个体的边界,使他的思想到达了一个更为广袤的领地。

他跳出了自身的处境,担忧的不再仅是个人的安危。他更深层次地思考文革产生的原因,和整个中华民族未来命运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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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与怀博士在新西兰奥克兰大学亚语系攻读博士学位时前后两任系主任索斯博士和闵福德教授

1982年11月,何与怀到南半球的新西兰留学。
第二年,他进入奥克兰大学英语系英美文学硕士班,一年之后又被推荐到该校亚洲语言文学系攻读博士学位。他的导师原来是雷金庆博士(Dr. Kam Louie)。雷博士年轻有为,非常杰出,不久另谋高就。此后,便由刚走马上任的系主任、世界著名汉学家闵福德教授(Prof. John Minford)接手指导。

由于何与怀有意呈现中国大陆20世纪80年代整个“新时期”的文学政治事件,所以论文撰写得很长,篇幅是一般要求的两倍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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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德国波鸿鲁尔大学马汉茂教授和夫人廖天琪女士访问奥克兰大学时和何与怀博士的合照

1990年6月,他向大学提交了这部论文。论文审查人校外的为美国的郑树森教授(Prof. William Tay)和德国的马汉茂教授(Prof.Dr. Helmut Martin);本校的为庞秉钧高级讲师。他们都对何与怀的研究成果给予很高的评价。庞秉钧先生指出何与怀既有中国生活的丰富经验,又为西方人文视野所熏陶。郑树森教授认为此论文属于“A”的级别,是当时全世界最完整的有关课题的研究,热切希望能及早出版。而马汉茂教授在1988年到奥克兰大学访问时曾翻看过何与怀未写完的论文草稿,当时他就跟何与怀说定了日后由他出版此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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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加州大学文学研究所所长郑树森教授给何与怀博士论文写的评语

他果然于1992年在德国出版了何与怀这部长达600页的专著,书名为Cycles of Repression and Relaxation: Politico-Literary Events in China 1976-1989(《紧缩与放松的循环:1976至1989年间中国大陆文学政治事件研究》)。此书前言是闵福德教授写的,时间是1991年5月。其时正是何与怀在奥克兰大学毕业典礼上被授予博士证书。

闵福德教授对何与怀的博士论文评价非常高,他甚至说未来所有这一领域的学者都要感谢何与怀的贡献。他对专著所附的词汇表也很感兴趣,而何与怀后来也果真不负所望,用了几年业余时间编撰了一部由纽约M.E. Sharpe出版社出版的英文词典:Dictionary of the Political Thought of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此词典现在由另一家出版社再版,仍可在世界各地重要书店或网站买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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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与怀博士论文Cycles of Repression and Relaxation: Politico-Literary Events in China 1976-1989(《紧缩与放松的循环:1976至1989年间中国大陆文学政治事件研究》),和他编著的英文词典Dictionary of the Political Thought of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中华人民共和国政治文化用语大典》)

这部英文词典中文名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政治文化用语大典》,厚达750页,收入两千多个条目。一般而言,这种大型的词典编撰应是多位专家学者集体完成,而何与怀竟然一个人包办之。虽然时隔多年,直到今天国际学术界仍觉得不可思议。

何与怀的内心总有一股蓬勃的力量。他在生活中,无论面对什么样的现实,这股力量都能够在写作和研究中被释放出来。

他找到了自己的路。

他撰写了十多部书籍,除上述两部英文著作外,还有各种评论、随笔和报告文学作品,并主编或编著许多部文集。林林总总,已出版的计有:《英美名诗欣赏》《精神难民的挣扎与进取》《北望长天》《他还活着》《海这边,海那边》《龙年之变》《依旧听风听雨眠》《最后一课》《生命从高峰跌落》《丹心一片付诗声》《怀抱同一个梦想》《刘百达作品悉尼研讨会文集》《文革五十年祭》《悉尼中国古典文学论坛文集》和《何与怀诗评集》。待编待出版的有:《澳华文学评论集》《何与怀诗评集(二)》《悲伤的朦胧》《何与怀时政杂评》三集和《何与怀随笔集》。

(五)

我初读何与怀文章的时候,印象最深的就是一篇标题为“招魂:为戴厚英,为人道主义”的文章。它吸引我的原因有二:一是戴厚英是我叔叔华东师大的同学和知交,也是我们家的常客。我也去过她在复旦大学名为“任性斋”的书斋。二来何与怀此文写得非常深刻,感情洋溢,气势恢宏,读来如雷贯耳,着实令我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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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与怀博士文章《招魂:为戴厚英,为人道主义》为许多网站媒体刊登转载。这是其中一个网站

何与怀把《人啊人!》看作是中国“新时期文学”的经典作品之一。他从周扬、王若水说起,认为戴厚英在刚刚结束“文革”噩梦的初期,以自身的血泪经历,对人道主义的高声呼唤,不啻为当时整个中国大陆文坛的晴空霹雳,可谓振聋发聩!
他深刻地写道:
“当时的主流‘伤痕文学’作者多以受害人的角度控诉声讨,而戴厚英在作品中却是以自己作为文革参与者的角度,作了沉痛的反思和忏悔,因而历史苦难有了具体的个体担当者的形象。这在‘新时期文学’中并不多见,极其难能可贵。这显然比一场浩劫之后只把一切罪恶都归咎到什么‘四人帮’而加以控诉的作品更具精神高度。”

何与怀的写作,几乎和一个个中国文学政治事件同步进行。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期,“文革”的惨痛尚还历历在目,中国却又折腾“清除资本主义精神污染”之类的政治运动,批判“资产阶级人道主义”,批判“社会主义异化论”,以周扬和王若水为主要靶子,一批作家连带他们的文学作品也遭殃。

对此现象,何与怀指出:“批判者有权却没有真理,他们动辄冠人以‘反动’帽子,其实自己正是反时代潮流而动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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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与怀博士在奥克兰大学曾与“朦胧诗人”顾城、杨炼同事教学。照片左二为顾城,左五为何与怀博士。

从那时开始直到现在,何与怀的文学评论和政论文章大多都是为被批判者鸣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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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12月中旬,何与怀博士与王若水先生摄于香港大学一个研讨会上

何与怀公开表达自己观点,充分表现了一个独立知识分子和学者的求实精神。他不是为了批评而批评,将事情简单化、符号化,更没有迎合某些人的需要,而是诚实地剖析自己看到并深刻思考后的东西,将不同声音、不同人等的表达及其理由写进书里。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这是二千多年前三闾大夫屈原追求真理的精神。洪流滔滔,薪火相传,何与怀执着、不屈、矢志不渝的无畏精神和坚定信念,也是这种精神的延续。

(六)

蔚蓝色的天空里悬浮着几朵绸缎般的白云,太平洋千古不息的蓝色波涛与碧天已完全融为一体。有几只快艇安静地停泊在海上,小岛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远古洪荒般的琉璃瓦的光泽。

那是曾经有顾城、谢烨、英儿的激流岛,也是何与怀最初给予他们帮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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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5月9日,何与怀在新西兰奥克兰大学获得博士学位

何与怀在新西兰一开始是全职博士生,后改为半工半读,在亚洲语言文学系里为学生上些课,并作些校外翻译工作。其中协助顾城在系里为硕士班上中国文化课是一项重要的任务,为此何与怀连同家人很快就和顾城、谢烨稔熟起来。记得他们的儿子小木耳(Samuel)出生后,还是何与怀陪同他们去有关部门办理证件之类。
和顾城的接触,听他上课或演说时出口成章、散发智慧的话语,自然加深了何与怀对顾城自孩提时代就表现出来的天才的注意。在何与怀专著《紧缩与放松的循环:1976至1989年间中国大陆文学政治事件研究》第七章整章中,他论述了以北岛、舒婷、顾城、杨炼等人为代表的朦胧诗派,和长达六年的中国朦胧诗论争。

何与怀移居悉尼后和刘湛秋、英儿(麦琪)也很熟悉。在他创作的长篇报告文学《悲伤的朦胧》中,他动情也客观地描写了三十年里他们四人之间一幕一幕复杂曲折的爱恨情仇,以及天才诗人顾城短促的以悲剧收场的一生。

特别是在阅读何与怀写的《麦琪:心灵之旅已经结束》时,一种莫名的凄凉会袭上我的心头。
“她像受惊的小鸟,声音低微,难得发笑,即使笑起来决不敞开,或者更多的是让人无法忽略的苦涩。”
这是何与怀在文中描写的英儿。

他生动地刻画了2002年英儿在《爱情伊妹儿》新书发布会上给人的印象。“这位自称为‘麦琪’的女人,即将四十岁,已不再年轻了,又经历了太多生死的变故,早年那副清纯样子已了无踪影……”短短几行,就写出了她注定走不出顾城和谢烨在他们《英儿》一书中给她的定位和她的宿命形象。

何与怀也是一位富有诗人气质的学者,他被心中求真的光照亮,受到疗愈和启发后,都会在新的思想当中成为给予自己和他人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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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与怀博士和他三十年前的博士导师雷金庆教授及其夫人李木兰教授合照于悉尼大学(2014年6月12日)

从余光中、白桦、顾城、流沙河……到澳洲的华裔诗人,他和诗,和诗人都似乎特别有缘分。他在每篇文章中,对各个诗人的作品都用高超的诗歌赏析技巧作精辟深刻的分析。无论是用综合分析法,即通过对全诗的整体分析,表达自己的观点,还是从诗歌最突出的方面着手表达自己观点的主题分析法,读后都让读者对他的行文构思和表现手法留下深刻影响。

在分析澳洲华裔诗人西贝的文章中,他从绘画的角度切入来比喻西贝的诗,以说明分析西贝的诗不属于写实画派,而是属于写意画派甚至先锋画派。他写道:“生活中的一个小物件、小场景便能触发她的创作灵感,牵引出作者心灵深处的某种感悟,然后由这种感悟生发开去组合意象寄托情感或思绪。她并不采用完全写实的手法去组织材料,而是把能够表达她思绪的意象抓来组合在一起,象由心构。”

当今文坛,有些所谓评论家的诗评写得像极了陈腐的八股文,常常令人觉得枯燥乏味,倒了味口,连读下去的感觉也没有。但何与怀的诗评常写得或开门见山,或卒章显志,别具一格,自出机杼。
抒情性也是他的诗评不落窠臼的特色。

我还记得2018年在Rockdale图书馆举办的映霞诗歌研讨会上,何与怀就很动情地以映霞的代表作《我用尽死亡的力量》为例,向与会者发问:“在座很多诗人,有的还多年来写过不少情诗,但请问谁曾经‘用尽死亡的力量’去爱,去‘偿还对生命浩瀚的辜负’,而且在诗中如此真诚如此深刻地表现出来?而映霞就是这样的一个,我相信谁读了都会心感震撼。”

他分析了映霞诗歌的想象思维带有一种“现实生活”和“灵魂梦想”合成的特性。诗中歌唱“天真”,而不是经验,显示出映霞的创作偏爱歌唱甚于表白。他说:“还有什么能比一种具有现代抒情风格的倾诉更令人感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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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霞女士(左)与何与怀博士和淳子女士在悉尼大学的合影

他在为映霞的诗集《我只想透过你的爱来看世界》“跋”中,更从高行健获诺贝尔奖的小说写起,阐述作家和诗人最重要的气质就是“真”,对外部世界展示灵魂拷问的内心世界都必须非常敏感。诗人在诗中必须散发出自己独特的“精神气场”。
何与怀的诗评,就这样如好的诗歌一样,每个字都如此真诚地反射着他的美学观念,并叩击着读者的灵魂,让人深思。

(七)

罗曼·罗兰曾在《约翰·克利斯朵夫》写道:

“大部分人在二三十岁上就死去了,因为过了这个年龄,他们只是自己的影子,此后的余生则是在模仿自己中度过,日复一日,更机械、更装腔作势地重复他们在有生之年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所爱所恨。”

但将近八十岁的何与怀,他不是。

读他不同时期写的的文章,仿佛都能听见沉思后的呐喊,在雄伟与抒情间使人感到一种豪放与婉约的融合。
流光慢慢地消逝。慢慢地,我们都会变老,从起点走向终点,自然而必然。何与怀每一阶段的人生之路,都是心在哪里,路和爱就在哪里。
昼夜递嬗,周而复始,年复一年,他常常看到他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从灵魂深处浮起,异乎寻常地清晰。
蕙风朗月,煦日甘霖。

博学,睿智,再加上善良的灵魂,总是会给人最友好最舒坦的存在感。从认识何老师,这位澳华文坛辛勤耕耘者的第一天起,他就让我体会了这样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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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与怀博士一家于1995年底移居悉尼

从2015悉尼大学的我的第一次专题诗会,到他2019年为我的新诗集所写的专题评述,再到我亲眼所见他为所有文化人的无私付出和全力支持,都告诉了我,何老师是一位心怀大爱的人。
在澳华文坛杰出人物之中,就其对于文化艺术的贡献而论,我想实在鲜有在何老师之上者。
何与怀是我和许多澳华文坛文学创作者的一个知音。他和他的十几部专著,甚至花了近二十年主编的将近一千期《澳华新文苑》,在我们的文学创作和人生的经历中都成为一个良伴和良师,也促使大家的心中都保有一股创作的激情与爱的欢乐。

(八)

小河飘过,大江东去,无限春风海上来。
孩童时的江河声,无论回溯至如何久远,种种往事都能超越年月而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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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与怀博士和家人庆祝八秩寿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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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与怀博士和他的“澳华文化界终身成就奖”奖座、奖状和证书

太平洋的浪涛声,无论在辽远的时空中如何轮回不已,阵阵潮起都凝聚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生命力……
那一刻,他用一颗永远不会老去的心,让灵魂初始的扉页在永恒的文字里又飞了起来……

                           2020年9月20日于悉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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