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长河:甘棠咏

世界华人周刊
创建于2025-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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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春长河

初闻言乃克先生名号在2002年秋天,他退休赋闲很久,之前为民革株洲市委会第一任主任委员,我们机关众人都尊其为言老,因为工作关系,大约在腊月时候,我才首次见到老人家,那时他已82岁,面容清隽,头发梳理干净,腰板挺直——虽然手扶拐杖,目光澄澈如水,言少,话无高声,南方人的个子透着一种卓尔不凡的气度。

那时我寓居在红旗广场的青少年宫北侧,言老住在紧邻的红旗村社区,清早上班,常常遇见言老与夫人相携晨炼,二老缓缓爬上北侧陡峭的水泥路,或是扶持下山,出了汗,还要脱掉外套,作片刻的停驻歇息。就在那时,言老会引吭高歌,我拙于音律,听不清楚歌词,大约是:巍巍中华,浩浩神州……  或者:碧云天,黄叶地,西风紧……  歌声高越,随风远去。偶尔,老人家还要停住高歌,踹口气,清理嗓子。在这当儿,我便走过去尊他一声。

言乃克,1920年5月出生于湖南省株洲市。其祖父以教书为业,在乡间颇有声望,父亲言伯夔为当地知名乡绅,言幼时在乡读小学,后考入湘潭中学,又转长沙长郡中学。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国事蜩螗,烽火连天,言心怀民族存亡之忧弃文从戎,考入国民党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即黄埔军校)长沙分校第二期受训。1939年7月毕业,派任湖南省保安一团一营排长。次年调重庆大学校警队任队长,负责保护学生安全并维护学校正常秩序。1941年赴贵州,先后在龙里辎重兵学校和遵义步兵学校担任政治部指导员。

 抗战胜利后返湘,任中央训练团第二十七军官总队二大队大队附。旋因不满蒋介石发动内战毅然脱离国民党,并在上海、长沙、武汉等地积极宣传联络开展反蒋、反内战、反饥饿活动。1947年中国民主社会党革新派在上海召开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言与汪世铭、沙彦楷等人当选为该党派中央委员兼湖南党务整理负责人。次年联合唐拔、张威、周士仪等在全省各处组织了一批武装,成立“湖南人民革命行动委员会”准备起义。1949年春奉中共中原局社会部之命改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江南地下第四军”,唐拔任军长,言任政治部主任,少将军衔,军下辖第十到第十二师及两个暂编师和两个暂编旅,开展反蒋起义活动。其间成功策反了国民党三一四师工兵营、国民党河东地区司令林芝云部、国民党交警总队长张先正余部起义,并在长沙、湘潭、浏阳、邵阳、湘乡等地组织地方武装,打击白崇禧部,维护治安秩序,武装保护工厂、铁路、桥梁,配合解放军南下,促进和迎接湖南和平解放。据株洲陈克甫先生介绍,其父亲曾为解放前湖南某厅厅长,和言老共同致力于湖南和平解放,故此熟悉言乃克先生,评价言老:那是有本事,真正能骑马打枪的人!

新中国成立后,言乃克所在第四军移交湖南省军区整编,言受派入中南军政大学湖南分校学习。1952年7月即将结业时突遭逮捕,送往条件极为艰苦生死未卜的宁夏潮湖农场劳改。我早先听闻到言老遭受过不公平灾难,便问他被错误对待后,是什么情形?言老说:“在西北农场,(被关押的)大家都很痛苦,几乎每天都有被叫唤出去(枪毙)而不再回来的人,谁也不知道自己命运如何!有的人则极度抑郁(因为曾经的地位),突然不明不白沦为阶下囚,感到极度屈辱,不可接受,于是,隔三差五,就有人自尽,尸体被抬走,大家沉默无语,屋子里笼罩着死亡和恐怖的气息。我坦然,不管生死,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劳动也好,走路也罢,日日且行且歌……”

1967年,言乃克刑满就业,1969年11月遣返回乡,安排到株洲市园艺场大坪大队参加农业生产。1979年12月撤销原错误判决,恢复名誉,此时已经59岁。

言乃克告诉我:“落实政策的是广州军区,军区司令部的人说,按说你解放前就是军政治部主任,少将军衔,落实政策应该安排个市长你做,但没有空缺位子……” 言老本性磊落,遂担任湖南省政府参事室终身参事。

曾经慷慨歌燕市,平反后的言老更显云水襟怀,后来根据工作需要,担任民革这边工作,“实际上,我可以算民革(组织)的,更可以算民盟(组织)的,但组织上安排我做民革工作,就在民革做吧。”   

2005年,长沙晚报社李春璞先生联系到我,意欲寻觅株洲本土人物线索予以报道,我第一反应是言老,特别是其心系“千人堆”抗日烈士墓,提交的《请维修抗日阵亡将士墓,以免湮灭》,《建议分阶段修复抗日阵亡将士墓》等提案影响尤为深远。株洲市政府专发《对市政协三届三次会议第33号提案的答复》予以回复,并要求城建部门尽快修复、建设。2003年,由言呼吁20多年、湖南省原省长周伯华亲自参与规划设计、株洲市投资430余万元的“流芳园”全面建成,成为株洲集爱国精神和秀美风景于一体的纪念性公园。

 我和春璞兄合作,走访现场、历史勾沉、配图登载于《长沙晚报》,力图再现株洲抗战的家仇国恨:1941年9月7日,日寇大举由南向湘北进攻。国民党驻军暂编第6师在株洲荷塘铺一带修筑拦截工事。 日军突袭而至,守军仓促应战,与日寇展开了生死搏斗。由于强弱悬殊,300余人壮烈牺牲,当时荷塘铺一带的道路、山冲、田野到处尸首横陈,惨不忍睹。言乃克父亲言伯夔为当地知名乡绅,发动百姓收埋烈士遗体,并在埋骨处(旧称“千人堆”,现流芳园墓地)书写碑文:“抗敌阵亡此土忠烈将士墓。”《流芳园背后的故事》长沙晚报报导出来,教株洲人明白了本地也有这段悲壮的历史。

大约就是当年中秋时节,我单位举办三胞亲属茶话会,地点在炎帝广场一个开敞的茶馆,众人喝茶叙话,品尝月饼,围绕祖国和平统一和民族繁荣主题自由谈。言老受邀参加,民盟株洲市委退休的王理煌先生与他结伴同来,王先生当时也已古稀之年。茶话会上,话题转入到中国国力,言老谈论到此,痛数我中国文物国宝被西方列强抢走,至今不得回归,他语调转急,眼圈转红:“我们祖宗传下来的文物,被欧洲人抢走霸占,现在我们去讨还,欧洲人说:你们中国人不能保护好,就由我们来保护……” 说到耻辱痛心处,言老泣不成声,竟嚎啕大哭,耄耋之人伤心痛哭,满座皆为之色变,家国之情横塞,身旁古稀之年的王理煌自己情难自控,亦赶紧为身边的言老递上纸巾,劝慰言老勿要激动,保重身体。言老涕泗横流,悲声不已:“只有我们真正强大,国家才有地位,才能收回…… ” 当是时,满坐重闻皆掩泣,秋风无声绕梁回。事隔十余年,我无比清晰记得言乃克老先生的痛哭,目睹他悲哭而抖动的肩膀,那肩膀苍老又执着。

我和言老没有私交,却有一宿的长夜之谈。2008年初,适逢民革成立六十周年,民革株洲市委会在天元区天台山庄举办大型纪念活动,言老作为株洲德高望重的首任主委,我们安排单位司机提早一天接到河西天台山庄宾馆,彼时他已经88岁高龄,为安全计,我陪同他住在二号楼一楼的双人间里,当宾馆外的夜幕降临后,我们喝着茶,慢慢打开话题,话题从他父子两代关注株洲烈士墓开始。言老说自己有父亲情怀的影响,才有后来持续20年不懈的提案呼吁,他甚至回忆起少年时候的生活:“小时候家境宽裕,我很自由,大人叮嘱孩子不能贪吃阿胶龟苓膏,因为太补,我把一罐的吃光,也没有别人说的那样出鼻血,高兴啊,大人也没有过多责怪。小时候我们规矩很严,平时不玩牌,过年过节会自己动手做纸牌,家人亲人玩”。

身边是一位亲身经历历史的公道长者,我很想要知道教科书外的抗战历史,便问:“1937年日本人全面侵华后,中国当时社会人心是怎么样的?” 言老说:“日本人打进来后很快占领了我们的很多地方,大家都感到困惑,不知道何去何从,有的人主张打(正面战场),有的人主张不要打了,有的人主张打游击持久抗日,我自己是主张干脆打游击去算了”。

说话到此,我于是问他:“你那时已是军官,见过汪精卫吗,什么印象?” 言老说:“在军内大会上见过汪精卫,他出席会议讲话,有派头”。我追问:“抗战中人们怎么对待汉奸的?” 言老说:“大家都痛恨汉奸卖国,处置严格,当时某某地×××是个很普通的人,他儿子当汉奸为日本人做事,后来他亲自毙了儿子,大家都觉得应该很平常,不见得他就了不起”。

 此时天台山庄夜阑人静,高大玉兰树在路灯下静默,晚风静静流淌,窗外的虫子悄无声息,似乎也在屏息聆听......

言老为人淡泊名利,办事公道,他回顾恢复名誉后自己的工作, 任参事期间,深入调研,撰写治理洞庭湖等多份涉及经济社会发展的高质量建议,“我认为最大的工作成绩是呼吁建立了株洲流芳园”。

时针悄悄指向深夜时分,不记得我们续了几回茶,谈话中,言老思维流畅,表达有理有利有节,将近九十的高龄,几乎无有倦怠。一位长者,如此坦然,诉说人生,分析世事,让我受益终身,终身难忘。

言乃克2009年8月仙逝于长沙,我参加他的追悼会,满堂皆静穆,名流咸垂首,有高山颓乎、贤人萎乎之顿感。

存以甘棠,去而益咏,我和言老毫无私交,之所以撰文追述,因我以为言老的精神有匡济现实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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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春长河,本名何长春,湖南株洲人,湖南省作协会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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