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赤壁到赤壁，历史褶皱里的文化符号（散文）

生活在长江边的两岸先民，啜饮长江水，耕耘岁月催。日子就这样宛如奔腾的长江水，一路向前。

然而，历史的走向往往就是曲折河道上的舟楫，时而不疾不徐，时而蜿蜒九曲，时而拐向另一个未卜之遥。

当战船的火光映红崖壁，赤壁，便成了长江褶皱里一枚改变历史节点的文化符号。

怀揣着对三国历史的敬仰，以及对赤壁之战的文化认同，我们一行人抵达赤壁市，探寻赤壁古战场。      

记得读初中的时候，历史课本就有关于赤壁之战的描述。那是一个群雄逐鹿、风起云涌的时代。争夺土地资源，拓展疆域版图，扩大势力范围，以日隆之势彰显国威，历来是统治阶级的图王霸业。于是乎，当年的头号霸主曹操，剑指赤壁。号称拥兵80万的曹操，在统一北方的征途中势如破竹，借着志得意满和万丈雄心，一路挥师南下。当时的孙权和刘备，势单力孤，独木难支。在此情形下，唯有联盟，同仇敌忾。只有5万兵力的孙刘，如何应对实际兵力超过20万的曹操，正面的对抗是毫无胜算的。通过暗中观察发现，北方士兵不习水战，且疫病流行，战船捆绑一起首尾相连以稳军心这个破绽，派东吴将领黄盖诈降，军师诸葛亮利用长江地区冬天可能出现短暂的东风，预测到这一特殊天气现象并加以利用，率火船借东风突袭曹营，联军趁势进攻，曹军战船尽毁，伤亡惨重。最后，曹操为防追兵焚毁剩余船只，从华容道北撤，损失兵力过半。

赤壁之战粉碎了曹操统一南方的计划，而后形成三国鼎立的雏形。此战也是中国历史上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火攻战术的经典案例。

一边听着导游的讲解，一边重温这段历史。突然，我的思绪一下子屏气敛息。历史或许就是历史，像一只秃鹰，盘旋于天际，静候猎物出没，既无原委追溯，也无句点终结。时而如猴子捞月，权且是故事；时而如海上灯塔，可以指引迷途；时而如割稻时伤了手指头，成为刻骨铭心的一瞬。不管是指引还是教训，作为后来者，都应当以理性之翼，怀揣温情与敬意，消解未来茫然。

我们一行人在导游的带领下，朝着长江边的古战场景区走去。靠近赤壁市西北方向的赤壁镇一带，呈现在眼前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奇峰森郁，层峦叠翠，宛如一道屏风横亘江岸，将“无边落木萧萧下”的浩渺江水揽入苍翠之中。

一行人来到赤壁山矶头，沿着石阶拾级而下，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到达江滩后抬头仰望，只见一个“赤”字，在崖壁上若隐若现，笔力遒劲如刀劈斧凿，而另一半却杳无踪迹。正当我满腹狐疑的时候，导游告诉我们，“壁”字因岩体崩塌坠入江中，其他石刻均没有出现这种情况。据了解，赤壁摩崖石刻中“赤”字为现存唯一可见的隶书阴刻字。后人为便于区别和记忆编号为4号，相传为东吴周瑜所题，刻于宋代，其余10处石刻所采用的是碑体楷书、草书阴刻和行书题记等。这里除石刻外，还有符、诗词、画像和篆刻图章。10处石刻中最为醒目的当属1号石刻。这里的“赤壁”字体最大。因年代久远，保存完整且规模突出，成为标志性景观，游人争相合影。快门声中，摩崖的沧桑与屏幕的荧光在此奇妙重叠。

周瑜亲笔，宋代雕刻。站在摩崖石刻的崖壁下，青山衔鸟语，白浪卷云天，江枫渔火在这里并没有对愁眠，反而将历史的烽火狼烟化为人文景观和文化符号，在大地上铭刻往事，在时光中静候千年。

景区内有一尊石像，高大巍峨，气宇轩昂。他身披锐甲战袍，肩披斗篷，手持利剑，像是正站在赤壁之战的战船上，指挥千军万马，看着曹军仓皇逃窜，一副大义凛然、雄姿英发的样子。这尊石像就是周瑜。此时，我想起了“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苏东坡老先生当年的描述，正好就是这尊石像最完美的注脚。英雄就是英雄，恰似一棵大树，任凭风雨摇撼，依旧是鸟儿的天堂。从三国到北宋，时间跨越800余年，周瑜仍被铭记和传唱。尤其在苏东坡笔下，其翩翩风度、从容儒雅，兼有运筹帷幄，稳操胜券之才，皆深深印刻于诗人心间。这般感念，宛若陈年佳酿，珍馐美味，历久弥新。

我停下脚步，朝着周瑜塑像鞠躬。这不仅因其奠定了三国格局，亦因他的战略远见，更是如书中所载，他对孙权、孙策的忠心不二，以及对下属和百姓的宽仁厚德。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身处兵荒马乱、生灵涂炭的历史转折期，周瑜虽非完人，却身体力行，恪守民为邦本、济世爱民的理念。他的守望，是天下苍生，是生生不息的中华文明。

走着走着，来到了拜风台，此建筑为纪念诸葛亮在赤壁之战中“设坛借东风”的典故而建，历经600多年风雨，依旧层台累榭，古韵悠长。原来为了取得赤壁之战的胜利，诸葛亮便在此设坛祭风，借助气候优势制定火攻战术，助周瑜破曹。拜风台具有典型的吴地建筑风格，正面墙壁通体黄色，正中竖刻“拜风台”二字，下面横书“武侯台”。前殿陈列着“拜风台”残碑，并有大量文物图片展示，后殿供奉着诸葛亮和刘、关、张塑像。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诸葛亮神机妙算，在后人心中近乎神一般的存在。现在看到他手握鹅羽扇，身披八卦衣，足踏青布鞋，呼风唤雨，气定神闲。这仪态，这神情，这“满腹诗书气自华”，足以让他民垂千古。一位历史人物，能够凝聚后人的情感皈依，不仅源于内心的丰盈和精神操守，更是因为他为天下苍生播撒了祥和与福祉。    

千年银杏是景区内又一吸引人的地方，位于金銮山上，山门横额题写的“赤壁古风”赫然醒目。说起银杏，老家县城街道有不少，就连我农村的老屋右侧，五年前因美丽乡村建设也种植了两棵。这里的银杏，不同于别的地方。矗立于以三国时期谋士庞统的号“凤雏”命名的凤雏庵前，树高数十米，枝繁叶茂，据传为庞统亲手栽种，是赤壁之战后唯一存活的古树见证者。         

1800多年的光阴沉淀，一位三国谋士的智慧，一棵参天古树的年轮，一座纪念庞统而建的古建筑的庄重，在此完美交融。庞统始终心系百姓，正如鹅卵石承载长江河床的厚重，赤壁市依托赤壁之战的积淀。

千年的长风掠过，吹动凤雏庵的檐角，也轻抚银杏的叶脉，在时光长河中隔空低语。这穿越历史的低语里，是英雄的济世厚德，是百姓的安康和乐，更有镌刻在民族记忆里的永恒文化符号。

我们一行人还游览了赤壁碑廊、周郎刻壁、赤壁大战陈列馆等。当途经“桃园三结义”处时，看到刘备、关羽、张飞的塑像，为了共同的政治抱负，正在以酒祭天立誓、义结金兰时，同行的关系甚好的游客分别站到塑像前，双手作揖状，拍照留影。生活中未曾结过金兰，歃血为盟的誓言亦未经历，在这里尝试下，何尝不是一种情感的升华？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日落黄昏，夕阳挂在天边，慢慢地向水天交接处隐没，炙烤了一天的大地，热浪还在翻腾。一天的意犹未尽，并没有挫伤继续探寻三国和赤壁的豪情。吃过晚饭，一场大型实景剧《赤壁·借东风》正等着我们。

我曾在“彩云之南”的丽江感受实景剧《印象丽江》。纳西族的民俗风情如对酒文化、祈福形式等，与虔诚的自然敬畏，勾勒出这片土地的魂魄；而宁乡炭河古城的《炭河千古情》，则将“四羊方尊”的传说与商周时代的爱恨交织，演绎成一场穿越三千年的史诗。此外，《桂林千古情》《印象张家界》的恢弘演绎，也常令我回味其中沉淀的文明脉络与古韵风华。

《赤壁·借东风》这部融合历史典故与现代艺术形式的全球首部沉浸式实景剧，是有别于以上几台实景剧和歌舞演出的。这台实景剧以赤壁之战为核心，通过多元艺术手段展现经典战役。足智多谋的诸葛亮，雄才大略的周瑜，狼子野心的曹操，1800多年后，从历史深处款款来到赤壁，在浸透硝烟味的江雾中，上演那段波澜壮阔的典故。当然，剧情的推进不会是白描式的叙事，而是以说书人为叙事核心，用幽默又不失严谨的现代语言讲解空城计、苦肉计、草船借箭等历史典故，巧妙地串联起整条观演动线。

演出中，随着“借东风”号令响起，现代视角的说书人用年轻化的语言解构经典典故。演员们通过音乐、舞蹈、戏剧、武术等多元形式巧妙结合，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战争的激烈与宏大。演出还融入赤壁非遗文化。同时特效与投影技术的巧妙运用，更是让火烧赤壁的壮丽场景逼真地呈现在观众面前。这场跨越千年的文化对话，在近两个小时的演出中，完美的再现了赤壁之战的历史和英雄豪情。

从赤壁之战的军事博弈，到赤壁古战场的地理坐标，再到历史褶皱里的文化符号，赤壁已在时光的列车上奔腾了1800年。这激荡的岁月洪流，既铸就了“守土有责”的坚韧脊梁，又淬炼出“无惧无畏”的勇毅锋芒，更沉淀着“多谋善断”的智慧结晶，最终在“地阔天长”中，成长为中华文明生生不灭的精神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