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世辉
故事,总是藏在水深处。
藕池东支河,流经南县九都山后歧出,分流向小北洲、中鱼口、三仙湖而去,到茅草街后与湘资沅澧合抱。这条河叫沱江。小北洲就是沱江西岸的一个小码头,民国时期,这里曾繁荣一时。
从小北洲大堤下,往西,店铺林立,生意红火,人来人往,米店、药铺、铁铺、缝纫、纸扎、玩具、旅馆、饭店等类别齐全。熬坊里熬出来的糖,质量上乘,槽坊里的酒,香晕一条街。董家的药铺医道好,药材品质好,受人尊敬。董老爷出门都是坐轿子的。小北洲的碾子米远近闻名,销往长沙、武汉、上海一带。
小北洲最热闹的地方是南岳庙,庙里供奉的是观音菩萨,左周仓、右关羽。东边一面大钟,西边一面大鼓。来这里磕头的人很多,香火不断。南岳庙往里走,约200米,就是南岳剧院,除河对岸景港镇外,这里是方圆几十里唯一的一家剧院。剧院有时演汉剧,但演得最多的是花鼓戏,尤以蚌壳子戏最著名。袁保生的三花子演得好,还有萧长庚唱小生;周长发唱老生;夏春玲演包拯;何冬保演花脸。个个都有戏,人人有招数,演得栩栩如生,满堂喝彩。
何冬保是个名角儿。他是华容县景港镇人,7岁开始唱花鼓戏,30年代师从南县杨保生,民国三十四(西元1945)年进长沙。解放那年,他率领着“楚剧社”戏班子,划着“彩龙船”迎接解放军进长沙。1956年国庆节,在天安门观礼台上,受到毛主席的接见,周总理夸他是“湖南的刘海哥”。他后来成为了长沙花鼓戏剧团团长。他演出的《刘海砍樵》、《蔡坤山犁田》和《张先生讨学钱》等片断,被中国艺术团录制成为我国宝贵的文化遗产。何冬保豁达开朗,是一个快活佬,他经常来往于景港与小北洲之间,受人欢迎。
民国时期,帮派林立。小北洲有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所谓“黑道”老大,名叫丁寅生。其父丁耀堂,是早年从长沙望城硚口搬迁过来的。丁寅生家境小康,7岁读书,9岁学道,懂得一些道术和气功,为人慷慨,在小北洲名声很大。他很少与人正面冲突,以和交友,因为有了这位“黑老大”,其他地方的“汉流”土匪,也很少来小北洲骚扰。九都山的土匪崔郁文、周鉴臣名扬湘鄂,距小北洲不出十里,也很少侵扰这里。
丁寅生是帮派头目,自然也是“汉流”中人物,据说还是“星汉大爷”。但他“只汉不流”,也就是说,不参与偷盗抢劫,只须每年交些贡银。汉流组织严密,尊卑俨然,平时开会也是极保密的。汉流开会名叫“采堂”,采堂的时候,要焚香告天,行跪拜大礼,气氛异常严肃,也不容许外人进来。有一次,小北洲码头上正在“采堂”,突然撞进一个人来,这人正是对河的刘家三嗲。几名打手见了,不由分说,迅速上前将其抓捕,五花大捆,装进了麻袋里,准备扔到河里去。丁大爷见了,说,“请各位暂放门角弯里,听候处置。”待散会后,丁寅生走到刘三嗲跟前,骂道:“找死!”打了他三个耳光,把他放了。
还有一次,丰安埠打“青苗醮”。打醮是道教做法事。青苗醮是驱赶病虫害的,场面庄重而热闹。当地怕人闹事,特地把丁寅生请来压阵。果然,正在做法事的时候,来了一帮子人,为头的声称要分点活干。丁寅生见了,说:“不慌。”他想先探探虚实,看这帮人是正规行当的,还是一些地痞流氓。于是,他随手拿了一把条凳,在上面放了一把筛子,筛子上放六粒豌豆。说了一声:“请!”那个为头的见了丁寅生摆的阵,马上起身,倒立着身体,双手走到条凳边,身子钻过条凳,翻身过来,一个和尚打坐合十的姿势,然后转过身来,拿了豌豆,打一拱手,表示歉意。那人身手敏捷,面目含笑。丁寅生见了,知是行内人,不得怠慢,唱道:“请客!”
运鱼的在三仙湖遇到了麻烦,要请丁大爷;运辣椒的在草尾遇到了恶棍,也要请丁大爷。丁寅生俨然成了一个大忙人。
丁寅生是道门中人,颇有些仙气,风流倜傥。他平时杵着自由棍,上衣内揣着一块怀表,脚穿一双冲毛尼布鞋,头戴礼帽,鼻子下面蓄着一对三仙胡子,更显得英气勃发。他指着自己的三仙胡子说:中国人讲孝,蓄胡子都有讲究。如果老爷子在,自己还在做孙子,是不能蓄胡子的,老爷子不在了,父亲在,可以蓄一字胡。自己做了父亲,可以蓄八仙胡,做了爷,可以蓄三仙胡。中国人礼数多,做事都讲个规矩,没有这些,就乱套了。
岁月是一部书,读不倦。
作者:涂世辉,男,湖南南县人,退休人员,民间文化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