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子功勋:追忆祖父张新发与家国百年情
一条滇缅公路,半部华侨抗战史;几粒橡胶种子,百年南洋赤子心。
我这次回来马来西亚峇株巴轄祭拜爷爷张新发,细雨中的峇株巴辖广东义山,青石墓碑上的“张新发”三字被岁月打磨得温润而坚定。碑文里“青岚洞里藏隐士、杨梅坑乡出寒儒” 刻着爷爷丰功伟绩!指尖抚过碑文,仿佛触碰到一段被历史尘埃覆盖的壮阔航程——这位长眠南洋的峇株巴辖之子,血脉中奔涌着潮汕先祖的赤诚,却将生命根系深扎在马来亚的红土地,以教育家之笔书写文化传承,以农人之手播种战略生机,将毕生热血化作南洋与故土之间一道无形的桥。
当年,张新发家族大儿子黄晋辉定居新加坡,二儿子张继辉定居马来西亚,三儿子张光辉定居中国,四儿子张明辉定居新加坡,大女儿张妙兰定居马来西亚,小女儿张婵兰定居新加坡。现在儿孙们主要在美国、加拿大、英国、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国家定居。
一、杏坛赤子:中华书声里的文化薪传
张新发的名字在峇株巴辖老侨心中,始终与“中华学校”紧紧相连。上世纪三十年代的马来亚华社,正身处文化认同的激流之中,他深知教育是侨胞之魂: 在殖民语境下坚守华文教育体系,将潮州话与国语教学熔铸为身份认同的盾牌; 编撰乡土教材,将潮汕民谚、韩江地理融入课本,使南迁子弟不忘“潮音之本”; 筹建图书馆引进《中华新报》《潮声》等报刊,让时局动态穿透殖民信息壁垒。
四加亭中華學校通過教員加薪
南洋商报 (Nanyang Siang Pau), 20 October 1948, Page 8
叔父张明辉回忆录:在此期间(1946年-1957年),父亲在市镇上的社会地位因为热心公益,逐渐成为长老,被他们奉为中华学校总理,和另一位青年奉为副总理(李荣贵)。
张新发在峇株吧辖潮州会馆1953年度董事就职合影
二、峇株巴轄地理与交通的关键
1、西海岸铁路干线:
1903年贯通的新加坡-槟城铁路,经峇株巴辖设站,成为革命党南北穿梭的主通道。 据奶奶回忆:1906年-1910年期间,孙中山先生经常来家里,和爷爷张新发喝茶谈事,张家是孙中山先生在峇株巴辖的安全落脚点。
2、侨社网络枢纽:
峇株巴辖中华商会是柔佛最早获清政府认可的华商组织(1908年),且张新发家族为侨界核心,孙中山途经时必优先联络,在此期间孙中山先生也到访峇株巴辖中华商会,峇株巴辖中华商会是柔佛最早获清政府认可的华商组织(1908年)。
峇株吧辖石井(峇株吧辖的名称由此而来)
1928年的峇株吧辖是个华人气息浓厚的重镇
三、黄冈枪声:革命火种里的青春身影
黄冈起义前夕,张新发多次参与资料传送,往返与中国与马来亚之间,参与这场壮举,1907年,黄冈起义的烽火照亮粤东夜空。伯公张永福作为新加坡同盟会领袖,曾促成潮汕志士许雪秋等赴晚晴园面见孙中山;他出资创办《图南日报》《中兴日报》鼓吹革命,更将别墅“晚晴园”献作革命据点。
孙中山先生与张家的联系尤为紧密。 孙中山先生与张新发先生的兄长南洋同盟会长张永福先生交谊深厚。
下面照片中大伯公南洋同盟会长张永福,五叔公张华丹,张华丹孙子张志贤是新加坡原副总理和国防部部长,还有老姑妈儿子林义顺是新加坡八邑会馆创会会长 。
祖父张新发的身影,正是万千华侨“毁家纾难而不怨”的缩影。父亲张光辉就出生于峇株巴辖,后作为归国华侨医师服务祖国。
孙中山先生在新加坡晚晴园
(左四:孙中山、左二:张永福、左三:陈楚楠、右一:林义顺、后右一:张华丹)
新加坡原副总理张志贤与张热云合影
张热云和张永福后人在新加坡晚晴园合影
四、 北迁的胶林:一封树苗里的抗战密码
祖父张新发的一生,始于马来亚峇株巴辖的胶林。20世纪初,陈嘉庚与伯公张永福等侨领共同开创南洋橡胶产业版图——张永福与陈嘉庚一度垄断新加坡胶鞋制造业,而祖父躬身耕耘于种植一线。
1934年冬,汕头港迎来一批特殊“移民”:三百株用湿麻布包裹根系的橡胶幼苗,经红海浪潮颠簸抵岸。《饶平民报》 以《侨领张君引良种归饶》为题记载此景,字里行间难掩振奋。这已是张新发第三年秘密护送树苗归国。
他的行动直指中国工业“窒息点”:当时国内橡胶自给率不足20%,而制造一架战机需橡胶600公斤,一辆坦克需800公斤。面对西方“北纬17度以北不可种胶”的论断,他凭侨商网络精选马来亚高抗寒品系,更亲撰栽培手册详述: “育苗地当选阳坡背风处,霜前以稻草裹茎;采种须待果荚自裂,落地即收,若沾晨露则半月必霉”。
潮州凤凰山麓的实验田里,嫩绿胶苗在寒潮中倔强存活。《汕头日报》 1936年专题称其“于绝境中辟生路”,这些树苗在抗战爆发后成为琼岛橡胶园的母本,为前线的轮胎、胶鞋、密封件提供了珍贵原料。
五、南侨机工召集人
第一批南侨机工“八十先锋”。
峇株吧辖机工返国服务团于中华商会前合影
1939年2月,陈嘉庚、白清泉、张新发等著名侨领召集下,由马来西亚峇株巴轄48人和新加坡32人一共80人,农历除夕从新加坡出发,经越南海防抵达昆明,成为后续机工队伍的先锋。 这条1146公里的生命线上,超过1000名机工牺牲, 三年运送军资50万吨——这是华侨史上最悲壮的方向盘。
南侨机工章:星洲机器行 会员证章 第五三二号
六、日据时期的家族庇护所(1942–1945年)张新发在峇株巴辖四加亭的足迹,不仅承载了家族记忆,更与马来亚华社的动荡岁月紧密交织。
祖父在四加亭老宅收容的新加坡难民中,含新加坡侨领和机工家属。
1. 收容难民与生存智慧
“麻袋搓米”的艰辛: 我奶奶王亚细(如卿)曾经讲述日据时期,因为住家里八十几人因为没有米吃,只能“麻袋搓米”,实为躲避日军粮食征收的生存策略——将稻谷藏于麻袋,手工脱粒避免机器声响暴露。
种植园避难系统:四加亭的地理位置重要,位于峇株巴辖主干道,峇株河渡口必经之路,使之成为潮汕移民登陆柔佛的首站落脚点。老宅前面经营日杂店,后面是橡胶园,只要日本人经过或者盘问,爷爷就通知大家马上从后面橡胶园散去。橡胶园因树距密集、视野遮蔽,成为天然防空洞。张新发指挥难民分散藏匿,与同期槟城、新加坡侨领的“种植园网络”策略一致。
2. 新加坡难民的跨海通道
1942年新加坡沦陷后,大量华人经海路逃往柔佛西海岸。张新发家族所在的四加亭因近海且非军事要冲,成为偷渡船隐秘靠岸点。口述中“新加坡避难者”印证了这条战时生命线的存在。
1942年,新加坡沦陷后,很多人逃往柔佛西海岸。在我叔父的回忆录中也有记载过。
叔父张明辉回忆录:战争暴发几天后,整个乡村人心惶々,我们的屋子住满了由巴力亚年街坊疏散的平民以许树荣为首,约有五到八家人,大小共有近百人,我们的住家成了难民中心。现在,以本人推测当时的华人都是可能被怀疑声抗日份子大,当时,父亲在巴力西年街,享有相当的社会地位﹣﹣好像清朝村建时代的“皇外”,每次华侨学校聘用校长教师,或是召开爱园,侨胞大会,父亲都被邀上请台发言,“寻求团结救国”
因此,百人的平民(包括富翁张文惠等)都以我们以上图的住家周围为睡觉、吃饭的场所。
峇株吧轄潮州会馆欢庆钻禧纪念暨筹募教育基金千人宴
大会名誉主席王亚细(如卿已故)
四加亭老宅合影(二伯父张继辉三儿子张瑞诚结婚合影)
峇株吧辖早期轮船码头
1955年的峇株吧辖渡轮船
七、峇株巴轄潮州会馆服务与地理枢纽优势(1949–1966年)
1. 18年郊区干事的社区使命
张新发参加马来西亚担任峇株巴辖潮州会馆四加亭郊区干事期(1949–1966年)正值马来亚独立前后社会重构期。作为基层侨领,其职责包括: 调解纠纷,协调潮籍移民的土地、商业矛盾。
张新发在峇株巴辖潮州会馆1951年度董事就职合影
峇株巴辖潮州会馆旧会馆赞助人:张新发
1947年购置峇株巴辖会所捐款人玉照
1958年黄晋辉捐赠马币5000元购买潮州会馆用地三片
张新发任峇株巴辖潮州会馆
四加亭干事18年(1949年-1966年)
八、家族实物遗存:杨梅坑村的百年印记
1. 故居与宗祠
张永福、张新发旧居:位于杨梅坑村。老村民曾指认此处为两人筹备革命事务的场所。
世德堂张氏宗祠:辈序“大开学志应思朝”为张永福好友张竞生(民国留法博士)所改,是家族南洋轨迹的宗族坐标。
2. 地方档案与口述
樟溪镇青岚村老人(张汉水、张夏来)清晰回忆张新发经常往返中国与马来亚之间引种橡胶、资助乡邻赴南洋的细节,1935年,年幼的父亲张光辉骑在祖父张新发的肩膀上回到唐山,也给幼小的心灵种下了爱国的情怀。
2012年,新加坡孙中山纪念馆(晚晴园)馆长到访饶平县樟溪镇青岚杨梅坑
九、星火相传:百年家国情的当代回响
2012年,新加坡副总理张志贤及张永福后人委托新加坡孙中山纪念馆寻根,张热云全程陪同。2014年,张热云到新加坡孙中山纪念馆进行与张永福后人交流,印证该村侨网影响力。
2018年,“南侨机工档案”入选《世界记忆亚太名录》,这段历史终获世界铭记。作为张氏后人,我张热云深感血脉中的责任: 今日我立于峇株巴辖广东义山祖父墓前,橡胶林的絮语与滇缅公路的引擎声在时空交织。从张永福资助革命、陈嘉庚号召救国,到祖父张新发三度赴难——一部家族史,就是百年华侨报国的微缩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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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峇株巴辖之行收获满满,特别感谢峇株巴辖中华商会傅庆隆会长、峇株巴辖潮州会馆黄俊杰会长、名誉会长谢福合先生以及冯篤生校长。尤其难忘嫂子阿莲(二伯父儿媳)和侄子张显雄(大包)与我分享爷爷奶奶、伯父、叔父、姑妈及手足们的家族往事。同时非常感谢张松鑫先生及夫人Juliet女士前后两次的热情接待和全程陪伴。
碑文:青岚洞里藏隐士
碑文:杨梅坑乡出寒儒
tip:
峇株巴辖广东义山与二战华侨英烈纪念地
位于马来西亚柔佛州峇株巴辖的广东义山,是当地历史悠久的华人公墓。这片肃穆的园区内,安息着众多先贤,也承载着一段沉重的历史记忆。
峇株巴辖潮州列英灵总墓:
这座纪念碑则更具体地纪念了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殉难的峇株巴辖潮州籍华侨先辈。
峇株巴辖潮州列英灵总墓
它聚焦于来自潮州地区的遇难乡亲,是潮州社群对同乡遇难英灵的深切缅怀之所。“潮州列英灵总墓”即指此处。
第二次世界大战柔佛州华侨殉难烈士公墓:
这座公墓是专门为纪念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特别是1942-1945年日军占领马来亚时期) 惨遭日军杀害的柔佛州华侨殉难同胞而建立的。
第二次世界大战柔佛州华侨殉难烈士公墓
它代表了全体殉难华侨,是对那段黑暗历史中牺牲生命的集体追思与铭记。张热云到此祭拜,正是后人对这些无辜罹难者表达哀思与敬意的体现。
“峇株巴辖潮州列英灵总墓”和“第二次世界大战柔佛州华侨殉难烈士公墓”,共同铭记了二战期间日军暴行下牺牲的华侨同胞(特别是潮州籍乡亲)的苦难与生命。它们是后人凭吊英灵、追思历史、祈求和平的重要场所。张热云等人士的祭拜活动,体现了华人社会对这段历史的铭记和对先烈的崇高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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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张热云
编辑:林彦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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