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许文舟
去腾冲当然得去看国殇墓园,那里埋藏着数千名在1944年腾冲战役中牺牲的将士。想不到就在我生活的小城,依旧生活着参加过腾冲抗日的一位叫彭建军的老兵。其实,如果不是前来采访彭建军的人是我的朋友,我还真不知道英雄就在身边,就在离我生活的小城只有16公里的洛党。
到彭建军家,我内怯得很,我不想与抗日老兵这般相见。隔着的时间段,并不是尴尬的原因,毕竟我们站在半个世纪的一头一尾。问题的关键是英雄就在我身边,向这个学向那个学,最终与英难错过了,这不是我去腾冲徐霞客来凤庆错过那么简单,幸好老兵还健康地活着,才有并不刻意安排的遇见。
我把彭建军老人的手紧紧握在手里,我知道就是这双手抽出腰刀,反手一刀就把已经紧紧将他按倒在地的日本鬼子扎得学鬼叫;也就是这双手,抓了把故乡的泥土,就搂抱住了一场接一场的战争。那是拉响手榴弹的手指,那是扣动板机的手指,现在全用它来弹凑回忆的琴键,虽然已经被命运催残得无法灵动自如,但还能找到生活的触点而不落空。
普通的四合小院,不因满院的卉穗显出拥挤。彭建军老人得知要来采访,起得一定很早吧,此刻坐在一张竹骑上,他有点困顿。但一见到来自湖南的老乡,他马上激动起来,忙着安排小儿子杀鸡煮肉,接着他就开始讲他的那些有点不堪回忆的传奇故事。老人家不忌讳说真话,说拼刺刀时先开枪的是中国军人,死一个日本兵,中国这边得陪上三至五个。说他在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是这句“我只打死过日本人”的话救了他。只是一说到战友,他就两眼含泪,无法抑制。在战场,不再是单一与日本鬼子的较量,很多时候饥饿与疾病也是狼心狗肺的敌人,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催残着军队的意志与将士的体魄,以至每天都有不是正面交战的牺牲。很显然,腾冲抗战不是电视剧里的人造烟火,战争血腥的一面,不是经过战争的人很难临摹。彭建军说,差不多半个世纪了,他一直会梦到蓬头垢面的战友。当战友的鲜血洗去了他年轻的懵懂,也就在一场战役之后,他彻底改变了懒散踌躇,因为稍许的心不在焉都会丢掉生命。说真话,藏在逼仄的壕沟,他还是想家,甚至一只惊慌失措的鸟叫也会让他分心很久。所以任何所谓的英雄在电视剧里一出场,都会让他忍俊不禁。但他原晾了那一出出搞笑的抗战剧制作者,毕竟身处和平年代,又怎么能让人体验战争。
彭建军今年已经94岁了,但他的精力过人,眼不花耳不背,讲起腾冲抗战,他的声音甚至提高了几度。因为日本人的残暴,他的父亲、两个叔叔,大哥、小弟,全家都参加国军抗战。19岁那年他也离开湖南湘乡老家,进入昆明,经过简单训练后就参加了抗战。这个年龄段的我,正投身一场单相思,酣饮着自己给自己酿造的苦酒。而彭建军早已强渡怒江,参加着攻打高黎贡山战役。后来随部队起义投诚,辗转进入临沧市凤庆县,落户安家,因为时代的原因,他不敢留下战时获得的东西及相关文书,所以到现在都拿不出相关的证明文件,好在后来经过凤庆县统战部的努力,他获得了承认,在2010年,他开始享受相关的补助。
就在彭建军家里,阳光一抹就平了早间的微寒,老人特意戴上几枚军功章。显然,很多与他事迹有关的奖牌已经随历史的玩笑丢掉了。那天早上,战局从高黎贡山开始,他的轻轻叹息引燃了战火,只到讲完,他才轻轻抹掉了那些早已候在眼眶的泪水。许多战友轻易就离他而去,临睡前还一块为一封家书聊了彼此的家乡,天亮后战友就永远地走了。初上战场的彭建军当然也免不了要害怕,害怕的结果是疯狂地想家,可是当他一次次看见活着的战友变成惨烈的尸体,也就渐渐没有了害怕的感觉。作为特务排的一员,随着战争的深入,彭建军的任务不再是保卫机关安全,而是兵兵相接的白刃相见。高黎贡山埋下的弹雨,长出的松风总是带着杀气,怒江是天堑,但真正将日寇挡在门外的却是像彭建军一样的英雄。而此刻,英雄已化为石头,栽在硝烟熏染的泥土,长出一些电影里似是而非的情节。
战争结束后,彭建军的部队在中共地下组织的努力下,起义投诚,他没有回去湖南老家,而是在凤庆县安家落户,娶妻生子。说到下关部队投城后的生活,彭建军只字不提,对于痛苦的往昔,再提就会有翻江倒海的不适,但我相信,他之所以生活得很好,恐怕离不开爱情。看着彭建军餐桌上一个劲地给妻子夹菜,我突然之间确定了答案。是的,除了爱情,又会有谁跟着他戴着国民党兵的灰色帽子这么多年呢?晚年的彭建军是幸福的,喊他起床的不再是军号,而是鸟语;云朵后面不再躲着敌机,而是一件接一件的好事,政府给落实了政策,儿女们事业有成。
那一年,彭建军终得以光明正大地来到腾冲,来到他为国家战斗过的山水,在国殇墓园,他喊了无数个战友的名字,只有松涛回话,英灵在遁九天,只留英雄气概灌注长虹。他的双眸在一块块墓碑上落下,又缓缓移开,他知道,该怎样说,才是最通心的抚摸。他用手抚遍了纪念碑上所有的名字,他懂,有些沉默,就意味着汹涌的感情就要决堤。日寇早已订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被热爱和平的人所唾弃。为了这一天的到来,他盼老了自己,从凤庆到腾冲,地理距离300公里不到,现实的距离是如此遥远,以至那一年彭建军是走着到腾冲的,我想,或许老兵是想在凤庆到腾冲的路上遇上那些无法安落的英灵吧。
(许文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中国徐霞客研究会理事 通联:云南省凤庆县凤山镇东城社区阳光花园六栋二单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