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故乡上海市青浦县西岑小镇,有一条很奇特的小河,姑且把它称作断头河。这已经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事了,现在的青浦在行政改制之风中易名为青浦区,而西岑镇也永远地从地图上消失了,它像一枚心有不甘而又羽化成仙的恐龙蛋,隶属于青浦的另一大镇,而名为西岑社区。
当我含着一种痛苦与失落远远大于其他感情成份的心情回忆时,这条如今不知为何状的小河再次在心底奔涌。无名小河不知起源于哪里,但它像密布的河道的神经末梢紧紧贴在江南水乡柔嫩而光泽的肌肤上,温柔地滋润着西岑小镇。最令人感到奇异的是,它流到西岑小学、西岑中学和西岑工具厂时,竟戛然而止,像一个传说中神奇的异兽突然潜入地中不见了。
记得我在西岑小学上学时,上学和放学的途中沿着小河走,会有潺潺的河水流过。它是一条有生命的河,波光粼粼,浮光跃金,发出的流水声像课本上初识的动听的儿歌。生命中有这样一幅画面定格在脑中:有一次,我蹲下来俯身在河边,伸出手去尽力够河水,稍稍努力,指尖刚好能触及活泼的河水。人类天生喜水,我在粮管所跟外公住在一起,粮管所那里的小河也是我和小伙伴经常光顾的地方,夏天游泳,摸鱼捉虾。如今上了学,又可以和学校旁边的这条河亲密接触——只是有一点忘了,不知道那时我是不是已经学会游泳。
由于有活水的源头,有一年河水涨了不少,平时平静温柔的河水突然变得有些凶险起来,湍急的河水呼呼作声。那时的河边根本没有任何栏杆,我只要在宽仅二米左右的河道上脚步歪斜一点,就能感受到河水的威胁。
小河默默在静伏在学校旁边,河水静静地流淌,在那个玩劣的年龄,我可能更多地热衷于和小伙伴们一起玩各种游戏,或者困顿于人生初次结识知识带来的困惑中。说实话,尽管它每天都陪伴着我,但绝大部分时间都不入我的法眼,我稚嫩的眼神连看它一眼的功夫都鲜有发生。
稍大一点,我突然发现不知何时,在小河的腹部被镇上的大人们用泥土筑了一条路,意味着平时鲜活灵动的小河突然断流了。筑路的理由很简单,原来从小镇的那边绕到学校这边要走很长的一截路,而河中泥路的出现,让河两边的农户的路程都大大缩短。河两边住着西岑四队抑或五队的村民已记不清了,反正皆大欢喜,连我这个小学生也莫名其妙地受益匪浅。学校里,我颇有几个玩得好一点的同学是大队的子女,我有时去找他们玩,因为了这条河中泥路方便了很多。
再稍大一些,我从粮管所的外公家搬到了镇上供销社的大阿姨家,对于我这种寄人篱下的人来说,搬家再正常不过了。如今回想起来,我在西岑小镇成长的十几年里,先是外公家,后是大阿姨家,再是中阿姨家,搬家成了家常便饭,其间蕴含的人生况味远比无味的河水浓稠和唏嘘很多。
小河断流的恶果很快显示出来,当我搬到大阿姨家住时,它已成了一条由黑水组成的臭河。饶是如此,小河依然给予人们馈赠。有一次我心血来潮,突然想到去这条小河钓鱼,拿了自制的简易钓鱼工具,到得小河边,尽管触目的黑水给我心理上带来一种不适的感觉,但我依然兴致勃勃地准备开钓。在河边的泥土里挖到几条蚯蚓,作为鱼饵挂上钩子,将鱼线抛到河中,我便静静地注视着用鸡鸭粗翎做成的鱼漂上。小镇很奇怪,只要你愿意挖,似乎每一个地方都能挖出蚯蚓来,这是我至今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或许,这正是江南鱼米之乡富庶的终极密码。但仔细想想似乎不大可能,如果在镇上铺了沥青的马路上往下挖,我不敢保证也能挖出蚯蚓。
钓到后面收获颇丰,最起码,除了小得不能吃的鳑鲏鱼,里面斩获了一条巴掌大、可上得了餐桌的鲤鱼还是鲫鱼。我兴致勃勃满载而归,带回去拿给了大阿姨处理,但最后大阿姨有没有把这条黑水中的鱼摆上餐桌,业已忘却。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随着华为科创中心的建立,小镇大部分建筑已被拆除,重建新的大楼,这条发出恶臭的断头河的改造正如它当年无端被筑一条泥路,是历史的宿命。好多年没回小镇探望了,如今它被改造成什么样子不得而知,但这条小河在我心中却会永远流淌,流到天老地荒,流到时空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