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武进士林桂芳 作者谢丙其

【作者简介】谢丙其，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曾任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理事、中国儿童文学研究会理事。出版有诗集、寓言童话集、小说故事集12部，获中国寓言金骆驼奖、金江寓言文学奖、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中国年度散文二等奖、中国微篇小说金奖。

《现代作家》2022年8月总第14期 主编谢丙其 

罗垟村采风专辑 栏目主持：王孔仁

   末代武进士林桂芳

    谢丙其

  这里是温州市瑞安西部高楼镇的罗溪村，背靠山峦，绿意盎然，常闻鸟鸣，左边就是一条小溪，溪水常年不歇。山脚下有一户清贫而又尚武的林姓人家，七间一字平房，中间放着一台织布机，两边都是农具板凳，显出这里厚朴的家风，两厢书斋、仓库、鸡舍，应有尽有。

    1870年，清朝同治庚午年三月二十七日，男主人林贤幹家正过着平凡的日子，喜事降临，他的妻子周氏怀孕足月，生下第二个男孩(8年前已经有了长子仁疆)。按辈分，孩子应该属“仁”字辈。于是林贤幹给孩子起名叫仁珍，字敏伟，号馨山(后来考中武进士，官章林桂芳)。

    罗溪村林氏系平阳县腾蛟金田村大文院第四世林廷泰派下分支:廷泰(居罗溪)- -赞侯--仲然--士猛(再转迁罗溪)一一时生、时佳、时五--“有”字辈--“贤”字辈--“仁”字辈，林家人丁生旺，尚文习武，人才辈出。罗溪林氏历来重视功名，据族谱记载，三人取得军功:林有鼎(军功五品)、林贤墀(chí)(军功六品)，林桂芳的祖父林有平(军功六品)。

    林桂芳出生后十个月，活泼可爱，虎头虎脑。不幸的是，他的父亲林贤幹于正月29日就生病不幸去世，年仅31岁。林桂芳全靠他的母亲周氏一手抚养成人。周氏为人贤惠，举止端庄，受到邻居的敬佩。她所居住的房子总是打扫得干干净净，性格温柔，平时也没有听到她一声咳嗽的声音。她待人接物落落大方，教育儿子很有办法，大家都很钦佩她。周氏后来一直守寡，活到73岁善终。据村民回忆，几十年前村中还有人看到林桂芳母亲的贞洁牌匾，可惜现在不知所终。

    林桂芳渐渐长大，母亲周氏在日常的教导中发觉了孩子的过人之处，聪明伶俐，身材魁梧，意志坚定，特别肯吃苦。母亲觉得他确实是一个习武的好材料，于是决定好好培养他。就将他送到了堂叔林贤森面前，拜他为师，学习武艺。贤森在村里力气最大，每天练武，更擅长射箭。劳动锄地一有空隙，就练习起射箭。就地取材，在田间立一把锄头，在百步之外可以射中锄头柄。在堂叔的悉心教导下，林桂芳历经磨砺，武艺更加精进，尤其擅长刀术，一柄重120斤(旧制，相当于现在83斤)的大刀舞将起来可以说是水泼不进去。

    村民林德杰说，晚清时期罗溪村尚武之风很盛，村中设有7处拳坛，农民白天种地晚上习武。林桂芳自幼因受村中武学熏陶，学到不少招数。后来逐渐长大，武艺日精，不管是枪、刀、剑、戟，还是弓箭、软鞭等各有独到之处。

    “学得文武艺，授予   帝王家。”封建王朝为了选拔优秀人才，也如现今社会一样设定了各种考试。除了我们大家都熟悉的科举制度，选出才学出众的人授予状元、榜眼、探花等称号，可以入朝做官。还有一项与它对应的，那就是武举考试，选的是武官。

    武举制度直到武则天时期大开始有相关记录。到武周时期，唐初名将基本都已经陨落，即使健在的也不支持武则天称帝。在这种情况下武则天急需心腹大将，因此设立了武举考试，希望通过这个途径选取有用的人才。

    武举与科举一样不问出身，不看背景，只凭本领，这就为平民百姓提供了一条平步青云的道路。

    到了清朝满人作为统治者，由于民族的差异性，使他们的武举制度照比前朝有了很多改变。因为满洲贵族是马上得天下，所以他们非常注重骑射功夫，这便是武举考试中必不可少的一项。

    这种选拔人才的方式也被清朝的历任统治者们延续下来，成为为清朝朝廷输送武官的重要途径。这年清朝最后一位武状元张三甲。他之所以被人们所熟知，不是因为他武状元的身份，而是他曾经两招就打败了武学名人大侠霍元甲。

    林桂芳并非名门之后，但他的家族却是世代习武的武术世家。林桂芳自幼跟随堂叔习武，身强体健不在话下，也练就了一身过硬的基本功。不论是刀枪剑戟还是弓箭拳脚，在同辈子弟中都算得上是佼佼者，十五六岁的年纪就已经表现出了一个武者的英武。当年同村的七八个少年都聚集在村中破旧的罗溪宫(始建于宋朝后叶)，学文习武，彼此勉励。有人说:“我们应该努力学习，考个秀才，光宗耀祖。"，有人说:“我们要练就一身武艺，保家卫国，为朝廷出力!"。林桂芳说:“我们今天一边努力学习四书五经，一边操练武艺，将来谁有考中举人，出人头地，一定要重修这个破旧不堪的殿宇!"林桂芳善于吃苦，练就千斤臂力。现在四只青石与黄石凿制的练武石还保存在村中，略呈长方体，四面各有手握的小孔，重量分别为190斤、290斤、300斤、400斤。最大的那只400斤(号称千斤石，旧制)，普通人只能提起平膝盖，力气大的可以提起到肚脐，林桂芳可以提起到胸口，还可以把练武石在空中翻个身。

    1891年，林桂芳参加了当年的光绪辛卯武科会试，因为贫穷，被同场考试的富家子弟们嘲笑。但是林桂芳不为所动，认真比武，凭借真本事通过会试，成功考取武科举人。

    清光绪二十四年(1898)林桂芳进入戊戌科武进士殿试，录取名单中，第一甲:赐武进士及第(3人)，第二甲:赐武进士出身(21人)。第三甲:赐同武进士出身(107人)。林桂芳被大总裁正白旗汉军都统和硕郑亲王凯泰阅选，顺利成了当年的武进士，位列第79名。是以浙江省平阳县籍考生中榜的，以致《瑞安民国县志稿》等史书里都没有林桂芳考中武进士的记录。

    与他同年中武进士的浙江籍考生还有5名:胡兆隆(永嘉县)、李振镳(乐清县)、吴廷元(永嘉县)、陆寿祺(淳安县)、叶凤奎(永嘉县)。后补行殿试录用10人，浙江籍考生李中恩中榜。

    这年社会动荡不安，光绪召见康有为。开始维新变法运动。9月21日，慈禧太后发动戊戌政变，垂帘听政，光绪被囚于瀛台。此后因国内外多种原因，清朝的武举制度再没有举行过。1898年戊戌科武进士林桂芳等共141人，也就成了中国历史上的末代武进士。

    林桂芳成名后，不久便赴京城翰林武科等候封爵，空闲时读书思考执笔作文，遂至文武双全。此后不久，他被奉命就任温州府台总带之职(相当于现在公安局局长)。虽然在任上时间只有一年多，但他工作勒奋，功绩显著，周边地区知名度很大。对于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有志青年来说，这并不是他期待的结果。彼时的清王朝已经处于风雨摇的乱世，林桂芳参加武举考试也是为了报效朝廷，却没想到空有一身武艺却只能做个府台总带，这让他很郁结。

    令他困扰的还不止空有抱负不得施展。还有不断上门挑战的江湖人士。因为殿试一战成名使得林桂芳在浙南武林中名声大噪，但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凡是习武之人，到达一定境界都认为自己是天下第一，所以不断有人找林桂芳比武

    虽然林桂芳的武艺超群，名声显赫，但生于乱世，尽管有报国之志却无报国之路可以走。林桂芳的婚姻也十分不幸，两任夫人都年纪轻轻先他而去。原配营前周树人公女，少他两岁，生育一女（长女嫁马屿东山头张钱诰），24岁因病亡故；继配营前周树人公次女（是原配的妹妹），16岁嫁给林桂芳，生二女儿和儿子圣崇（书名林国光），周氏30 岁时也因病亡故。此时林桂芳39岁，大女儿已经出嫁，担负抚养二女和儿子的重担。

    他拥有超群的武艺也无法上战场杀敌，只能屈居温州府台总带一直埋没在府台之中。由于工作中得罪了小人，下属兵痞吸食鸦片成风，同盟会成立，反对大清的武装起义此起彼伏，大清王朝摇摇欲坠，林桂芳愤而辞职，回乡养老。也许是始终不能完成自己的心愿，也许是多年的积劳成疾，民国庚申年(1920)9月3日，林桂芳因为被蚊子叮咬后(也有说是被毒蛇竹叶青咬伤)长成毒疮迸发不幸去世，时年51岁。

    一位优秀的人才就这样陨落，不能不说是十分可惜的。但他的尚武精神却一直流传下去，时至今日村中仍然有很多年轻人热爱武术、醉心于武术，希望能将这门源远流长的中华技艺发扬光大。

    有关资料里有林桂芳少年时期读书习文的记载，但是所留下的作品甚少。目前仅有《平阳林氏志》546页文献著述部分以及《金墙林氏族史》，都保留着林桂芳编撰的《为将论》一文，现转录于下:

    《为将论》

    夫兵危道也，胜负不可知，常变不可测，进止不可以预决，虚实不可以意揣，善用兵者必审其机。机有隐有显，有安有危，有正有奇，有轻有重。知机则有备而无患，不知机则徒勇而无功。盖尝读吴子(注1)之论机其要有四:

    一在气，兵行易动，气以静之:兵多易纷，气以一之:九天九地，变化无端:七纵七擒，威权在握:亿万人之性命，决于须臾，千百载之声灵，振于俄顷。为将者，总文武，兼刚柔，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无他气有以制之也!故曰三军之众，百万之师，张设轻重，在于一人，是为气机。

    一在地，兵无论多寡，外攻或守皆以扼要为宗。军处于山，绝山依谷，无登高战:军处于水，绝水运击，无迎水流：军处斥泽，依水草而背众树:军处平陆，前死而后生:丘陵堤防，必处其阳，而右背之;且用众务易，用寡务厄:深沟高垒，守以强弩:退如山移，进入风雨;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缘后生:故曰路狭道险，名山大寨，十夫所守，千夫不过，是为地机。

    一在事，大抵兵不厌诈，虽谋臣如雨，战士如云，各逞其众，而不免无获;是必多遣轻捷之卒，往来于其间，乘彼之隙，伺彼之衅:敌即有谋，而我阻之;敌即有力，而我扼之，使彼自相掣肘，其将愚而信，可诈而诱:贪而忽，可货而赂;故曰善用间谍:轻兵往来，分散其众;君臣相怨，上下相咎，是谓事机。

    一在力，陆战利车，搜乘有范;水战利舟，驾驶有方:行列宜整，士审步伐:奔逐导致，马效驰驱，则轮辕之便，膏铜之施，不可忽也:风帆之轻，少石之阻，不可忘也:坐作之宣，止齐之节，不可乘也;水草之适，衔勒之坚，不可务也。故曰车坚管辖，舟利橹楫，士习战阵，马闲驰逐，是谓力机。

    然则知此四者，名为智将，勿战则已，战必胜也。不知此，则为愚将，虽偶胜不得为功，何也，不解必胜之道，勇云乎哉! 

    注1吴子。即吴起(公元前440年一公元前381年)。战国初期军事家、政治家、改革家，兵家代表人物。著有《吴子兵法》传于世，与兵圣孙武并称“孙吴”。

    今年90岁的村民林大道说，村里的罗溪宫是进士少年读书求学和练习武艺的地方，清光绪三十年(1904)馨山公(指林桂芳)辞官归里，牵头筹资，重修罗溪宫，兑现少年时许下的诺言。当时所建的戏台正面上方挺拔的飞檐翘角，檐下悬挂着风铃铁马，戏台天棚中央是华丽的藻井，台上几乎所有的木构件上都雕刻有精美浮雕:琼花瑶草、祥禽瑞兽等。至今 118 年了，基本保存尚好。所以2003年拆建罗溪宫时，戏台作为具有纪念意义的文物，保护了下来。

    青山依旧在，人事已沧桑。想进士当年，技压群雄，声名远播，荣膺竖帜，何等风光。而今英雄远去，进士的故居遗迹被荒芜的野草所掩埋。面对破旧的道院断垣，确实令后人神伤。

    现在，罗溪村口林氏宗祠富丽堂皇，高竖旗杆，迎风飘扬。进士当年勤奋刻苦的精神，鼓励着村里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效法先贤，积极求学，奋勇向前，在各行各业人才辈出，业绩辉煌。

    【作者简介】谢丙其，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曾任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理事、中国儿童文学研究会理事。出版有诗集、寓言童话集、小说故事集12部，获中国寓言金骆驼奖、金江寓言文学奖、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中国年度散文二等奖、中国微篇小说金奖。在《故事大王》《特别关注》《意林》《读者》《小说选刊》等中外报刊发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