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秀学员家书分享】清雨：我的致良知之路

我的致良知之路

案头那本《传习录》总带着股旧书特有的墨香，扉页上“清雨”两个小字是去年春日写的，如今笔尖划过的地方已微微发毛。

第一次在“人须在事上磨”这句旁画红圈时，我正蹲在书房角落捆旧书——出版社退回来的样书堆了半墙，之前捣鼓的“经典今读”栏目停更仨月，连常去的茶馆老板张姨见了我，都少了句“清雨老师今天读哪段”，只递杯热茶叹句“别太熬着”。

那时只当“致良知”是古籍里的老理儿，没承想往后的日子里，它会顺着晨读的声、案头的墨、檐下的雨，慢慢浸成了我日子里的底色。

一、墨痕里的“慌”与“藏”

去年秋深时，我总在深夜改稿子。台灯把影子钉在墙上，案头摊着《论语》的注释稿，红笔改得密密麻麻，却越改越慌——出版社催着要“通俗读本”，我却总在“学而时习之”的释义里卡壳：想写得松快些，怕丢了经典的厚重；想讲得深些，又怕读者看着费劲。

有天编辑打电话来，语气里带了急：“清雨老师，要不咱参考下网上那本爆款？人家把‘君子不器’解成‘别被职业框住’，卖得火着呢。”

挂了电话我翻出那本“爆款”，指尖划过“君子不器=搞副业”的标题，脸“腾”地就热了。其实上周写“温故而知新”时，我就动过类似的念头——想把“故”解成“旧经验”，把“新”说成“职场新机会”，甚至拟了“读论语涨职场智慧”的小标题。只是写了两句又划掉，母亲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经典是暖人的炭火，别把它吹成速热的火苗”的话，总在耳边响。

可那天看着案头堆的退稿，我还是松了手。改稿时故意把“仁”往“人际关系”上靠，给“孝”加了“给父母买保险也是孝”的注脚，甚至在“吾日三省吾身”旁加了句“职场人每日复盘模板”。稿子交出去那天，编辑果然夸“接地气”，可我摸着改得面目全非的稿纸，像摸了块浸了水的棉絮，沉得慌。

夜里翻《传习录》，看到“良知本是明的，气质不美者蔽之”，笔尖突然顿在“蔽之”两个字上——我心里的“明”，不就是被“怕失败”“想被认可”的慌给遮住了？

二、茶馆里的“听”与“醒”

决定把稿子撤回来那天，我去了常去的茶馆。老板娘张姨正蹲在廊下捡桂花，竹篮里的桂花金黄金黄的，她捡得慢，一片碎叶都要拈出来。“今年桂花开得晚，可香得扎实，”她见我来，递杯桂花茶，“不像前阵子买的瓶装桂花蜜，闻着香，喝着寡淡。”

我捧着茶杯没说话，她却像看穿了我的心事：“前几天听老陈说，你为了稿子愁？”老陈是茶馆里常来的老先生，总爱跟我聊经典。我点点头，把“爆款”的事说了，她听着，手里还在捡桂花：“我年轻时学做茶，师父说‘茶要等它慢慢醒，急了就涩’。你说的那些经典，不就像老茶？有人急着煮，煮出一肚子躁；有人慢慢泡，倒品出甜来。”

她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挑开了我心里的疙瘩。有次老陈带了本他年轻时的批注本，纸都黄脆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旁，他写“1978年，批斗会上没跟风骂老王，想起这句”；“见贤思齐”下画着波浪线，注“1985年，看小李教徒弟耐心，自愧不如”。那些批注没一句“大道理”，却比任何“爆款解读”都让人心里发热。

那天回去，我把改坏的稿子全划了，重新摊开白纸。写“孝”时，想起小时候母亲坐在煤油灯旁缝衣服，我凑过去念“父母在不远游”，她笑着说“游也行，记得报平安”；写“仁”时，想起邻居张奶奶总给独居的李爷爷送饺子，说“都是街坊，顺手的事”。我没再想“读者爱不爱看”，只把经典里的话往日常里放——“君子成人之美”，不就是楼下阿姨看见我搬书，主动搭把手？“敏而好学”，不就是老陈八十了还追着问“这个‘之’字到底啥意思”？

稿子重新交上去时，我附了张纸条：“就像煮老茶，我没敢大火催，只慢慢温着，能暖到一个人是一个。”没承想编辑打来电话，声音里带了笑：“清雨老师，总编看了说‘这才是经典该有的样子’，咱不加那些花架子，就这么印。”挂了电话，我摸着稿纸上的墨痕，突然懂了张姨说的“香得扎实”——原来不用急着让谁认可，只要没亏着心里的“明”，该来的自会来。

三、檐下的“等”与“长”

今年春天，我在小区开了个“清雨读经典”的小茶会。没租场地，就在自家阳台摆了张旧木桌，放几个蒲团，来的多是小区里的熟脸：带孙子的王奶奶，总说“想给娃讲讲老理儿”；刚上高中的小周，捧着《道德经》皱眉头“看不懂”；还有退休的刘老师，每次来都带本笔记，记满了疑问。

头几次总有些慌。王奶奶问“‘父为子隐，子为父隐’是不是教着撒谎”，我一时答不上，脸都红了。小周说“‘无为而治’是不是啥都不用干”，我想了半天，只说“大概是不瞎折腾”，自己都觉得含糊。有次刘老师拿出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皱着眉：“这话听着像看不起人，经典也有不对的？”

我夜里翻书查资料，翻到王阳明说“在事上磨炼”，突然明白——哪有现成的答案？王奶奶问的“隐”，我想起小时候父亲替我认下打碎邻居花盆的事，事后拉着我说“认了错要担着，但家人得护着”，第二天带着我去赔花盆，那“隐”里是担当；小周问的“无为”，我看楼下张姨种多肉，从不瞎浇水，只等土干了再浇，反倒长得好，那“无为”是不添乱；刘老师说的“民可使由之”，老陈在茶会上补了句“以前村里修水渠，队长没讲啥大道理，只带头挖，大家跟着干，这就是‘由之’，后来水渠成了，大家自然懂了‘为啥修’，这就是‘知之’”。

后来茶会成了“聊天会”。王奶奶讲她年轻时“借米给邻居，不说还的事”，说“这就是‘仁者爱人’吧”；小周讲他帮同学补数学，自己也懂了“教学相长”，说“原来‘学而时习之’的‘习’，也包括教别人”；刘老师带了本《史记》来，说“读了‘管鲍之交’，才懂‘朋友信之’有多金贵”。有天雨后，阳台的月季开了，王奶奶摸着花瓣笑：“以前觉得经典是老古董，现在才知道，就像这花，年年开，年年新。”

我才懂“致良知”不是把道理背熟，是让经典跟着日子长。就像王奶奶从“父为子隐”想起自家事，小周从“无为”看懂种多肉，经典没动，是我们的心在事上磨得亮了，自然照见了里头的暖。

四、此心的“暖”与“明”

上个月出版社寄来样书，封面没印“爆款”“必读”，只印了句“清雨陪你读经典——就像坐在阳台说家常”。翻开书，“孝”那页夹着去年秋天捡的桂花，已经干成了薄片，却还留着点香；“仁”那页有我写的小注：“楼下阿姨搭把手时，就懂了”。

茶会还在开，人渐渐多了。有天来了个姑娘，说“看了你的书，想起我妈总说‘吃亏是福’，以前嫌她老套，现在才懂是‘君子求诸己’”。她说话时眼睛亮，像我第一次在《传习录》里读到“此心光明”时的样子。

昨晚整理笔记，看到去年改坏的稿子，纸页都发潮了，却没舍得扔。窗外下着雨，檐水滴在花盆里，“嗒、嗒”响，像在跟案头的《传习录》应和。突然想起王阳明临终时的“此心光明，亦复何言”，原来“致良知”不是要成为谁，是终于能对着自己的心说：你没把经典煮成速食，没把暖人的炭火吹成火苗；是有人因你读的经典想起自家的暖，是你自己在讲“孝”时，会想起母亲的手，讲“友”时，会想起茶馆里的桂花茶。

今早小周来茶会，带了本他的笔记，“吾日三省吾身”旁写着“今天没跟我妈顶嘴，算省了一省”。我笑着给他倒茶，阳光从雨云里漏出来，落在他的笔记上，也落在案头的《传习录》上，墨痕都暖了。

这大概就是我的致良知之路——不在厚厚的书稿里，不在别人的夸奖里，就在阳台的茶碗里，在王奶奶讲的家常里，在每次“哦，原来经典是这么暖人”的恍然里。往后的日子还长，雨还会下，茶还会煮，经典里的话会跟着日子慢慢走，我就做个安安稳稳的传书人，牵着这颗亮堂的心，慢慢走就是了。

清雨敬上

素材：王 平 李芳凌

初审：康 彬 刘晓晴 吴红云 蔡兰

制作：席阿丽

审核：向 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