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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提到八股文，我们脑海中就会浮现“呆板”“束缚”“书呆子”的词汇。真是这样吗？
明代官方从未规定科举考试必须写成“八股”格式。“八股”最终在所有格式中占有重要和优势的地位，是经义取士过程中考官和士子上下互动必然选择的结果。至清朝乾隆年间，爱新觉罗·弘历是一个“乾纲独揽”，执意掌控科场动向的皇帝，导致了一系列新戒律的出现，比如承题，首艺（科举考试的第一场考生所写的第一篇制艺文）用“夫”字，次艺用“盖”字，第三篇用“甚矣”；破题、起讲所用虚字也有明确限定，一层层地为八股文写作套上了枷锁。
你认真读过八股文吗？我们不妨细细欣赏一篇八股文章，看看的门道在哪里，然后再来评判它的优劣。
我们先来阅读一篇原文，然后对照白话文了解它的意思，再剖析它的架构，这样循序渐进地把它理解得真切。
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
作者：（明）王鏊（ào）
圣人行藏之宜，俟能者而始微示之也。
盖圣人之行藏，正不易规，自颜子几之，而始可与之言矣。
故特谓之曰：毕生阅历，只一二途以听人分取焉，而求可以不穷于其际者，往往而鲜也。迨于有可以自信之矣，而或独得而无与共，独处而无与言。此意其托之寤歌自适也耶？而吾今幸有以语尔也。
回乎，尝试与尔仰参天时，俯察人事，而中度吾身，用耶舍耶，行耶藏耶！
汲于行者蹶，需于行者滞。有如不必于行，而用之则行者乎？此其人非复功名中人也。
一于藏者缓，果于藏者殆。有如不必于藏，而舍之则藏者乎？此其人非复泉石间人也。
则尝试拟而求之，意必诗书之内有其人焉，爰是流连以志之，然吾学之谓何？而此诣竟遥遥终古，则长自负矣。窃念自穷理观化以来，屡以身涉用舍之交，而充然有余以自处者，此际亦差堪慰耳。
则又尝身为试之，今者辙环之际有微擅焉，乃日周旋而忽之，然与人同学之谓何？而此意竟寂寂人间，亦用自叹矣。而独是晤对忘言之顷，曾不与我质行藏之疑，而渊然此中之相发者，此际亦足共慰耳。
而吾因念夫我也，念夫我之与尔也。
惟我与尔揽事物之归，而确有以自主，故一任乎人事之迁，而只自如其性分之素。此时我得其为我，尔亦得其为尔也，用舍何与焉？我两人长抱此至足者共千古已矣。
惟我与尔参神明之变，而顺应无方，故虽积乎道德之厚，而总不争乎气数之先。此时我不识其为我，尔亦不识其为尔也，行藏又何事焉？我两人长留此不可知者予造物已矣。
而矣，此所以为惟我与尔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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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题目：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
（孔子对颜回说：“被任用就施展抱负，不被任用就退隐全身，只有我和你才能做到这样吧！”）
圣人行藏之宜，俟能者而始微示之也。
（圣人对出仕和退隐的恰当选择，要等到有才能的人才能稍微透露一些）
盖圣人之行藏，正不易规，自颜子几之，而始可与之言矣。
（因为圣人的出仕和退隐，实在不容易被窥知，只有颜回差不多能做到，这才可以跟他谈论这个话题）
故特谓之曰：毕生阅历，只一二途以听人分取焉，而求可以不穷于其际者，往往而鲜也。迨于有可以自信之矣，而或独得而无与共，独处而无与言。此意其托之寤歌自适也耶？而吾今幸有以语尔也。
（所以孔子特意对他说：我这一生的经历，不过就那么一两种方式供他人分别汲取，但要想找到能够在这种境遇中不受困窘的人，往往非常少见。等到有了可以自信的态度时，却又可能独自领悟而无人分享，独自处世而无人交谈。这种心意，大概只能寄托在睡醒后吟咏诗歌自得其乐了吧？而如今我有幸可以跟你谈谈这些了）
回乎，尝试与尔仰参天时，俯察人事，而中度吾身，用耶舍耶，行耶藏耶！
（颜回啊，让我们试着一起抬头参考天时，低头观察人事，从中衡量我们自身的处境：是该被任用还是该被舍弃？是该出仕还是该隐退？）
汲于行者蹶，需于行者滞。有如不必于行，而用之则行者乎？此其人非复功名中人也。
（急于出仕的人容易受挫，迟于行动的人容易停滞。有没有那种不一定非要出仕，但若被任用就能有所作为的人呢？这样的人，已经不再是追求功名利禄的人了）
一于藏者缓，果于藏者殆。有如不必于藏，而舍之则藏者乎？此其人非复泉石间人也。
（一味隐逸的人显得迟缓，固执隐居的人则近于危险。有没有那种不一定非要隐居，但若不被任用就能安然退隐的人呢？这样的人，也已经不再是沉醉于山水之间的人了）
则尝试拟而求之，意必诗书之内有其人焉，爰是流连以志之，然吾学之谓何？而此诣竟遥遥终古，则长自负矣。窃念自穷理观化以来，屡以身涉用舍之交，而充然有余以自处者，此际亦差堪慰耳。
（那么我曾尝试揣度并寻找这样的人，心想必然在诗书之中会有这样的人吧，于是流连其中以铭记此志，但我的学说又是怎样的呢？而这种境界竟然自古以来如此遥远，不免常常感到自负。私下想到自从探究事理、观察时变以来，多次亲身经历被任用与舍弃的关口，而能够内心充实、从容自处，这倒是稍可自慰的）
则又尝身为试之，今者辙环之际有微擅焉，乃日周旋而忽之，然与人同学之谓何？而此意竟寂寂人间，亦用自叹矣。而独是晤对忘言之顷，曾不与我质行藏之疑，而渊然此中之相发者，此际亦足共慰耳。
（我又曾亲身尝试，如今在周游列国的过程中略有体会，却每日周旋而忽视它，然而与人共同学习又是为了什么呢？而这种心意竟在人间如此寂寥，也只好自我感叹了。唯独在与你相对忘言的时刻，你竟不曾向我质疑出仕与退隐的困惑，而是深邃地在此中相互启发，这倒是足以互相慰藉了）
而吾因念夫我也，念夫我之与尔也。
（因而我想到我自己，想到我与你的关系）
惟我与尔揽事物之归，而确有以自主，故一任乎人事之迁，而只自如其性分之素。此时我得其为我，尔亦得其为尔也，用舍何与焉？我两人长抱此至足者共千古已矣。
（只有我与你能把握事物的本质，而确实能够自主，所以完全听任人事的变迁，却只是依照我们天性的本然。这时我得以成为真正的我，你也得以成为真正的你，被任用或舍弃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两人长久保持着这种完满自足的状态，共同流传千古罢了）
惟我与尔参神明之变，而顺应无方，故虽积乎道德之厚，而总不争乎气数之先。此时我不识其为我，尔亦不识其为尔也，行藏又何事焉？我两人长留此不可知者予造物已矣。
（只有我与你能参悟神明般的变化，而随顺应对没有固定方式，所以即使积累了深厚的道德，却总不与气数争先后。这时我不知道那是我，你也不知道那是你，出仕与退隐又算什么事呢？我们两人长久留着这种不可知的状态，交付给造物主罢了）
而矣，此所以为惟我与尔也。
（是啊，这就是为什么说“只有我和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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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构与赏析】
八股文有严格的结构，分为：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大结。我们按此结构来分析。
何为“八股”？入题后，以“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四部分展开议论，每部分包含两股（即两段），共八股。这八股需两两对仗，形似骈文，故称“八股”。
题目：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
作者：（明）王鏊
解析：题目出自《论语》，是孔子的一句名言。科举考试的题目被限定于“四书五经”。
1. 破题：破题是用两句话点明题目的要义
圣人行藏之宜，俟能者而始微示之也。
解析： 这里将孔子的观点概括为“行藏之宜”（出仕和退隐的恰当原则），并指出这是圣人在向“能者”（颜回）微妙地揭示这个道理。开篇即抓住核心，简洁有力。
2. 承题：承题是承接破题之意，进一步阐明
盖圣人之行藏，正不易规，自颜子几之，而始可与之言矣。
解析：这句话说，圣人的“行藏”之道，本来不是常人所能窥测的，正因为颜回几乎达到了这个境界，所以孔子才愿意和他谈论。这解释了为什么孔子“惟我与尔”。
3. 起讲：起讲是模拟圣贤的口吻，开始议论。这里要开始代入孔子的视角
故特谓之曰：毕生阅历，只一二途以听人分取焉，而求可以不穷于其际者，往往而鲜也。迨于有可以自信之矣，而或独得而无与共，独处而无与言。此意其托之寤歌自适也耶？而吾今幸有以语尔也。
解析：作者开始扮演孔子，抒发感慨：人生道路看似很多，但能让自己游刃有余、不陷于困境的却很少。等到自己找到了这条道路（行藏之道），又常常感到孤独，无人可以分享。这种心境，只能寄托在独自咏歌之中。最后一句“而吾今幸有以语尔也”（而我现在有幸可以对你说了），自然引出对颜回的对话。
4. 入题：入题是从起讲过渡到正文（股对）的部分
回乎，尝试与尔仰参天时，俯察人事，而中度吾身，用耶舍耶，行耶藏耶！
解析：直接呼唤“颜回”，用充满感慨的语气，将话题引入具体的“用舍行藏”的讨论。意思是：颜回啊，让我们一起来思考这个人生的大问题吧！
5. 起股：这是正文的开始，由两股对偶的文字组成
汲于行者蹶，需于行者滞。有如不必于行，而用之则行者乎？此其人非复功名中人也。
一于藏者缓，果于藏者殆。有如不必于藏，而舍之则藏者乎？此其人非复泉石间人也。
解析：一股讲“行”的弊端，一股讲“藏”的弊端，从而衬托出孔子所言境界的高明。上股，批判急于“行”（出仕）的人会跌倒，迟疑于“行”的人会停滞。那么，有没有那种本不刻意求“行”，但被任用就能大展身手的人呢？这种人已不是普通的功名之徒了；下股：，批判一味求“藏”（退隐）的人会变得疏懒，决绝求“藏”的人则会陷入危殆。那么，有没有那种本不刻意求“藏”，但不被任用就能安然退隐的人呢？这种人也不是普通的隐士了。
上下两股对仗工整，“汲于行”对“一于藏”，“蹶”对“缓”，“功名中人”对“泉石间人”。逻辑上正反对比，层层递进。
6. 中股：中股是全文的核心，进一步阐发题意，句式同样对偶
则尝试拟而求之，意必诗书之内有其人焉，爰是流连以志之，然吾学之谓何？而此诣竟遥遥终古，则长自负矣。窃念自穷理观化以来，屡以身涉用舍之交，而充然有余以自处者，此际亦差堪慰耳。
则又尝身为试之，今者辙环之际有微擅焉，乃日周旋而忽之，然与人同学之谓何？而此意竟寂寂人间，亦用自叹矣。而独是晤对忘言之顷，曾不与我质行藏之疑，而渊然此中之相发者，此际亦足共慰耳。
解析：这两大段是全文的精华。上段，孔子说我曾在诗书（古代典籍）中寻找这样的同道，但徒劳无功，常常感到自负（因为觉得自己是唯一做到的）。但回顾自己经历用舍的处境而总能从容应对时，内心才稍有慰藉；下段，孔子又说我在周游列国的实践中，稍微擅长此道了，但周围的人却不能理解，这又让我叹息。唯独在与你（颜回）默默相对的时刻，即便我们不说话，也能在此心相契，互相启发，这实在是莫大的安慰。
这里深刻描绘了孔子那种“知音难觅”，最终得遇颜回的复杂心境，将“惟我与尔”的深层含义（孤独与欣慰）表达得淋漓尽致。
7. 后股：后股可以不再用对偶，或使用散句，继续推进议论。
而吾因念夫我也，念夫我之与尔也。
解析：此处是一个简短的过渡，将焦点从“我”拉到“我与尔”的关系上。
8. 束股：束股是收束全文的部分，通常再次使用对偶，将主旨升华到更高的境界
惟我与尔揽事物之归，而确有以自主，故一任乎人事之迁，而只自如其性分之素。此时我得其为我，尔亦得其为尔也，用舍何与焉？我两人长抱此至足者共千古已矣。
惟我与尔参神明之变，而顺应无方，故虽积乎道德之厚，而总不争乎气数之先。此时我不识其为我，尔亦不识其为尔也，行藏又何事焉？我两人长留此不可知者予造物已矣。
解析：上段，说“我与你”能看清事物的本质，保持人格的独立。无论外界如何变化，我们都只是依循自己的本性。所以“用舍”与我们何干？我们拥有的是内在的充足；下段，将境界提升至“参神明之变”，与天道融为一体。我们顺应自然，不与人争。达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连自己都忘却了，更何况“行藏”这些外在形式呢？我们把这种不可言说的境界交给造物主吧。
这里将孔颜之乐从道德层面提升到了哲学本体论的层面，极具思辨性。
9. 大结：大结是全文的结束语
而矣，此所以为惟我与尔也。
解析：一句简单有力的收尾，再次点题，余音绕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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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八股文虽然结构僵化，但作者王鏊在其中注入了深刻的思想和真挚的情感。他将孔子对颜回的赞赏、内心的孤独与得遇知音的欣慰，层层剖析，论述得极为透彻。僵硬的格式并没有完全扼杀内容的深度，达成形式与内容的完美统一。
从“破题”点明主旨，到“起股”正反论证，再到“中股”深入挖掘心理，最后“束股”升华至天人合一的境界，全文逻辑严密，层层递进，如同一篇结构完美的议论文。
文章的核心部分八股，对仗工整，音韵铿锵，用词精炼典雅。虽然充满了“圣人口气”，但文学性很强。它将汉语的对称美、节奏美和凝练美发挥到了极致。
这篇八股文是形式主义的巅峰之作。它像一首结构极其严密的赋，或一首多声部的交响乐，在有限的框架内展现了极高的技巧和一定的思想深度。它作为一种高难度的“思想与语言的体操”，其价值在于训练思维的严谨和文字的精炼。尽管如此，全文是猜测、模拟孔子心理，不能有自己的独立思想，必须完全符合朱熹《四书集注》的官方解释。固定的格式和主题，极大地限制了读书人的创造力和批判性思维。
它的经典性，正体现在这种“极致的美”与“极致的弊”的矛盾统一之中。
【你是不是在教学生答题的时候，要他们“套公式”或提供所谓“模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