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涛
1941年11月19日,晴空万里。悉尼号巡洋舰(HMAS Sydney)正从爪哇返航,护送一艘荷兰商船 Straat Malakka 至西澳。完成任务后,她独自朝南驶向她的母港弗里曼托港。
然而她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没有按时回港,也没有呼叫信号,更不回答澳洲本土的呼叫,仿佛从来没有在地球上出现过。
第二天,澳大利亚海军总部派出了飞机去寻找失联的悉尼号巡洋舰。几天后,救援飞机发现海面上漂浮着救生艇碎片与油迹,但不见任何幸存者,一种不祥的气氛笼罩在澳洲上空。
悉尼号巡洋舰哪里去了?真正的谜底揭晓足是等了半个多世纪之久。
悉尼号巡洋舰与悉尼大桥的合影
(图片来自网络)
1935年的英格兰纽卡斯尔的冬季,寒风从泰恩河面迎面而来。船坞里,一艘新式轻巡洋舰的船体正缓缓成形,那是为南半球年轻国家澳大利亚而造的现代化军舰,编号D48,名为 HMAS Sydney(悉尼号)。她是英国“利安德级”改进型——珀斯级(Modified Leander Class)的第一艘。
当焊花在灰色的钢板上跳跃时,澳大利亚的海军军官们在甲板上注视着她的线条:优雅、平衡、充满力量,标准排水量6830吨。她配备八门6英寸主炮,八根鱼雷发射管、反舰火炮、反潜深水炸弹、防空炮齐备。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她还具有蒸气弹射装置,可以放飞侦察机。在那个年代,她代表了英联邦最先进的中型巡洋舰设计和制造。
1936年9月,她正式下水。两年后驶入悉尼港,军乐声中市民拥入悉尼军港对面的麦觉理夫人点,争相一睹悉尼号的威武雄姿。从那一刻起“悉尼号”不再只是舰名,而是国家自豪的象征,它连着这片大陆的名字,也连着每个澳大利亚人心中的海洋之魂。
随着二战的爆发,战争的阴云从欧洲迅速向全世界扩散。澳大利亚加入同盟国阵营,悉尼号被派往地中海,与英国皇家海军共同作战。
1940年的春天,她在克里特岛、北非海岸、以及意大利战线间不断巡航。那是海上最危险的水域。意大利空军与海军在此频繁出击,盟军舰艇每日都可能遭遇炸弹或鱼雷。
悉尼号于1940年5月加入英国皇家海军地中海舰队,隶属于第七巡洋舰分舰队。悉尼号在战斗中表现出色,击沉了意大利驱逐舰埃斯佩罗号,并参加了卡拉布里亚海战。
意大利轻巡洋舰巴尔托洛梅奥·科莱奥尼号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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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9日的黎明,悉尼号迎来了她的巅峰时刻。在向克里特岛西南方向行驶的途中,她遭遇了意大利轻巡洋舰巴尔托洛梅奥·科莱奥尼号(Bartolomeo Colleoni)与乔瓦尼·班迪纳号(Giovanni Bande Nere)的双舰编队,双方立即展开激烈交火。
悉尼号的炮手们连续命中目标,在短短三十分钟内,主炮炮弹击穿敌舰舱,点燃油舱。意舰燃起巨大火球,船体断裂。巴尔托洛梅奥·科莱奥尼号被击中轮机舱造成了停车,后由英国驱逐舰补射鱼雷而沉没,成为意大利海军在地中海海战中首批重大损失的战舰之一。悉尼号立即投入追击乔瓦尼·德·勒班德·内雷号的行动,但很快遭到意大利飞机的攻击,因前烟囱受损被迫撤退。
那一天,悉尼号创造了澳大利亚海军史上最辉煌的战果之一。她的舰长约翰·科林斯(Captain John Collins)因此荣获英国帝国司令勋章(CBE),舰员获得集体嘉奖。盟军电台在开罗与伦敦同时播报:“澳大利亚巡洋舰悉尼号,在地中海取得决定性胜利!”
她被冠以了“南方雄狮”威名,在她返回埃及亚历山大港驶过盟军舰队时,全体舰艇齐鸣汽笛向她致敬。悉尼在完成一系列高强度的护航任务后,于1941年2月,返回澳大利亚。她在悉尼港受到英雄般的欢迎。沿岸旗帜飘扬,报纸头版以大字写着:“我们的悉尼号,凯旋归来!”那段时间,她成为民族象征。舰员们巡回访问各港口,展示海军的勇气与荣誉,孩子们会在学校画下她的身影,人们称她为“浮动的国旗”。
然而战争并未结束。太平洋局势急转直下,日本的侵略扩张步伐让澳大利亚意识到,危险正逼近家门。悉尼号最终被调回本土防卫,执行从弗里曼特尔(Fremantle)到爪哇之间的护航任务。
我们再回到1941年11月19日,那个悉尼号失踪的下午。印度洋上天气睛朗,艳阳高照万里无云,悉尼号正在向母港方向行驶。
下午4时许,在行驶至西澳西北方鲨鱼湾距海岸约120海里处,雷达与瞭望员发现前方有一艘身份不明的商船。那艘船悬挂着荷兰旗帜,船名标着Straat Malakka,似乎与早前护送的那艘相同。
舰长约瑟夫·伯纳特(Captain Joseph Burnett)下令靠近,以便确认身份。按照国际惯例,悉尼号要求对方以信号灯报告识别码。然而那艘船反应迟缓、信号模糊。双方距离渐近4000米、3000米、2000米,直到不到1000米……
德国袭击船长梅伦号(图片来自网络)
就在此刻,那艘“商船”突然撕裂伪装,隐藏的炮塔瞬间升起,德国战旗跃上桅杆。她不是商船,而是德国海军的辅助巡洋舰Kormoran(科梅伦号),一艘经过精心改装的袭击舰。
德舰首轮齐射,炮弹击中悉尼号的驾驶舱和主炮塔。悉尼号立即还击,炮火猛烈,连续命中科梅伦的机舱和油舱。海面上火光与黑烟交织,两艘舰几乎贴身肉搏。
在短短的十几分钟中,悉尼号的前部中弹燃烧,通信中断,鱼雷舱爆炸。科梅伦号则被悉尼号的主炮击穿机舱,陷入火海。
德舰舰长下令弃船,船员逃生。而悉尼号也失去动力,火焰蔓延至舰尾,她缓缓向南离去,渐渐地消失在夜色与海浪中,那是她生命中的最后一刻。
以下缩编摘要了澳大利亚联邦众议院外交、国防和贸易联合常务委员会1999年3月22日提交的调查报告 :《关于 HMAS 悉尼号损失的报告》
科梅伦号是一艘改装的货船,一艘德国辅助巡洋舰,是商船袭击舰,船员 399 人,由弗里盖滕·西奥多·德特默斯上尉指挥,配备了火炮、水雷和鱼雷。该舰伪装成货船,其任务是在海上执行长期行动,袭击商船,并能够从补给船上获得补给。它曾击沉了 11 艘商船。
悉尼号巡洋舰由最近被任命为指挥官的约瑟夫·伯内特上尉指挥。
1941 年 11 月 19 日 17:00 ,在西澳大利亚海岸以西约 120 海里的地方,悉尼号发现了一艘商船,并要求其表明身份,同时用信号灯持续发出信号,直接驶向该船只。该船只反应迟缓,但悬挂的是荷兰国旗,并用信号旗表明其为荷兰商船 Straat Malakka 号。18:00 ,悉尼号正在靠近,并准备释放她的侦察机。到 18:15 悉尼号却停止了放飞侦察机,并与该船只平行航行,距离不到一英里。水兵们仍处于战斗状态,火炮和鱼雷发射管对准可嫌舰船,并发出信号询问驶往何处,收到的答复是巴达维亚。然后,悉尼号发出了识别密码,要求对方给出对应密码。
由于没有对应密码,于是德特默斯上尉下令降下荷兰国旗,升起德国海军军旗,并于大约 18:30 用所有武器开火。悉尼号立即还击。悉尼号的第一次齐射越过了科梅伦号。科梅伦号的前两次齐射击中了悉尼号,而第三次齐射越过。战斗持续到大约 19:25 。科梅伦号最初发射了两枚鱼雷,其中一枚击中了悉尼号,后来又发射了第三枚,但没有击中。悉尼号在接近科梅伦号的战斗中发射了四枚鱼雷,而科梅伦号正在转向,所有鱼雷都未击中。两船都因中弹而受损严重,科梅伦号起火引擎瘫痪,而悉尼号也起火,但仍能向南航行,也可能是漂行,但她仍继续炮击。之后悉尼号与所有船员一起失踪,没有幸存者。
科梅伦号舰长德特默斯上尉下令弃船,并损失了一艘救生艇和几十名船员。科梅伦号于 00:30 爆炸并迅速沉没。最终有 318 名幸存者被经过该海域的澳大利亚商船救起并被俘。科梅伦号一共有6名军官,75名水手以及2名在之前行动中俘获的中国人阵亡。
一个明显的事实,即悉尼号的新舰长伯内特上尉犯了一个重大错误。他指挥的是一艘相对强大的巡洋舰,射程更远,但在确认身份之前,与对方的距离过近。如果他保持适当距离,科梅伦号就无法严重损坏悉尼号。
由于悉尼号没有幸存者,我们无法了解这个错误是如何形成的。以上细节主要基于德国幸存者的陈述。
2001年11月,在西澳的杰拉尔顿(Geraldton)小镇海边的斯哥特山(Mount Scott)上,澳大利亚政府建立了一座悉尼号纪念碑。一只飞翔的银色海鸥,象征灵魂的归航。圆形穹顶由六百四十五只不锈钢海鸥组成,每一只代表一名牺牲的水兵。穹顶下面的地面上是一个从军舰上拆下来的螺旋桨,像征着永恒的动力,庄严素穆又充满着激情。黑色花岗岩建成的纪念墙上面刻着悉尼号巡洋舰的生平事迹及最后随舰阵亡的六百四十五名海军官兵的名字和军衔。这些英雄的名字是按字母顺序排列的,展示了澳大利亚所倡导的价值观——平等和公正。
悉尼号巡洋舰纪念碑(本文作者摄)
游客走上纪念台,海风掠过金属翼羽,发出轻微的颤音,仿佛那艘巡洋舰仍在远处航行。
悉尼号巡洋舰纪念碑(本文作者摄)
直到2008年3月,搜索船SV Geosounder号,在印度洋深处距西澳卡纳封角(Carnarvon)约200公里外的海底,发现了两艘沉船。位置相距仅12公里。经确认它们正是悉尼号与科梅伦号,历史的谜团终于得以解开。
悉尼号巡洋舰纪念碑(本文作者摄)
悉尼号静静地躺在海底,船体完整却满目疮痍。弹痕、火焰灼蚀的钢板、崩裂的炮塔,都在无声地叙述那场交火的残酷。
悉尼号巡洋舰纪念碑(本文作者摄)
悉尼号的故事是悲剧性的,但那是荣光与宿命的交织,是澳大利亚成长的痛楚,是反法西斯战争所付出的沉重代价。她诞生于旧帝国的船坞,并代表一个新国家的名字出征,她用一次次辉煌的胜利赢得尊敬。却因为一个至命的判断失误,以一次绝对的牺牲成为了传说。
注:澳大利亚海军前后共拥有过五艘以悉尼号命名的军舰,这里讲述的是悉尼二号的传奇。
悉尼号巡洋舰纪念碑(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