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读了《世界华人周刊》第369期江少川、毕光明的文章和《世界华文文学论坛》总129期陈思和的文章,有点联想看法,想在此谈谈,敬请批评指正。
少川老兄一贯治学勤奋严谨,著述甚丰,对《到中国去》,深度剖析,视野开阔,细致清晰,启人心智;毕老弟对华文文学的世界性的论述,精准有力,令人惊叹。“在世界局势恶化的当下,许许多多的人堕入昏乱之中,不能以人文主义眼光看待国际关系,而是简单化地以立场代替是非,严重偏离任何群体行为都应当从个体生命价值的实现出发这一人类生活的现代准则。”“好的文学,一定带有普世性,能够超越国界。”这些文字真能震聋发聩,引人深思。
此外,还有陈思和与徐学清的对话辩论,也颇有意思 ……今日,暂不谈这些,而是想专门讨论一下因这三篇文章而引发出我的另外两个问题的思考。
第一个问题:关于“非虚构小说”
我不知这非虚构小说的说法从何而起,现在似乎还有些火了。好像小说挂上了“非虚构”的招牌,就能身价倍增,可以大赚其流量了。当然,非虚构的历史,确实研究意义重大,备受广大读者的欢迎。可是,对于小说而言,标榜非虚构,就会叫人对那些似是而非、模糊不清而经不起调查的故事感到莫衷一是,难以卒读。应该说“非虚构小说”是一个自相矛盾、逻辑混乱的概念。
非虚构当代历史,必须实事求是,讲究考证、实证,凡事都要有根有据,来不得一丝一毫的虚假。而小说是文学艺术,艺术的真实与生活的真实是有区别的。生活真实是现实生活的原始状态,艺术真实是在现实生活基础上提炼、加工、虚构,从而达到生活本质的审美表述。
正如恩格斯所说,要创作出“典型环境中的典型性格”,那就必须要有创造性的虚构,即就是必须要虚构出一个理想的环境,典型的人物来。
一般而言,叙事文学大体可分两大类,一是纪实类,即非虚构类,如传记文学、报告文学、记事散文等;二是虚构类,即小说、科幻、神话等类。应当分清类别,否则就是不伦不类了。可以说,非虚构即非小说也。小说离不开虚构,甚至可以说,虚构是小说赖以生存的必要条件。虚构的技艺,是衡量小说成败优劣的一把尺。成功的小说,能虚构得以假乱真,而劣质瞒骗的小说,就会穿帮露馅,把真事会说得人们都不相信。当然,艺术的真实性仍是小说创作的前提,而小说的虚构,则是小说与其他纪实文学根本不同的基本点,是小说的特权、专利。实际上,虚构就是要充分发挥人的最大的能动性、想象力,让想象如虎添翼,大鹏展翅,天马行空,无往而不至。古今中外那些著名小说的人物,贾宝玉、林黛玉、武松、鲁智深,阿Q、闰土、祥林嫂、孔乙己,卡西莫多、葛朗台等等,无一不是想象虚构的。就是那些有真名实姓的小说人物,如小说《三国演义》中的曹操、刘备、关云长,也虚构甚多,与史书《三国志》中的那些真实人物,相距甚远。但是,小说中的曹操、刘备、关云长的历代民间影响,却是任何史书都根本无法企及的。这也可见虚构小说的强大魅力,大可不必借用“非虚构”来装潢门面了。至于方丽娜的《到中国去》,我问过作者本人,她说她小说中的虚构可多着呢!两个实名医生,大事不虚,人物性格细节,都要虚构。这就是小说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我认为,《到中国去》之所以得到广大读者的认可赞扬,并非“非虚构”的胜利,而是塑造的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的成功!
第二个问题:关于华文文学
我在21世纪初,在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世界华文文学概要》中说过:“世界华文文学是一种语种文学,是以语种(语系)为界定的。在世界范围内,凡是用华文(汉语言)作为表达工具来创作的文学,统称世界华文文学。在这个定义中,研究的对象除了中国文学(大陆及台湾、香港、澳门)外,还包括世界上所有用华文创作的文学。由于当今大陆的中国文学已广泛被多种学科(如古代、近代、现当代中国文学)所研究,所以,作为世界华文文学的研究重心主要放在大陆以外的台、港、澳及中国以外俗称海外的华文文学。我们可以把世界华文文学放置在中国文学及中华民族文化传统的大历史背景下来进行关照、对比,使研究能够进入更深层次,更具有理论的高度。”现在已过了二十多年,我还是坚持这种观点。华文文学是语种文学。而华人文学则是人种族裔文学,它包括华人中的华文文学,也包括华人中用英语、法语等各种语言创作的文学。华文文学与华人文学在学术上是有不同的维度,是两股道上的车,研究的方向截然不同。我们是研究华文文学的,当然也包括华人文学中的华语文学。我们不能也无力去研究华人其他语种文学。这并不涉及到研究者的什么立场、观点、角度问题。
近日,读到《世界华文文学论坛》上陈思和的《“世界华文文学”“国别+华人文学”“国别+华裔文学”之辨析》,颇有启发,特别是对华裔文学的精细分析有独到之处。不过,他说,“第三个概念是‘国别+华裔文学’,华裔文学是指已经融入在地国主流文化的族裔文学,一般来说,第一代移民文学的创作很难称作为华裔文学,‘裔’本来就是指血统上的‘后人’,不是第一代。”
他还特别指出,“因此张翎、陈河的创作不能归入加拿大华裔文学范畴”。这段话倒使我糊涂起来了。我还真的去查了词典、词源、说文解字,就查不到族裔能分几代,第一代不算。都是炎黄子孙,怎么第一代新移民就不算华裔?我认为,新移民文学,从语种来说,大多属华文文学,也有外语文学;而从人种族裔来看,都是华人文学,也都可称华裔文学,但并非都是在地国的主流文学,也并非都是外语文学,也有华文文学。而且这在地的华文文学还正在蓬勃发展(如欧洲华文学、澳洲华文文学、非洲华文文学、南美华文文学等),不像“注定会消失的特征。”
记得上世纪末,梁锡华说过,世界华文文学必死无疑!可二十多年的今日,它不仅未死,反而愈加发展壮大起来了。华文文学的延续发展,不是靠眼下的移民文学二三代,应该是靠新移民、新新移民的新生代华文文学的壮大发展。移民是人类文明进步的动力,闭关锁国是开历史的倒车,只能是暂时的现象,新移民华文文学前进的车轮,滚滚向前,是任何人为的力量阻挡不了的。
我是支持徐学清学术观点的。她是我十分欣赏敬佩的加拿大华人学者,也可说是华裔教授。她治学严谨,勤奋认真。她还邀请我到她所在的约克大学做过学术报告,而所讲的就是世界华文文学。她说,“不能把北美华文文学看作是中国当代文学的一部分。”这是正确的,是客观公正的。北美华文文学是属语种文学,是按使用的语言工具来区别的汉语言文学。而中国当代文学是国别的,即是按国家体制地域来区别的文学。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不能同一视之。这不存在什么作者的国籍、立场、角度问题。华人文学是按人种族裔来区分的文学。华人文学即是华裔文学。华裔文学我看没有必要单列出来,尽管一代与二三代历史背景有别,但都有中华文化传统的基因根底,只是多少深浅不同而已。张翎、陈河当然是加拿大的华裔作家,所有遍布世界的中国新移民作家,都应该属于华裔作家。否则,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呀?是无根野种?可别骂人了!…这当又是另一个族裔文学话题了,我们可以另辟论坛来讨论,今日,就不属于我们讨论的华文文学了。
总之,从逻辑分类学、人种族裔学的观点看,华人文学与华裔文学不必分割开来,应该是一回事吧。
2026年元月26日定稿于南昌保利花园
穿越世纪的目光 :公仲
✦他年届九十,长寿且精神矍铄,笔力与体力一样出众。他著述广泛,涵盖了文学史编纂、作家传记、文学评论及理论研究等多个方面,即便在耄耋之年依然著述不绝如缕。
✦鹤丝白发映日月,丹心热血沃新花。他勤勉育人七十余年,用了一辈子来教书,简劲有力的教学风格赢得了学生的喜爱。
✦他早年便意识到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中的空白,并致力于港台暨海外华文文学的研究与推广,邀请众多海外知名华人作家来校讲学,拓宽学生的学术视野。
✦在世界华文文学研究领域,他更是做出了开拓性的贡献,他组织并参与了多次国际研讨会,推动了华文文学的交流与发展。
✦他的评论文章善于比较与开掘,展现出深刻的学术思考和开放的文化观念。同时,他的怀人文章也满含深情,能够言简意赅地把书写对象卓越的文化或文学表现勾勒出来。
他就是中国当代文学及华文文学研究领域的杰出学者公仲先生
【公仲简介】
江西省永新人,原名陈公重,曾用笔名“公千里”,南昌大学中文系教授,曾任中国世界华文文学学会副会长、中国小说学会副会长、江西当代文学学会会长。
独著或主编著作《世界华文文学概要》《世界著名华文女作家传》丛书五卷本、《中国当代文学史新编》《台湾文学史初编》《别样凝眸——欧洲华文文学研究》《文学评论的阐释》《陈正人传》《当代文学纵横谈》《文学徜徉录》《“万里长城” 与“马其诺防线”之间的艰难突围》《走向新世纪》《灵魂是可以永生的》《离散与文学》《八零后文存》《八八文存》等近20部,在《文学评论》《小说评论》《文艺报》等发表各类学术文章300余篇。
曾获全国当代文学优秀论著奖、江西省政府优秀文学评论奖、江西省文艺基金优秀影视剧作奖、中共党史人物研究优秀成果奖、华东地区优秀图书一等奖、江西省高等院校科研成果一等奖、江西社会科学二等奖。
附录:《世界华人周刊》(综合文学版)第369期综合专版
本期《世界华人周刊》专辑汇聚多篇视野宏阔、思想深沉的力作,呈现出当代华文写作在世界格局与历史经验之间不断拓展的思想疆域。
江少川教授的书评《观照二战中国的新视野——读方丽娜非虚构长篇〈到中国去〉》,以深度文本分析与历史比较的方式,揭示非虚构写作如何以跨国叙事重新照亮中国抗战史。作品所描绘的两位奥地利医生的生命轨迹,使二战东方战场与欧洲反法西斯斗争在文学中产生交汇,彰显出人类命运休戚与共的共同价值。
毕光明教授的论文《华文文学:取得对“世界”的发言权》,从世界文学版图的高度,讨论海外华文写作的时代意义。他强调跨文化经验赋予华文作家独特的观察能力,使他们得以向世界发声,也让中国读者得以更真实地理解世界。
在诗歌部分,江长源的诗歌《大雁南飞》借候鸟迁徙的景象,寄托孤独与追寻温暖的人生况味;《红叶》以季节的轮回象征生命的淬炼,在历经磨难后绽放坚定之光。唐卡的两首诗作以直抵灵魂的方式书写女性生命经验、文化焦虑与语言之痛。其诗风冷峻而坦率,揭露现实,也拷问自我,是当代诗歌中的诚实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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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办单位:世界华人周刊 美国洛杉矶华文作家协会 欧美影视协会 北美中文作家协会 国际新移民华文作家笔会
社长:张辉 主审:陈瑞琳
主编:黄宗之 副主编:张奥列
综合文学专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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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评
观照二战中国的新视野
——读方丽娜非虚构长篇《到中国去》
◎江少川(湖北)
一、从国际视野观照中国抗战
以国际友人在中国为主线的抗战题材,在华文文学画廊中,总体看来比较少见,尤其是长篇非虚构作品。方丽娜《到中国去》从国际视野,以奥地利医生的视角,书写二战中国际友人参加中国抗日战争的非凡经历,再现二战东方主战场艰苦卓绝、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意义不同寻常。
书名《到中国去》别有深意:两位奥地利医生为什么到中国去?在被德国兼并的奥地利,罗森·菲尔医生因在报纸上发表时评刺痛德国党卫军而被押解进集中营,出狱后即被限令14天离开奥地利,否则将再次入狱。理查德·傅莱医生由于加入奥地利共产党和犹太人身份被列入盖世太保黑名单,随时有被捕的危险。
“寻觅、逃奔、抗争、破碎的家园,撕裂的文明。”(引自《到中国去》,以下同)他们在纳粹分子残酷迫害下面临生死存亡的绝境,最终难逃流亡的命运。而当时没有一个国家愿意接纳他们,是驻奥中国大使馆何凤山给了他们签证,终于获得了一条生路。
两位医生辗转来到中国,正是抗日战最争最为艰难困苦的岁月。他们目睹日本鬼子在中国的疯狂肆虐、烧杀淫掳,与西方纳粹分子如出一辙,同样都是战争狂人。《到中国去》用外籍人的独特观照,从个体生命在欧洲与中国两个战场的亲身体验,反思人类在二战中遭受空前浩劫的命运。回望西方、观照中国,两位国际友人义无反顾地投身到中国的抗争中:“从踏进上海的那一天起,他就掉到了中国人堆里,注定与他们同呼吸,共命运。”他们是二战中东西方战场的亲历者、见证人,在中国度过了最有价值与意义的十年。在众多抗战题材中,《到中国去》以其新视野、新题材的特别意义与价值得以突显。
方丽娜站在历史与当代的交汇点,从国际友人的双重生命体验,重现二战中国主战场苦难艰辛的历程,以及赢得反法西斯胜利的伟大功绩,从历史维度书写了人类命运休戚与共的光辉诗篇。观今日之世界,国际局势风云变幻,战争硝烟依然不散,仍然有无辜老百姓在死亡线上挣扎,这部作品当下问世,如同警钟长鸣,启示人们铭记历史,反对侵略战争,珍爱和平,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
二、国际主义战士崇高人格的重塑
在中国,白求恩的名字家喻户晓,而对奥地利罗森和查理德两位医生却知之甚少,相当陌生。《到中国去》以历史真实为主线,用文学笔法复活了两位国际友人光彩夺目的形象。
他们在纳粹分子迫害下逃亡到中国:“当整个世界都对犹太人关上大门时,上海是唯一的意外。”在罗森医生的眼中,东方彼岸的中国是“为颠沛流离走投无路的犹太人升起的‘诺亚方舟’”。罗森踏上中国的土地,给女友的信中写道:“虽然这个地方不尽完美,但却是这个世界能够提供给我们的最好的地方。”他们感恩中国,感恩中国人民的大度、质朴、真诚与善良。特别可贵的是,作家凸显出人物的信仰、理想之光:罗森被关押纳粹布痕瓦尔德集中营时,不同肤色的志士就提出了组建反法西斯联盟的口号。然而,在被德国兼并的奥地利,他们被剥夺了人身自由,无法实现这种执念。
到中国,他们不是来当难民。重获自由后,他们毅然选择加入革命队伍,从西方反法西斯战场转换到抗击日寇的中国战场,更加坚定了他们的信仰。两位医生仅凭精湛的医术在中国也可以过上优裕生活,然而,正如罗森要求参加新四军时所说:“对我来说重要的是帮助中国人抗日,不消灭法西斯,大家都没好日子过。我是在集中营里遭受过德国纳粹的折磨,地狱般的生活我都挺过来了,还有什么不能忍受。”
方丽娜满怀激情、浓墨重彩地抒写了奥地利医生对中国抗战的特殊贡献。在当时极度缺医少药,极需医务人员的困境中,两位医生充分发挥医学之专长,用精湛的医术救死扶伤、支援抗战。在罗森医生的倡导下,山东革命根据地创建起大型医院和卫生学校,培养适应战争需要的医护骨干队伍。在共产党的军队里,罗森是唯一一位参加了新四军、八路军和东北野战军的国际人士,也是担任实际领导职务最高的外国人,曾任东北第一纵队卫生部部长。傅莱医生为护送医药器材与药品,长途跋涉,突破日伪军十三道封锁线,成功把这批物资成功运送到延安,他在延安中国医科大学任教并参加医疗工作。在延安窑洞,他经过55次试验制作,成功提取外国土制青霉素(粗制),获得主席的嘉奖。
作家笔下所展现的是奥地利的白求恩形象。通过对他们独特的跨国经历,在中国十年生命轨迹的文学演绎,两位国际友人的形象栩栩如生地呈现在我们演前。他们远离故乡与亲人,在血与火的战争困境中,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与中国人民并肩作战结下深厚情谊,其博大胸怀、崇高人格、伟大的国际主义精神,将永远为中国与奥地利人民所铭记。
三、历史与文学交融的非虚构书写
非虚构作品作为文学的一种品类,正日益显示其强大的艺术力量。它不仅记载真实的历史存在,而且是“作为小说的历史,作为历史的小说”。以海外华文文学为例,近些年写二战题材的非虚构佳作就不断涌现,如李彦《尺素天涯》《不远万里》、薛忆沩《通向天堂之路》、周励《亲吻世界》、张执任《潍景侨民集中营》、穆紫荆《活在纳粹之下》等。方丽娜的《到中国去》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战暨世界反法西斯战胜利80周年之际出版,更具有特别意义。是非虚构长篇创作的重要收获,其成功之处在于历史与文学浑然相融一体,“因为它再现了不能被艺术家们所想象出来的现实。”(约翰·霍洛韦尔语)
历史真实与艺术真实的统一是非虚构作品最重要的特质。《到中国去》,首要的是严循史实。方丽娜充分发挥移民作家跨地域跨文化优势:
一是深入搜集、发掘、整理史料。如她从奥地利汉学家卡明斯基那里寻找到罗森日记这样珍贵的第一手资料,日记中记录了他在中国十年的经历。
二是行“万里路”,她穿行于欧洲、中东与中国之间,实地访问、调研、考察与求证。凡两位医生所到之地,她几乎都重走了一遍,如德国、波兰、耶路撒冷、约旦、巴勒斯坦和死海,中国的上海、延安、盐城等地,力求使“小说做到了对历史的精确描写”。
其次是史实文学化。非虚构文学创作,“是以一定历史事实为基础进行艺术创造的一种文学样式”(吴秀明语)。如方丽娜所说:“这部小说不仅是历史还原,更是文学重塑。”是对历史中真实人物以及事件艺术的把握。文学是人学,《到中国去》立足于挖掘人性奥秘,探索人物生命的本质,赋予了人物丰富的情感世界。发掘人性的深度与功力都达到相当高度,直抵人性的幽微。方丽娜在后记中说道:“我创作这部小说,不只是为了还原历史,而是执着于人性的发掘和情感的弘扬。”她下苦功夫,十年磨一剑,人物不在是定格于史料中国际友人的名字与事迹,而是用文学手段复活了的艺术形象。罗森、理查德等人物性格鲜明、血肉丰盈,有七情六欲、爱恨情仇。罗森医生迷恋音乐与文学,充满艺术气息,为人坚韧、沉稳、认真,爱好写作。理查德医生年轻,潇洒浪漫而聪慧,富有英雄主义情结,率性十足。在二战中国的峥嵘岁月,人性的美在这些国际主义战士身上得以最充分的展现。
作者简介:江少川,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中国世界华文文学学会荣誉副监事长。著有《现代写作精要》《海山苍苍——海外华裔作家访谈录》《华文文学在场———江少川选集》等著作、教材十多部。曾获中国写作学会优秀论著奖等海内外多种奖项,受聘海内外多家作协、期刊的顾问、编委等职。
华文文学:取得对“世界”的发言权
◎毕光明(湖北)
这里的“华文文学”,指的是“世界华文文学”。世界华文文学,需要突出的是它的世界性。“世界”与“中国”相对而言,这里的“中国”仅指中国大陆,不包括中国的台港澳地区,所以目前的“世界华文文学”也包括台港澳文学。这样,“华文文学”虽然也是用汉语创作的文学作品,但是其创作主体不是“中国”(大陆)作家,而是指“中国”(大陆)以外用华文写作的作家。所以,“世界华文文学”首先是就创作主体的身份而言的。显然,“华文文学”特指在中国大陆以外的地区和国家里生活的作家的汉语写作。
在今天,华文文学已经成为一种世界性的文化现象,因为随着上世纪80年代以来中国人向海外的大规模的移民,华文作家已经遍布世界各地。它是改革开放带来的一种文化渗出现象,即一个国家的文化精英大批量移居异国,在异国形成新的文化存在。事实上,华文作家是在世界的版图(地理的)上进行文学创作,它早就悄悄地改变了世界文学版图(文化的)。80年代在打破闭关锁国的大门后,中国文学喊出了“走向世界”的响亮口号。如今,不仅由大陆作家莫言获得诺贝尓文学奖表明汉语文学达到了世界一流水平,标志着中国文学走向世界不再是一个口号,更有海外华文文学在世界各地崛起,活跃,繁荣,涌现出那么多优秀的作家,创作出那么多的汉语文学作品,其中不乏佳作甚至杰作。只可惜,“世界”各国还没有能力像中国依靠庞大的翻译团队系统地翻译外国文学变为本国的精神资源一样,将华文文学翻译为他们国家的文学,不然,已经在“世界”里的华文文学,会让世界各国的读者感受到不一样的生活形式与精神形式,他们的审美惯性和文化偏见或许因此而被打破。
当我们把华文文学看成是在世界之中的文学,那么,世界性就成了华文文学的最重要的属性。唯其如此,华文作家的写作就是在向世界发言。文学说到底是感人故事的讲述,是自我情感或隐秘愿望的倾诉,是内心郁积的宣泄,是对不正常社会与生活现象的质询……总之,文学写作这种表达,是创作主体对生存环境作出的最真实的反应,值得同一生活环境里的人认真倾听。这是一种文化伦理。语言的隔阂并不是华文文学在非华文语境里边缘化的理由,越来越多的华文作品,从异质性的文化土壤上生长出来,是对汉语文化权利的申张,客观上它正在改变非华语世界的文化构成。只要说出来,再弱的声音也能证明它的发言权。所以,华文创作的规模化和它不断取得的实绩,是对母语文化的贡献,也是对世界文化的贡献。
《十一月的东湖》
取得对“世界”的发言权,另一层意思是,华文写作在中国大陆的传播,能够向国人展示更为真实的外部世界。由于新冠疫情一度造成人与人之间和国与国之间的隔绝,一种妄自尊大和盲目仇外心态因而在社会上滋生;国内的经济发展和国际风云的变幻,也助长了狭隘民族主义情绪的高涨。这些,显然对社会的发展、国家形象的优化和国民健全人格的培育都是不利的,甚至可以说有很大的负作用。毫不夸张地说,在世界局势恶化的当下,许许多多的人堕入昏乱之中,不能以人文主义的眼光看待国际关系,而是简单化地以立场代替是非,严重偏离任何群体行为都应当从个体生命价值的实现出发这一人类生活的现代准则。在这种情况下,身居海外的华文作家基于亲身感受的文学思考和对异域文明的细节化呈现,能够让国内的读者感受到多元文化给民族关系带来的复杂性,以及给人生带来的不确定性和给价值选择带来的指向性。好的文学,一定带有普世性,能够超越国界。华文文学的作家因为是依凭跨文化的经验写作,他们对世界的体验与认知比只生活在中国大陆的人要真切和准确,所以对于世界到底是什么,到底在发生什么,一些国际争端和文明冲突的后果将会怎样等需要我们作出回答的问题,更有发言权。当然,海外华文作家各有自己的生活轨迹、知识谱系与人生诉求,在认知能力与世界观方面也存在差异,对世界现状的看法并不完全一致,相反对不同体制的利弊和一些突发事件,会产生不同的甚或对立的观点,因此,在通过文学创作给井底之蛙传递外部信息时,不能没有正确的思想方法作为发射的制导机制。能否让审美的言说靠近永恒的真理,对每一位华文作家都是严峻的考验。
华文文学能够取得对“世界”的发言权,还有更深一层的含意,那就是相对于政治学、哲学、经济学、社会学、心理学等人文社会科学的其他门类,文学对“存在”这一世界的探寻,更有综合性,更变化无穷,更具体,更富有魅力。文学用悲欢离合、生离死别、大起大落的故事讲述人生,最终带给读者的启悟是世间生命最为精彩但一切都是虚无。对文学这一共同主题的揭示,华文作家的创作比他居住国和母国的作家更有优势,因为跨国和跨文化生存所形成的比较视野,更容易洞穿不同生活形式和生命姿态所掩藏的有无相转化的万事万物的普遍规律。从上世纪50至70年代的台湾留学生文学,到80年代以来的新移民文学,都证明了华文文学在世界文学中的不可替代的价值。随着像世界华文作家笔会这样的华文文学的交流与研讨活动愈来愈有热度和深度,华文文学必将产生更多的精品,走进不同人种的精神世界,载入世界文学的宏大史册。
作者简介:毕光明,湖北浠水人,武汉大学文学博士,海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中国小说学会名誉副会长,中国世界华文文学副监事长。
诗 歌
1 大 雁 南 飞
◎江长源(湖北)
一队队,一行行
有时是“人”,有时是“一”
在天空丝滑地写下飞行的汉字
乘着冬日太阳的波光
划开蓝天白云间的气流
悄无声息地向着南方飞去
当它们掠过我的头顶时
我听见翅膀拨动风的震颤
一阵微凉落在了我的肩头
那只掉队的孤雁
奋力地拍打着趐膀
在寥廓的天空中孤单地飞行
不时发出声声鸣叫
我不知道它是在呼唤同伴
还是为自己的落单而唉叹
落单的大雁时常鸣叫
孤单的人儿常会叹息
当最后一只孤雁飞过天空
我望着空旷的天际怅然若失
它们为追逐温暖都飞走了
却把整个冬天留给了我
2 红 叶
被冬雪深深藏匿
承蒙春雨的温柔浇灌
历经夏日烈火的淬炼
才迎来秋天这一抹艳丽的红
穿越过人世的泥泞与荒芜
品尝过生活中的千滋百味
在岁月的铁砧上千锤百炼
风霜雨雪都成为生命的营养
如今步入生命之秋
胸中仍燃烧着盛夏的火焰
何须刻意登高看红叶
在寻常的日升月落岁月里
将身心淬炼成一片硕大的红叶
在即将飘落大地之际
拼尽气力
也要为这美好人间
留下一抹光彩夺目的红
作者简介:江长源,男,诗人、散文作家。诗歌、散文、评论散见于报刊杂志和网络平台,有作品被收入《中国朦胧诗纯情诗多解辞典》《中国当代诗人诗萃精评》《新诗人千家》《世界华语诗选》等十多本诗选集并获奖,参与了《世界华文诗歌鉴赏大辞典》的撰写工作。
《冬日秦岭》唐卡摄影
3 我本就是这样一个女子
◎唐卡(陕西)
没有什么可以阻挡衰亡
在还未老去之时
毅然剪去长发
不等灰白不等稀疏碍眼
有人看出了抗争的意味
我不语
花开在春不能期待来自苦寒的幽香
禁锢久了
不敢写透东土那些肮脏
去写岁月静好茶香琴韵和修行自在
可一落笔字字悲凉难掩
生活烟火万丈
细微处,不堪荒诞 可笑不公
我是如此平庸忍耐地活着
那个衔霜执梅清越的女子
这样落寞无奈
想着剩下的岁月
褶皱、无色、体力不支 眼睛昏花
低眉打量自己,云裳宽袖抚琴写字
突然觉得羞愧
手里分明攥着文明密码
到头来发现这样的我既不能昂头也不能抱怨
所有一切丧失意义
生活,早已漏洞百出
修补、唱颂只会让自己被更多悲凉席卷
难过的是一个读庄子的女子
日渐明白——苟活的文化人如同奔跑的五花肉
精神褴褛
4 有身份的人和草台班子
有人自认为是有身份的人
写诗再搞点斗争
在草台班子混了个一官半职
会有更草台的人追捧
她给自己定了身价
这烟火红尘
鸟在叫
人类把所有鸣叫
称为歌唱
谁来分辨鸟痛苦、失望、求爱、表现还是饥饿
分行的文字都是诗
不管是广告、菜单还是无意义地罗列
为了好看
债据也可以成为诗的模样
口语、下半身、屎尿和顺口溜
勇敢极致 道貌岸然
活得长了什么都可以看到
为赋新词强说愁
那是过时的文人爱好
现在人们在虚拟荒诞的世界表演生活
不用涂脂抹粉
一个换装就可以遮蔽人间疾苦和喧腾的绝望
所谓的诗人是最无耻丑陋的人
作者简介:唐卡,诗人、作家、琴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理事,陕西省“六个一批人才”,古琴艺术非遗传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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