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1月底,我走进军队。
参军一直是我的憧憬,我的父母都是军人出身。我在军队大院度过了我的全部童年和青少年时期。对我,军队就是家,我的周围有很多真正的战斗英雄。我从小崇敬他们,老师也是这样教育的。在我的心目中,参军入伍就是继承父辈的事业,为保卫祖国,解放全人类奋斗。
我走进军队整整五年。又正是世界观成熟时期。五年的经历使我看到了一个真实的军队。和我崇敬的部队大不相同。
1971年到1976年,正是文革苟延时期。特别是在此期间发生了“林彪事件”,整个中国社会被意识形态捆绑,举步维艰。我躲进部队,与社会半隔离,冷眼旁观。
我一直以为,我的入伍就是个“错误”。不是入伍的选择,而是部队的选择。
1971年在太谷县征兵,是有着光荣传统的15军。可县人民武装部政委动员我,父亲在太谷县休养,最好在晋中分区入伍,便于照顾。
我回内地,本就是为照顾父亲,况且并不了解野战部队和“地方部队”的区别。到了晋中分区,分配在左权县中队。我以为“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1971年到1976年是文革动乱,党内权力斗争的高峰时期。特别是“林彪事件”,极大地震动了军队。“9.13事件后”,军队大批判,大清理。不仅相当一批干部被处理,而且部队长久形成的思想作风也受到冲击。
从历史角度看,1953年,彭老总提倡学习苏军,军队正规化被批判为右倾投降主义。1973年林彪事件后,“突出政治”,评比“四好连队,五好战士”,被批判为“空头政治”,形左而实右。部队在左右摇摆中失去重心。干部战士人心惶惶,都在观望。不仅军事业务荒疏,而且思想、政治管理混乱。
我在五年时间里,三次提干,因为种种原因受阻。主要原因在于我的“骄傲”造成和基层领导的抵触。
主要原因在我。不识时务,爱提意见,自以为在维护中队战士利益,伤害了基层权利阶层。再就是作风不拘小节,我那时不仅戴手表,而且为了学英语,请家里寄来一台8管超外差半导体,确实“鹤立鸡群”,“不检点”。提干受阻几乎是必然。
当然,在左权当兵,而且是地方部队,最多的是和百姓交往。那时军管,人武部政委就是县委书记。军队在百姓面前,具有很高的“威信”。和我们交往的大队干部,能到县中队吃一碗肉馅饺子就是很大的“殊荣”。
那时左权的百姓,大多只能吃政府提倡种植的“矮杆高粱”(高产),很难消化。在山区偷偷种点谷子、小麦,被抓住还得受处罚。因为县委农业学大寨,平均亩产超过400斤,被称为“达纲要”。平均亩产500斤,被称为“跨黄河”。平均800斤,被称为“越长江”。而亩产量是和干部升迁紧密联系的,很像当今的GDP。
中队战士,那时一天的伙食费5毛6分钱。而“社员”每天的全天收入,大多在3毛钱左右。部队很特殊。
那时,每年上山打猎,为了和大队搞好关系,临去带点“大米”,村里的孩子稀罕得不得了。比起来,县中队简直就是“天堂”。我明白了,为什么百姓说:“当兵吃粮。”
县中队五年的经历,很难按时间顺序详细表述。要知道这五年,我每天除了执勤,多数时间在看书学习,仅读书笔记和日记就写了30万字。为记述那段生活经历,我选择几个主题。
(一)左权县中队的基本状况
左权县,史称辽州,位居太行山巅,那时只有十万人口。从通火车的阳泉市坐汽车,要穿越平定、昔阳、和顺三个县,整整走7个小时的山路,很闭塞。
县中队,一言蔽之,是县政府的专政工具。主要职能,对“阶级敌人”镇压,包括逮捕、拘押、劳改,直至枪毙。文革期间,没有武警部队编制,当时简称“地方部队”,以区别于“野战部队”。
县中队是个异数。连队的架子,可干部战士加起来一共15人,还经常不满编。主要工作不是军事训练,准备打仗,而是看监狱,就是个狱卒。我想起了《水浒传》的李逵。县中队队长是最基层的军官,类似于步兵都头,像《水浒传》中的武松,县太爷的衙役。
我们的主要工作,每天6个半小时执勤。白天两小时带班,两小时上岗。夜间两个半小时巡逻。从冬历夏,从不中断。
县中队最大的头头指导员,晋南新绛县农村高小毕业。队长换了两届,也都是农村兵,甚至只有初小学历。不仅文化程度低,而且眼界狭窄。缺乏基本的军事素养和军人仪表。唯一长处,人事沟通,几乎认识全县的主要干部。
中队十三个战士,山西人多,也有河北人。三次迎新送老(1972年因为林彪事件没有征兵),接触的不过21人。除了和我一同入伍的常铁建是榆次市人,初中生,其余都是农村兵。几乎三分之一没有文化。我在县中队五年,帮战友写家信,是经常的事情。我真没想到,一个被称为“毛泽东思想武装”的部队,竟是一支近似中世纪的文盲部队。
县中队的工作除了看监狱,还有很多内容,一句两句说不清,现举例说明。
1.逮捕罪犯,处理突发事件
我在县中队五年,多次出任务逮捕“犯人”。那时公检法取消,“罪犯”基本上是大队社员,由公社革委会提出,县军管会批准,县中队执行。记忆最深的是,1971年镇压“一贯道”。左权山大,闭塞,怪事多。寒王公社大山里出了“一贯道”,我们奉命逮捕。
走时就交代,反动组织,称霸一方,据说光道长就霸占了六七个女人,还分封正宫、妃子,是山里的土皇帝。
我们赶到,已经有基层民兵在偷偷监视。我还记得道长姓张,有三个儿子。干部叫开门,他们发现有人穿军装,就拿起锄头、铁锹拒捕。崔班长走在最前面,铁锹砸下,崔班长用步枪迎击,把上护木都砸飞了,很紧张。后来在我们和民兵的共同努力下,把他们父子四人制服,五花大绑,逮到了监狱(看守所)。
那时虽然公检法已取消,但军管会有负责预审的干部。我还记得,那个老道长硬气,拒不交代。预审干部先是用鞭子抽,还不低头,就用烧红的熨斗烫。那个老人居然忍住不吭声。我想起《红岩》里的“白公馆”、“渣泽洞”。明白,文化是一脉相传。
文革后,报道辽宁的张志新事件。多数人看了恐怖,我不觉稀奇。那时左权县枪毙犯人,为了防止“犯人”呼口号,不是割断喉管,而是嘴里填上棉花再勒口绳。押解战士拉紧口绳,“犯人”不要说喊叫,连气都出不来。不到枪毙就快闷死了,很残酷。
再有一次,堡则公社大山,一个武乡的放羊老头,据说点火做饭造成山火。我和一个军管会干部(原公安局干警)出任务。所以印象深刻,记得老人看到我们,吓的涕泪交流,跪在地上磕头。我那时知道了什么叫“磕头如捣蒜”。他哀求,一口一个“老总”,说羊是乡亲们的。我很同情,可也无奈。我没有对他五花大绑,让他坐在摩托车挎斗带走。那时左权人和武乡人为山的放羊权属经常闹矛盾,倒霉的是普通老百姓。多少年了,每当想起这件事,耳边还能响起“老总饶命”的求饶声,我至今心痛不已。
在左权五年,经历的类似事件很多,日记也有相应记录,不做摘抄,简单举例。
有一件事特殊,把当年日记列在这里:
1973年 6月18日 阴
早上遇到突然袭击,把我们整的手忙脚乱,平时存在的问题也都暴露出来。
事情的经过:今日凌晨,一个美蒋制造的宣传气球,在十里店西寨村落下,挂到树上。民兵以为是空投特务。
5点13分,武装部接到通知,立即电话命令中队,去五个全副武装的战士协助处理。
事情来的突然,指导员、队长都不在家,大家没有一点儿精神准备。我起床安排,带上董全乐、黄钢平几个战士出发。中队的事交给常铁建、仇士江两位班长。
由于:
1.几个班长平时缺乏单独工作锻炼,事到临头不够冷静,互相依靠,处理问题不果断,缺乏主动协作精神;
2.平时装备就不齐,临时找不到望远镜;
3.个别同志在关键场合不服从命令,结果近半个小时才拉出,武装部首长十分生气。
我们几个坐摩托赶到十里店,已经有民兵远远把守。好大的一个气球,也许有几间屋子大小,飘在山坡,底下拖着一个筐子。看不到有人。我隔着近百米打了一枪,没有动静。和武装部张科长过去检查。筐里有收音机、衣服、袜子、巧克力、点心,最多的是传单。也不知左权离台湾有多远,怎么就飘到了这里。拉到了武装部,报告分区。
造成出发慢的原因,一是战备观念差,和平麻痹;二是平时没有制定紧急情况处理预案。根据这些,我主持制定了几条措施:
一、利用这次事件,进行一次战备,敌情教育;二、全面检查装备;三、展开讨论,进行纪律教育。总之这是一次教训,要记取,印在脑子里,平时努力纠正。
* * *
从日记可以看出,这是一次突发事件。正是凌晨五点,武装部打来电话,我被带班战友叫醒,接电话。部里命令,有敌情,要求派五个战士全副武装,跟随武装部张科长出任务,还特别嘱托我,要带上望远镜。并且说,民兵已经出动,中队动作要快,已经安排摩托车来接。
正是凌晨,大家还在睡觉。又赶上指导员、队长都不在家。中队只有两个班长,平时也没有预案,有些慌乱。我临时决定带四个战士前往。检查装备,望远镜被队长收藏,费了很大劲才找到,耽误了十几分钟,首长很生气。
爬上山坡,很远就看见一个白色的飘在半山的气球,有几间屋子大小,底下拖着一个筐子,挂在山崖。张科长谨慎,命令我打一枪看看动静。我对着气球和筐子的结合部的一个装置开了一枪,我相信击中(我那时代表分区,参加过射击比赛)。等了等没动静。张科长要求其余战士就地监视,我和他走过去检查。
一个全白的硕大气球,挂在半山。打开筐子检查,有半导体、尼龙袜、巧克力。最多的是花花绿绿的传单。我看了内容,大体“抨击文化革命,问候大陆同袍”。我们把气球带走,上交分区。
那是我当兵五年唯一的一次和台湾“蒋匪帮”(那时的称呼)发生交集,很紧张了一天。
还能记住的突发事件有:
1971年,堡则公社松树坪煤矿塌方救援。
1972年5月,63军副军长余洪信杀人、自杀,逃到山西,一级战备。
2.武装监押“罪犯”
说俗点,“看押犯人”,是我们的基本工作。
左权县看守所不大。10间青砖平房,围成一个四合院。正北一座两层小楼,住着中队战士,楼顶平台是哨位。内有8间男监,一间女监,一间木工操作间。平时看管大约三四十名未判的“罪犯”。
看监狱简单,不管白天黑夜都是双岗,一人带班,在监狱门房看守电话,一人在哨位看管牢房。
牢房每间七八个犯人不等,一条火炕占去一大半,一条窄窄的过道,里面一个马桶。犯人平时半躺在炕上,有监管干部任命的牢头管理。
牢房的窗户糊着纸,没有玻璃,光线阴暗。打开牢门,一股骚臭夹杂着煤烟味。我第一次接触,很不适应。
“罪犯”每天放风20分钟,上厕所,刷马桶,围着院子走动,院子很深,基本上晒不着太阳。
看守所最好的“岗位”是“炊事员”,大都由“犯错误”的干部担任。做饭简单,熬粥,蒸黄,有点菜叶,有点咸菜。罪犯“炊事员”一个“重要任务”,是为中队熬猪食,就用犯人的灶台。
犯人五花八门,各色人物,有能人,受到“优待”。有一个姓蒋的犯人有手艺,不仅为武装部干部打造家具,还为我们刻“象棋”,用医院的胶片做扑克牌。为战士们做木柜、搓板,我复员还带到北京一块,用了很多年。
在此记录最有代表性的四个“犯人”如下:
“犯人”1:刘维州
我之所以能记住他的名字,是因为他是文革初期从北京遣返老家。因为没饭吃,偷了大队的粮食,被公社“送到”看守所。因为不服“管教”,受虐待,下场很惨。
怎么惨?刘20岁出头,北京长大,有点见识,在犯人中有威信,居然顶撞管教干部。当时的管教干部杀一儆百,把他捆绑在手推车上,两只胳膊捆在扶手,半悬着靠在墙上。
他不断嚎叫,哀求饶命,管教干部不管。直到半夜,声音都岔了气。我感觉要出问题,提醒管教,还是不管不问。第二天凌晨,刘维州已然气若游丝,叫醒管教,放下来。没想到双臂坏死,最终齐根截断。一个大好青年,失去双臂,重度残疾,实际失去了生活能力。我不知文革究竟种下了多少仇恨,能使人铁石心肠。后来看到其它犯人喂他吃饭,内心凄然。
那个管教干部是个复员军人,没受过文革前的“干警”培训,心黑手辣。可这件事始终没有处理,文革后管教升了官。30年后,我再去左权看他,我们都没提这件事。他已从县公安局局长位置退休。
“犯人”2:
权且叫“小张”,十五六岁。父母双亡,四处流浪,因偷窃被送到看守所。我之所以能记住他,是因为一件“奇事”,越狱。怎么越狱?想从看守所的厕所逃跑。土厕所,很窄的蹲坑。粪池有一半在围墙外。他居然勉强挤进粪坑,想从后面爬上去。可粪坑太深,上不去。呼叫“救命”。我见到他时,还站在粪坑内。满头满脸粪便。我不知这得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冒此风险。
还好小张事件发生在刘维州事件后,虽然遭受了一通“批判”,没有进一步虐待。事后几个月被释放。说到底,不过生活所迫,小偷小摸。也不知他现在是否在世。
“犯人”3:
姑且叫老王。老王60多岁,看守所资格最老的“罪犯”。据说解放初期“镇反”,有人举报他参加过“中统”,被抓到这里。可判刑没有证据,一直不能落实。直到文革,没人过问。居然在这大山区的小看守所呆了近20年。老王白净面皮,很文静,几乎不说话。有人说,民国时期,他做过教员。我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1974年他被释放。据说有领导干部为他担保。
我知道了,误抓误判,那时不稀奇。一个人的一生,在小黑屋里沉沦,仅仅因为诬陷,也没人承担责任。
“犯人”4:
老边。一件奇案。老边原是寒王大队书记。因为在石匣水库划船渡人,船翻,造成十几人死亡。自己跑来看守所,要求关押。也确实关了很多年。因为他是村干部,县里也了解。就叫他为犯人做饭。我在左权五年,他一直在看守所,看上去很安心。直到我临近复员,他才被释放出狱。可他根本就没被判刑,也没被劳改,不知个中有什么蹊跷。
文革,监狱也有受批判的老干部,大多关押时间不长。
看守所“罪犯”,最幸福的事是劳动。那时军管,县里为补助武装部和县中队,拨了50亩水田(左权种水稻)和二三十亩旱地。武装部干部自然不管,只等分粮食。中队战士也很少自己耕种,主要靠犯人。表现好的犯人可以出去种田,犯人努力表现。
那时我们也经常自嘲,当的“庄稼兵”。
监狱就是个小社会,鲜明的记录着那个时代。我在那里接受了太多说不清的教育。
(二)中队作风建设
部队的作风是个看不见说不清的东西,却是部队的灵魂。
我从小在部队大院,是听着《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三八作风”的歌曲长大,对部队作风建设有着十分清晰的认知。特别是文革,突出政治,评“四好连队”、“五好战士”,作风建设被抬到吓人的高度。革命传统被誉为军队的灵魂。我也一直这样认识。
要知道我是1971年入伍。正是林彪事件之前,突出政治登峰造极,我对军队充满幻想,一心以为走进了革命的大熔炉。
到了部队,接触到实际,大吃一惊。
第一奇怪,军容风纪要求很严,却基本没有军事训练。我们在新兵连,早操不可或缺,口号喊的山响,那是驻军的特点。可县中队不同,不出早操。
慢慢理解,一共13个兵,而且每夜排四班执勤,8个人上岗,2个半小时,非常困乏。最重要的是,分区检查,评“四好连队”不看军事技术,只看事故率。只要没出问题,就是良好。
评“四好连队”最重要的指标是内务,被子要叠成“豆腐块”,挎包要挂的整整齐齐,牙刷、牙膏要摆放一致,连牙膏挤用的程度都要相同。院子更要一尘不染,墙报要有标语口号。
军事技术,每年有一次打靶和投弹考评。中队基本是“考什么,练什么”,临阵磨枪。其实基础军事训练主要由分区教导队培训。每年有一次班长、副班长轮训,普通战士接触不到。
第二奇怪,只有两个干部,还很特权。不仅干部经常“吃小灶”,而且干部家属探亲,一住几个月不走,吃战士灶。要知道,只有15个人的口粮和菜金。更别提让战士洗衣服,干家务,我很惊讶。
慢慢理解了,农村苦,吃不饱,小孩又正在长身体。况且,中队只有两个干部,分区远在200公里以外,天高皇帝远。侵占战士利益既是无奈,也是必然。
其实我到中队,第一任队长夫人受过初中教育,有三个孩子,很自尊。也知道占了战士便宜,主动帮厨,喂猪,给战士缝缝补补。看到那三个孩子,我很同情。要知道,文革已经7年,没有调整工资。那时,部队干部工资最高。队长1961年的兵,每月收入60多元,还有困难,普通家庭可想而知。
第三奇怪,文化程度低。我刚到中队,13个兵,只有我和常铁建是初中生,其余战士大多是初小(小学四年级),还有三个文盲。15个人,两个干部还分成两派,明争暗斗。
尽管那时“三八作风”喊的山响,部队作风很烂。
我这样写,也许你不信,请看看我1971年的日记节选。
1971年 7月7日
5号离开左权,来到榆次。参加“晋中军分区1971年度四好初评汇报”。汇报本应是中队指导员,可指导员病了,队长又不在家,临时决定由我参加。
上午,分区刘政委讲话,政治部张主任动员,政工科张科长主持(讲话内容从简)。
张科长:开两个会议,一是交流经验,二是了解情况,回顾半年有什么问题。安排:
一,拿出一天时间听各单位汇报;
二,汇报抓重点,主要是部队都有哪些活思想?初评解决了哪些问题?还存在哪些问题?总结半年的经验,重点在班排干部。
各单位汇报:(简要摘录)
1.独立营一连。上半年,抓班排干部摸底,办学习班,抓1/3,抓典型。先抓了一排,有了经验再推广。上半年评出,五好战士50名,占50%,其中党员11人,团员19人,群众22人。学毛著积极分子8人,四好班4个。
问题:1,领导班子思想革命化有差距;2,一好与三好的关系摆不正;3,出了事故,岗哨失职,在哨位打野鸡。上半年没评上四好连队,下半年争取。
(以下类推,主要摘录存在问题)
2.祁县中队,四好班一个,五好战士五名,占40%。通过摸底,对凡是埋头拉车不抬头看路的同志,一概不评五好。两个班长、两个老战士没有评上。
全队总的来说进步了,通过初评,有了新气象。过去学习坐不住,
现在能坐了。
问题:(1)支部团结不够;(2)对干部管理教育不当。中队长把粮食搞出去几百斤,严重错误。战士揭发队长,逼迫战士差点自杀。
3.和顺县中队(从简)。
4.独立营二连。(从简)
5.昔阳县中队。评了8个五好战士,1个四好班,3个学毛著积极分子。上半年形势好,生产成绩显著。卖了三头150斤左右的生猪,眼下还圈存12头。
存在问题:个别战士觉悟低,被犯人妹妹拉拢,为犯人偷递信件。
这个典型教育了大家,上半年评不上四好。
6.榆社县中队。(从简)
7.独立营三连。(从简)
8.太谷县中队。上半年生产丰收,养了十几头猪,100多只鸡,种了20亩花生,20亩麦子,10亩玉米。9个五好战士,1个四好班,2名学毛著积极分子。评为五好食堂,四好中队。
9.介休县中队。(从简)
10.寿阳县中队。(从简)
11.盂县中队。(从简)
12.灵石县中队。四好班一个,活学活用毛著积极分子3人。
问题:(1)中队食堂管理混乱。队长私自挪用生产粮900余斤。用队里的白面出去换粮票,细粮换粗粮。侵占战士利益。目前已经还了600多斤;(2)用生产的钱给私人买运动服;(3)私自上山打猎;(4)管理教育不严,发生争吵。纪律松懈,造成枪走火;(5)不学习不管理,干群关系极不正常。班子不团结。
措施:狠抓学习毛泽东思想,加强全队干部战士学习自觉性,坚持一切工作把学习放在首位,提高路线斗争和继续革命觉悟。坚持一好带三好,全面创四好,整顿作风,加强纪律。
13.榆次县中队。四好战士9名,四好班2个,学毛著积极分子3人。
存在问题:(1)有的战士和商店服务员乱搞,中了糖衣炮弹,纠正及时,战士认识错误态度比较好。(2)浪费严重。
14.平遥县中队。五好战士6名,学毛著积极分子2名,2个四好班、四好食堂、四好中队。
问题:有好人主义倾向。
存在问题:一罪犯逃跑7小时才被抓住.。
15,独立营三连。(从简)
* * *
这是1971年中期,我入伍半年,代表中队参加分区“四好连队”初评的日记。我到中队半年后,给分区的汇报材料基本都由我起草。指导员有自知之明,也乐得清闲。
我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级别的会议,会期3天。刘政委动员,政治部张主任主持。与会的14个连一级单位,都是指导员参加。只有我一个战士,还是新兵,我很紧张,做了详细记录(回家汇报)。
这里只引用很少部分,只为说明当时地方部队存在的问题。
看看吧,有侵占战士利益贪污,压迫战士差点自杀;有乱搞男女关系,为犯人通风报信;有上岗失职,造成犯人逃跑;有在哨位打野鸡,严重违反纪律。要知道,这是全分区四好初评会议的记录。
分区不过一个独立营(3个连),13个中队。满打满算五六百个兵,就有如此多的问题。这还是自检自查暴露出来的。没说出来的问题,还不知有多少。
要知道,那时还是林彪主持军委工作时期,突出政治,加强作风建设喊的山响,地方部队就存在如此多的问题。
我到左权中队半年,一直以为左权中队作风散漫,落后。参加分区会议才知道,左权县中队不是最差的,部队建设普遍存在问题。
我在这里保留的是有问题的连队、中队的记录。为什么保留太谷县中队的部分记录?是为了告诉你,那时县中队都种地、养猪、养鸡。那是地方政府给部队的福利,也是部队军管的特权。收获呢?大部分给了武装部、军分区,甚至省军区的领导。
这是个怪圈,部队跟老百姓争地。争来的地,由“罪犯”耕种,部队获利。部队是级别越高,获利越大。这种状况,我当兵的五年,一直延续。你看,军队从老百姓处得到土地,由犯人生产,所得利益不仅满足各级首长,战士也沾光,皆大欢喜。
那几年,我参加“军事五项比赛”,成为特等射手。每年冬天,首长催促上山打猎。打到的狍子、野猪、山鸡送给武装部首长。武装部首长再送给分区、省军区首长。中队指导员用战士养的鸽子贿赂分区领导,理直气壮。那是个利益链,战士们已经习以为常
事实上,林彪事件后,批林批孔,部队特权不仅没减少,反而越来越甚。我在军队五年,见过太多领导侵占战士利益,也做过日记,不列在这里,没有意义。
事实上,我那时还是太单纯,相信正面教育。在围绕保护战士利益方面,和中队两个领导多次发生龃龉。
代价很大,我的提干问题,在部队五年,三次被分区干部科提出,受到队长、指导员阻挠。
我那时想提干,不全是为的个人前途,更主要的是未婚妻刘彬燕还在昆明。要想调到一起,最简单的办法,提干升官带家属。
1975年底,我已经放弃提干。那时地方部队转公安,部队思想很乱。我不想留在山西,想回北京。
没了提干的压力,无私无畏。1975年,指导员获准带家属。他不仅从中队拿走钱、粮食、煤,还拿走大量家具。我很愤怒,到武装部追回,我和他最后撕破脸。
很多年后,我读到这样的话:权力导致腐败,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
(三)我的军事生涯
我在地方部队五年,变化很大。最奇葩的是,1973年我代表军分区参加省军区军事五项比赛,取得不菲成绩。1974年又被选拔,代表山西省军区参加北京军区“军事五项”比赛。
军队“大比武”有传统。1964年,贺龙、罗瑞卿主持军委工作,军事训练“大比武”轰轰烈烈。文革贺龙、罗瑞卿被批判,军队建设突出政治,“大比武”被批判为“单纯军事观点”,军事训练放松。
文革中,又是地方部队,不重视军事素质。可大形势来了,挡也挡不住。什么大形势?社会主义国家军事五项比赛,全军选拔尖子。我走了“狗屎运”。
日记太多,我选择1974年比赛做集中介绍。因为1974年,我不仅代表军分区参加省军区比赛,还代表省军区参加北京军区比赛。比赛结束,还走遍七个军分区表演。一路还和山西驻军28军、63军军体队交流比赛。整整热闹了四个多月,是我军旅生涯最丰富的一段。
看看那时的日记:
1974年 5月6日
昨天赶到教导队,见到了一同参加选拔的梁培新、王战友。
选拔参加省军区军事五项比赛。分区作训科让我参加军体三项(器械操,200米障碍,5000米越野)。可我腰有旧伤,有些力不从心。已向作训科提出,我还是以射击为主,否则个人身体受伤是小事,影响分区的成绩是大事。准备掉几斤肉。
上午,李副司令员动员,郭主任,乔参谋长讲话。点明这次集训是为参加省军区军体选拔赛,为全军运动会选苗子。共7个项目,篮球、排球、乒乓球、射击、军体三项、游泳、田径。
分区从独立营和各中队选尖子,共57个运动员,李副司令员挂帅,作训科孙副科长、宣传科刘亚先,桑德意干事参加。
听说,63军已经集训了一个月。
初步确定25日到省军区教导大队选拔比赛。
1974年 5月7日
最终确定,我还是步枪射击。今年射击比赛难,两项,隐显目标和运动目标。隐现目标三种姿势,立姿无依托200米头靶,跪姿无依托250米胸靶,卧姿无依托300米半身靶,10秒钟隐现。运动目标,150米运动靶。训练时间还有18天,时间太紧,这道关不好过。
1974年 5月8日
上午选拔,最后确定留下步枪手2人,冲锋枪手3人,机枪手2人,手枪2人。女子步枪、手枪各一人。200米障碍赛三人,40米定点投弹3人。县中队系统,留下的还有梁培新、常铁健。
下午选拔,200米立姿,6发命中两发。250米跪姿,6发命中4发。200米卧姿,6发命中4发。18发子弹共命中10发。成绩不理想,难点在立姿。
射击,六分基础,四分运气,谁知道参加比赛的时候会打得如何,也许还不如今天。加强基础练习。
1974年 5月25日
昨天,李副司令、乔参谋长、郭主任、艾副参谋长来看我们,讲了比赛的目的、意义、注意事项。教导队晚上专门加餐,看得出,各部门全力以赴。虽说打好打不好都一样,可首长的期望,同志们的鼓舞,又岂能辜负。分区军事三项代表队组成,共18个人。
* * *
这是从22篇日记中筛选的4篇,记录那次选拔。
我是在探亲期间接到命令直接由北京到榆次参加晋中分区选拔。分区有独立营和各县中队的军训成绩记录,先在纸上选拔了57名尖子集中培训。
我很认真,拿了一个笔记本,每页画好2号半身靶,4号胸靶,6号头靶图案。每打一组,亲自检靶,标好弹着点,认真分析,调整准星,还换了一支枪。
检靶很麻烦。一组18发,卧姿300米,来回一趟就得600米。一上午打不了几组。
早晚在枪管吊砖头,炼臂力。上下午顶着太阳练瞄准,克服虚光干扰。没当过兵的人不知道,瞄准300米的半身靶,准星宽度4倍于靶身,难度很大。训练很辛苦,整整半个月,最后选出18人参赛。中队系统3人。
分区很重视,李副司令几乎隔一天就来一次。乔参谋长几乎是天天陪着我们。伙食也提高了标准,到1块5毛钱。我们知道,此次比赛,关系晋中分区在省军区11个师级单位的荣誉,大家很努力。
25号,我们18人,在乔参谋长带领下到省军区教导大队参赛。
看看那2天的日记。
1974年 5月26日
参加这次省军区比赛的共有11个单位,370名运动员。
明天上午开幕式。同时进行步枪、冲锋枪和手枪隐现目标射击比赛。下午是机枪。后天手枪集团目标,步枪运动目标射击塞。29日参观刺杀,军事体操,闭幕。
团体比赛有:男子射击,女子射击,定点投弹,200米障碍,四项团体成绩。各分区代表队,集中的都是尖子,人才济济,不容乐观。
越是这样,越是要冷静。在战略上藐视困难,在战术上重视它。
比较有把握的,女子手枪和定点投弹。关键看临场发挥。
1974年 5月28日
真是越急越乱,小马病了。领导研究,决定由我兼项,参加运动目标射击。这才是赶着鸭子上架。事到临头,练也来不及了,只有:第一,沉着;第二,还是沉着。在比赛中掌握好击发时机和瞄准点,这是个考验。
上午运动目标射击,出乎预料,我竟然得了第4名。这个项目,我练的极少。所以能获得较好成绩。主要是临场不慌。在第1发走火,第2发没击中的情况下,不气馁,冷静地打下去,集中精力,掌握击发时机,消灭目标。果然,困难也怕冷静人,闯过这关。
下午项目:定点投弹,常铁建12枚80环,高振国10枚75环,两人分别为个人名次的第三、第四名,团体名次第一。
200米障碍,过高板障,贾惠忠与刘茂珍努力了,仅和第四名差2秒没取上名次。
至此,省军区军体运动会结束。
最终成绩出乎我的意料。4项团体成绩,晋中分区获一个第一,三个第四。我的隐现目标射击获得第六名。运动目标射击,获得第四名。取得两项比赛名次(射击比赛取前6名)。
还有梁培新的冲锋枪第四名,雷科长的机枪第六名,杜干事的步枪第六名,小田儿的运动目标第一名,两个投弹手个人名次第三,第四名,团体名次第一。在十一个师级单位首屈一指。
这才叫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 * *
看日记。晋中分区首屈一指,乔参谋长乐坏了,请我们全体喝酒。
我们射击班,小马临阵病了,其实是吓的。我临时替补,没想到第一发走火,第二发脱靶,其余四发居然全部命中,而且环数不低,取得第四名,阿弥陀佛。
比赛结束,所有参赛人员归队。我们知道,省军区通过这次选拔,成立“军体队”,进一步集中培训,准备“八月一号”代表省军区参加北京军区比赛。谁能参加“军体队”,由省军区作训处选拔,大家等通知。
选几篇日记。
1974年 6月10日
昨天到分区报到,一共8人。今天赶到省军区教导大队。这次集训,由省军区作训处直接抓,100多人集训,运动员70多人,训练一个多月,住在大营盘,条件不算太好。刚开始。处处注意,准备掉几斤肉。
1974年 6月11日
我的项目确定半自动步枪对隐显目标射击。集训是个极好的学习。项目丰富,除了三种武器的隐现和运动目标射击,还有对抗射击,精度投弹、刺杀、器械、200米跨越障碍、5000米越野。教员力量很强,按参谋长的说法,都是专家。
不管将来搞什么工作,多学些军事常识总会有益。
1974年 6月29日
今天成绩上升,虽然还不理想,但比较稳定。上午打了三组,都是命中14发,下午打了两组,一次命中16发,一次命中13发,平均也是14发。卧姿的成绩好,跪姿还不稳定,立姿平均命中4法。争取卧姿、跪姿一发不跑,立姿上升到四发才对,这样就可以完成王教员命中15发以上的要求。还要努力,尤其是培养临场发挥能力,关键场合打出水平。
对抗赛打的一般,我个人比较理想,团体不理想,最快也曾经达到19秒,可一般都在25秒左右,要提高到20秒才行。这就要求每个人,都能在最短时间消灭目标,越少打支援,时间用的越少。这是群胆比赛。比隐现目标射击简单。
* * *
教导大队集中了省军区范围11个师级单位的尖子。因为来自各个单位,大家并不熟悉,临时组建。省军区刘副参谋长任领队,教导大队王副队长任集训队长。我被临时任命射击队排长,手下有好几个现职“干部”。
入伍三年多,庸庸碌碌。第一次有机会凭硬功夫拔尖,很努力。两个月的集中培训,运动量很大,腰部扭伤,每天理疗,依然坚持训练,从没中断。
我的个人项目仍然是隐现目标射击。有一些改动:300米卧姿改为全身靶,250米跪姿改为半身靶,200米立姿改为胸环靶,减少了难度。也不奇怪,张教员测试过,300米距离,56式半自动步枪自然分布都会脱靶。
增加了一项“对抗射击”,是团体项目。
一个班10人,一挺班用机枪,两只56式冲锋枪,7只半自动步枪,代表一个军级单位。两个班对抗,对面200米并列20个钢板靶,平均每人一个靶。
两个班卧倒,做好出击准备。裁判员一声令下,两个班冲向20米以外的靶台,自行射击。谁对面的钢板靶先被消灭谁赢,很刺激。
训练很艰苦,一个月后,又淘汰了部分人员,组成了一个60人的体工队。期间故事太多,也因为在太原市,亲戚多,到处走动,对山西和全国的情况更加了解。
那时山西省军区司令员谢振华和陈永贵不对付,受到中央文革压制。省军区干部看不清前途,情绪很大。加上太原市治安很差,流氓犯罪猖獗,人心惶惶。我们虽然在全力准备大比武,可对社会的变动很关心。每个人都在考虑个人的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