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梅仙《荆棘与珍珠》自序:梦幻现实主义的荷花

世界华人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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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

胡梅仙,女,公历1969年生,湖北省咸宁市人,中山大学文学博士,广州大学人文学院教师。

目前在《文学评论》《文史哲》《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学术研究》等权威、核心期刊发表专业学术论文70余篇。另发表诗歌散文随笔百余篇。

出版有诗集《漂泊之旅》(长江文艺出版社1993年8月版),学术专著《中国现代自由主义文学话语之建构(1898-1937)》(30万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9年7月版),长篇小说《荆棘与珍珠》(不知是太阳还是月亮)(上下册)(长江文艺出版社2018年7月版)。

即将出版的学术专著有《鲁迅与中国现代自由主义》(32万字),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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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梦幻现实主义

 

马尔克斯说《百年孤独》是为了把他所有的童年体验用一种最完美的形式表现出来,他用的是魔幻现实主义,我也想把我目前为止所有的人生体验写出来,用一种我自己独有的方式,就是梦幻现实主义。所有的梦幻指向的都是现实,是为了写现实而写梦幻,不是为了写梦幻而写梦幻。写的是梦境,表现的却是现实和心灵。梦幻和现实看起来相隔万里,当一个人被天神之灵灌注通灵之梦,梦在每一个瞬间揭示人间最深层的丑恶、猥琐、高尚、美丽、悲怆。一生的梦就是一篇最精彩的小说,梦映照人生,检验人心。

我不胜负荷。只能把梦之一角放在人们的面前,无论是魔鬼还是天使构织的梦幻,总有那么一些梦验证了人类的丑陋,人心的柔软和善良,以及有时无畏一切的英雄勇气。人的灵魂遨游于天地之间,以梦幻、感应、冲击等方式传递着相关、相连、相爱、相憎。宇宙何其辽阔,人类何其孤独,魂灵何其不朽,在宇宙苍穹中互相传递着我们和他们的消息。使我们不甘寂寞、不认孤独、拒绝死亡。在每一个星际中,每一颗星星,传说都是一颗杰出的魂灵。我愿意这样相信。人的心灵仿若星般璀璨,就像天空贴满的闪闪发光的宝贵钻石。每一句爱语的传播、每一个心灵的震颤、每一滴深流的泪水,都是天空的惊雷、雨水、彩虹和艳阳。

我传递了每一个灵魂的秘密给你,他们千真万确。虽有变幻无穷,虽然命运掌握在每一个人自己手里,但我们因之可以窥见我们每一个人的灵魂,在相争、相搏、相爱、相互奉献牺牲之时所有的悲喜、哀怜、幽怨、愤怒、寂寞、孤独、绝望、高尚之泪的倾流、纯美之心的献祭。

梦是随着人成长的,童年的梦是蓝花的红花的梦,就像夏日的午后,那些五彩的蜻蜓、蝴蝶,是童年之梦支撑了以后一生活着的追寻。就像一个追着肥皂泡的孩子,肥皂泡虽然要破,可肥皂泡中映出的七彩光却是美丽的、诱惑人的。后来梦变成恋爱、纯真、相思、依靠,又变成洪水、地震、红舌飘带、不可抑制的欲恋,又变成赤脚、破鞋、裙子、无可逃避的奔跑。又变成神灵手上拿着的镜子,把人间每一个角落照到。那些让我们感激的、爱的、怜悯的、仇恨的,慢慢地变得宽容、慈悲。让我们永远都记住那些经历的情意,忘记那些仇恨的伤痛。只有情意,让我们有理由活着,热爱生命,可以笑,可以有尊严,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话。无论它有多少,它在着。就像每一个人来到这世上,他的身体必定要经历成长,情意就是一个与血肉、骨头一起成长的过程,我们因此有信心,我们能获得天地精华,把无数仁爱、善良、不朽的灵魂摄入自己的魂魄,因此,宇宙情意生生不绝。

其实人体本身就是一个生态系统,那么人衍生出的思想也应分为生态和非生态的,人所构造的文学作品也可以分为生态和非生态的。一个生态的个体的目光是宇宙的,他(她)的文学作品是包容宇宙的,有宇宙万物流动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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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相似的人物

 

人们倾向于在一篇小说中写不同的人物,我力图写一些相似又不同的人。不管是男人与女人。一个人与另一个人可能有百分之九十多的相似,可这百分之几的不似却在关键时刻能让每个人显示出不同的风貌、品格、心性和选择。这百分之几的不似就是这人与那人或者其他人之间的真正区别。力图写出心灵的潜意识选择,即“跟心”的选择,人性的光辉和黑暗、罪恶因之突显。

我希望创造一种更接近生活状态的文学,它同时会显现出一种自然的色彩,这种自然会把人的心灵引向一种更纯粹的境地,就像面对着蓝天白云清风树木花草,你不需解释,你只需呈现,用自己整个的爱美、热爱自然和生活的心灵去感受。如果一种文学能够让你回到最朴素的境地,并且能给你的心灵带来类似于获得自然真理的喜悦,这种文学是我崇尚向往的文学。尽量以最自然的生活和心灵面貌呈现给人们,却已把握了生活、自然和心灵的真髓,并且让生活中直接而来的悲欢离合以一种直接浸入人骨髓的哀痛欢愉表现出它最自在的样子和形态。比如火塘里一束束腾起的火焰,它是喜乐的,可是却可以在水中化为心酸热烈的更为升腾的火焰,或者它随着无边的燃烧、放射,最后熄灭成冰冷的炉灰。可以在火焰中看到穷苦的卖火柴的小姑娘冬夜里的向往,又会担心湿柴火难以烧燃,或者家里的柴火没有了。这就是最自然的生活,就像火一样无拘无束。它的火焰是温暖的、令人向往的,生活就是怎样让它一直都燃烧着,保持着升腾的、无拘无束的姿态。好的文字的品质有时就如好柴烧出的火焰,亮亮的,橘黄色的,一串串的,呼啦啦地响着,像在笑着,把每一个人的心点亮,因之感谢,因之依赖,又喜欢。没有呛人的烟,它已经烧到最旺的时候,它的火焰已经纯粹得如天上一块一块的透明的红云,做饭、炒菜、烧水,烤火,米粒、蔬菜、井水,把天地雨露带回到人的身体,人的身体坐在火塘边说话、做事,弥漫的也是时间里缓缓流过的生活,从人的手里把洗过的菜抓到锅里,从人的手上针线穿过碎花或者蓝色、卡其色的棉布,棉花或者苎麻的手感混合着低低的说笑声,似乎田野里的风吹进来把时间定格在乡村的屋堂、房间,只留下一幅时间、清风、生活融合在一起的像风干的稻草一样、散发着淡淡甜味的图画。

美在产生的过程中。关于自然、童年和梦想,关于偶然、错过和不懂,关于美、爱和生命的神性,关于孤独、绝望和年老、死亡,关于生存、苦难、背负和感恩,关于压迫、迫害和反抗,关于欲望和道德,善良、宽容和爱之罪等。美好的,爱的,善的,无奈的,心酸的,丑恶的,活着就是这样。美丽而又承受,在疼痛的心口上敷上糖和花朵。太阳和月亮都是一样的美。即使是在分不清它们的时候。

这是一本身心处于宇宙悬浮状态的书,又感到那么美好的人世气息。情与欲,肤浅和沉淀,理智和德行,美好与沉重,背负和逃避,向往和重负,光明与举步维艰。珠月吻到了因颉嘴唇里的荷花,是从因颉心脏根部发出的香味通过他的舌在梦中传给她的。珠月脚陷在一片荷花的淤泥中,那个站在荷花中渐渐消失的漂亮小姑娘就是诗。在珠月化成一缕芳香飘入因颉的胸中时,生命已成为新的能量和气息,苦难已经越过了岁月,生命之灵的美好带着历史的凝固永恒。王思美、小乐、珠月的爸爸、范阳、叶曦等等的死,珠月的纯洁、承担和美德,会一直深深地刻在我的心里。我们不能左右时日,只能用微笑来抗住心酸,用叙说来包裹、打磨岁月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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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好的小说是一片丰腴的土地

 

人活着就是为了追溯童年的梦想,或者留存童年的梦想,那些彩色的梦想虽然经过时间已变得空白虚无,那个梦想的美丽的回忆仍在。为了那个回忆,因之而来的那种无穷的力量,人愿千百次沉淀于其中生活、奋斗、拼搏,在心里继续保有希望。

这种童年的梦想和向往,童年观事的新鲜和对自然、土地、生命的热爱。这就是人活着的理由。这是人类精神的乌托邦,人就靠这个原初的梦想生活。不管回归带着什么回来,伤痕累累或者满身荣耀,只有童年的那个太阳,那滴露珠,那个清晨,那片云彩,那条彩虹,那湾清泉,那赤着脚被玻璃割破的口子,还有那些朦胧的对于未来的向往,促使人不断地走着,向往着。爱情和事业是对童年美好向往的回映,它与童年是一种同构。一切都是童年的回声。最终生活返回到那个清泉流淌浓荫覆盖的小沟里,几个小伙伴在一起说着未来,梦想着吃不完的糖块。我们将留下什么?永存的实际是梦,但我们要固守这个梦。人是宇宙中的精灵,他(她)的意义是什么?或者只有那些与天地相通的人才是真正的人?他(她)有着先知的语言,或者只有他(她)才富有这样的能力,说出人类的箴言。或是为了以此来显现一次人类对天地真正的理解和参悟?还是人将流于浊流中,你无法挣脱?这些大都是你自己可以选择的。

无论生活有多么艰难、绝望,可生活本身永远都是美好的,童年的梦想永远都是诱人的。只要有童年的梦想在,它锤炼了一双清澈的向往未来的眼睛,有着与自然同一的天然的善良的情感,即使是在死亡的前夕,人也会微笑。过往的生活已深深刻成优美的印痕,让人一生吸吮不尽。爱生活、爱生命,即使困难、死亡,仍不能改变生命中曾经刻印的美好,就像清泉印入人的血肉,花朵、露珠曾经点缀了眼睛,眼睛就会永远留下那一瞬间长久的惊喜和热爱。就像梦想曾经在自己的头顶像火烧云一样闪耀燃烧过,梦想即使在日后的生活中已经变得虚幻,可梦想的色彩不会改变,它会一直留在人们希望的、即使是垂死的心里。

那些逝去的亲人、光阴、田园,那些夏天草垛上升起的轻烟,含着小麦和稻谷的芳香,那些烂漫的花朵,那些汗水,像铁一样慢慢铸成的意志,那些不能忘怀的,牵扯生命的,假如我们不能把它们记下来,我们就像白来这世上一场。

我希望写出像童年一样的自然和生活,用自然化、生活化的表现方式蕴含复杂的人生意蕴和生命、万物的神性。好的小说是一片丰腴的土地,从里面自然生长出树木、鲜花、稻麦。意蕴是从文字中直接自然地生长出来的,不是在贫瘠的土地上栽种几棵引人注目的大树,它就是大自然花草树木本身的形态。 

生命的神性即良心,良心在,神性即在,人得以安宁祥和。良心可以拯救世间万物,即使是生物,它们也有它们处于世间的良心。静静地做着自己的本分事,各自喜乐。

另外,我需要着重说的是,小说就是小说,文中的人物、故事情节或者是张冠李戴,或者是想象,与生活中的任何人无关。它是诗意的,甚至是宗教的,不是琐碎的,它表现的是人性和生命的神性以及万物之间的关系。

感谢一路来所有支持、关心和帮助我的人,我爱你们!因为有你们,我不孤单,也不绝望,心中的感激永远满满的。还有远方,我不认识的你们,因为有你们,我们在宇宙之中相通、相怜、相助、相爱,从不寂寞。

     

                        胡梅仙

                        2016年7月

                   于广州蓝色康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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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棘与珍珠》作者:胡梅仙

延伸阅读:《荆棘与珍珠(不知是太阳还是月亮)


第一章

 

    “十一”期间,明珠月正在外旅游,到了晚上好累,想着第二天还要早晨六点半就起床,赶快就睡了。外面的昏黄的灯光在窗帘外闪烁着,甚至有一股凉风吹来,空气里有一股闲散的旅游的气味。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她感觉到像流过血,虚脱似的,又隐隐地有一份欣喜,她感到她的爱人在需要她。虽然梦中并没有他,而这个梦一定是他给的或者说是菩萨帮他传给她的。她在梦中一直想拼命地逃脱一场大水,那场大水是她的爱人要赠给她的,相信她而想赠给她的。可是她却好怕,因为它在梦中是要置她死的,她当然要怕、要逃了。且不说她怕不怕逃不逃的事,这还只是事情的表面,她只想到他的需要他的依赖和呼唤,她就在心里像吃了蜜一样。她不管那么多了,他们彼此都这样,即使把心挖出来交给对方了,都不会满足的。除非一分一秒都不分离地粘着或者把对方吃了才算数才放心了。

    总之,那几天,珠月的心情很好,虽然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知道与她有关,她内心里暗暗地有一些恐惧和担忧,更多的是一种她和他要越来越接近的感觉。

    第二天去拜南海观音菩萨。南海观音坐落于南海边,很高很雄伟,有一百零八米,观音顶现弥陀,左手托法轮,右手施无奇,观音圣像足下的莲花宝座高十米,共四层,每层有形状相同的二十七瓣莲花,共一百零八瓣,全钛合金打造。当远远看见观音像时,珠月就立即双手合十表示她的敬意了。一路走过去,大概走了十几分钟,珠月烧了香,碰到有可以跪的垫子就跪上去作揖磕头。没有人会注意你是否虔诚。在二十几岁时,当珠月有一次朝着观音又跪又磕头时,感到同去的同事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在她身上了。她虽镇定自若,却还是感到了他们的目光。慢慢地,也许是改革开放之后,在文革时被摧毁的庙宇慢慢地修复的原因,现在大家越来越对求神拜佛习以为常并且很多人也虔诚地开始崇拜了。

    前几年,有一次在乐城的寺庙里拜佛,接受唯物主义教育的十岁的女儿很不满,认为妈妈是迷信,说妈妈一个博士生竟然对菩萨跪拜,不可思议,女儿甚至为妈妈感到痛心。珠月对女儿说,信佛是一种信仰,并且对她说佛教是一种宗教,不是迷信。孩子似懂非懂,其实珠月又何尝懂得多少。她只知道,看到崇善的、崇好的就信。这一次在海口、三亚,女儿似乎并没对珠月的如此虔诚说什么,她自己也跟着跪拜起来了,可能是她认为只要是善的好的都可以崇拜吧。再说,经过几次争辩,几次耳濡目染,孩子也认同了她的“迷信”。

    至于珠月的信仰是什么,她也很难说清楚。她十几年前到杭州,自己一个人瞎走,碰到道教的观也进去跪拜,走到一个佛教的寺庙又进去跪拜,又敲钟祈愿。也不觉冲突。珠月妈信基督教,基督崇爱,她也崇拜耶稣。基督教只许信一个神,就是基督。中国的佛道倒没有只许人们只信他一个。还有,她信上天,这个上天其实就是人的良心,就是人心的宇宙的写照。天上打雷下雨就像人的血液经过血管又流经心脏,人的血和气在自身不断地循环,就像大自然的风霜雨露也是在大地和天空这个大的躯体内不断地循环。这也许就是一个中国人的宗教信仰吧,他们总在各种宗教中寻找适合自己心性的美、善、爱等。

    有一件事至今珠月都还津津乐道,在杭州有名的灵隐寺,听说是乾隆下江南必去的地方。看那一路的墙上斑驳的黄漆,想必导游也不是在夸夸奇谈。说实话,灵隐寺真的是很灵,珠月当时和一个僧人攀谈,就说出了他的籍贯,又和一个僧人攀谈又说出他的籍贯,第三个又说准了。她根本就听不出任何口音,她完全凭的是对他们的相貌和整体的感觉。这让她异常兴奋,坚信自己与佛有缘。连其中一个僧人都说她与佛有缘。她当时就想起西湖边上被称为“梅妻鹤子”的北宋处士林逋的诗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其时正是黄昏,误以为那山上就有一个植梅养鹤的孤独清淡的居士,使得黄昏的暗中又增加了一点寒凉。珠月甚至认为佛祖和她当时还开了一个玩笑,她和两个同事去跪拜佛,她当时硬是找不到她准备供奉的钱了,她们两个把她的包掀了个底朝空,也没见她那几十元钱,找来找去,只找到五元钱,她认认真真地把它扯平整放在了供奉箱里。待她们走出寺庙,珠月把包的拉链一打开,就发现了她那久违的几十元钱了。那两个年纪大的同事脸朝她带着一点意思地笑着说:“是不是菩萨知道你刚才不舍得出那么多的钱,就把钱藏起了不让你找着?”

    现在也是黄昏。等她离南海观音菩萨最近的时候,因为只能站在远处观看,不能走近,她就在以为和观音菩萨正对着的一个位置站得好好的,双手合十祈福。孩子赶着给观音菩萨照相,她自小就学美术,位置距离特敏感,照出来的南海观音相片就像摄影家拍的明信片一样不偏不倚,她对孩子的摄影技术给予高度的赞扬,观音菩萨与相片两边的距离就像量过的。 她想,这张照片我一定要好好收藏。

    那边,看到一条长长的队伍排着,原来是人们都在排队等着跪拜前面设的佛祖、菩萨。佛像前面放着三个包着金灿灿黄布的垫子。珠月非常自然地站到他们的队伍中,她大约站了接近个把小时,该她了。当她正向那几个垫子走去准备跪拜时,她的脚却没来由地扭了一下。她跪在那崭新的黄色垫子上,心里口里都是念念有词,她记得她第一个就是祈求佛祖、菩萨保佑因颉一切顺顺利利的,因为她想起了昨晚那个恐惧的梦。在她还没跪上去之前,她就在心里想好了要说什么,莫非是观音菩萨暗示我因颉发生了不好的事?等她拜完,孩子给她看她跪拜的相片,她还不知道孩子竟然拍下来了。孩子笑着问她:“妈妈,你怎么跪那么久啊?你都在那儿说些什么?”她笑而不语,只是心里一直都在为她的脚扭了的事琢磨着是怎么回事,又想到昨晚的梦。珠月没想到一个更大的恐惧在随后的一个多月后几乎把她推下悬崖。

    走在“天涯”“海角”的时候,也是第二天的黄昏,珠月和女儿赤着脚在软软的沙地上走着,任浪涛像那些吃着皮肤的小鱼一样轻轻地咬着她们,痒痒地,柔柔地。三亚“天涯”“海角”的黄昏应该是全世界最美的黄昏。看着蓝色的像绸缎一样的大海,它在脚近处的波涛汹涌并不影响它在远处铺展的平静的光滑的像蓝绸布一样的海面给人想睡上去漂流的诱惑。她心里想,怪不得有的人想跳海,跳海是一件很美的甚至是一件无法抗拒的事情,我现在都有一种冲动,就是睡在波涛上。我还以为我是在享受人间极致的美的体验。不过,人睡上去的时候很美,人死了,漂上来了,身体都肿胀腐烂了,又是多么可怕的事情。还是宁愿海水能把我飘到很远很远的没有一个人能看到的地方,即使肿胀的肉体再丑陋,也没人能看得见了。不知为什么,珠月竟想到了自己未来的死亡方式。以前从不想到这些,这几年不知为什么经常有死亡的念头在她的脑子里一掠而过。她相信她是不会轻易去找死的,可能只是喜欢去设想死亡的方式而已。农村人有的才四十多岁就把棺材做好了,是因为对死的恐惧还是因为死的豁达,人们也说不清楚。只是看着摆在一些人家堂屋楼方上的棺材,不知为什么有时感到很恐惧很丧气。如果是自己去设想自己未来的死亡方式,和棺材放在那里虽没区别,却还是要让她稍微乐观一些。

    走到写着“天涯”“海角”的巨石下面,珠月自然地会在那里照相。“天涯海角”曾是她梦想过多次的地方。她十几年前曾去过海口一次,当时因为不舍得出几十元钱的车票,就没到三亚去。她那次总共带了五百元,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五百元是她三个月的工资。她在海口买了一把伞,一瓶洗发水,去时又在桂林玩了两天山水游,都没舍得吃海南的海鱼,这还是在回家的路上听到一个“护花使者”说有海鱼与淡水鱼味道不同这回事的。在海口时,他们不知怎么认识了,还有他的另一个朋友。他们俩都说他们是中学老师,大学毕业刚工作一年,不想当老师,想出来看看。珠月说,我也是想出来看看。其中一个见珠月要回家,他说,我和你同路,正好送你一程。珠月说,好啊。那个未回来继续留在海口的朋友说还想再找一找,不想回去,因为他已经把学校的工作辞了。珠月走时,他在远远的地方还在摇着手,当时给她的感觉显出的是一份凄凉。他已在海口呆了半月,还没找到理想的工作,学校又辞了,回不去了。珠月当时感到他是一个无旅的天涯人似的,感到他在海南似乎找不到工作了,竟有一种深深的同情和担忧。他后来给珠月写过一封信,正是应了她的感觉,他说他没在海南呆多久,就回去了,不过,他并不在以前的学校,只是暂时打临工,以后又到多处地方,过着“混一口饭”的生活。珠月后来把她的诗集曾寄一本给他,他写了一篇关于她的诗集的诗评给她,总共有二十页信纸。珠月当时正生完孩子不久,躺在床上看了半天,觉得那篇诗评写得很好很花功夫,遗憾的是,现在怎么也找不到了。

    当时到海南的人太多了,全国都兴起一股下海的热潮。珠月在海口街上走时,只感到到处是人,到处都是张灯结彩。大街上美女如云时时飘过。听说那时海口很乱,她和同室的女孩子去舞会,就有几个不务正业的男孩子说要请她们喝咖啡,并且有一个男孩子和珠月拉呱了半天,约她第二天再来跳舞,她和同去的女孩子一概不理。晚上睡觉时,她们把门塞上后,又用桌子抵住,听说在海口经常有坏人越窗而入。那次到海南觉得海南太孤独了,就是一个孤岛。

    为了到那个孤岛上去,她都不知怎么上的火车。列车员像赶牲口一样用鞭子抽着那些拥挤的人群,很多人就从窗户里爬进去,爬不进去的就只有耐心地等下一辆火车了。不知自己怎么被拥挤着上去了,虽然是三月天气,里面却是热烘烘的。珠月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放脚的地方,就又被一群人推扯着只有紧紧地贴住旁边一个身上衣服脏得要命的老人,他正把他的那个蛇皮袋没办法,列车员过来要他把蛇皮袋拿开,可他不知放在哪里。真不知他是怎么上来的,列车员见他正在犹豫,用手上的棍子拼命地戳他的背,只是叫着:“让开,让开”,比电影里国民党掀翻生意人摊子又补上一顿打的士兵还要凶恶的样子。等到那个耀武扬威的列车员走过了,珠月又往车里面挤挤,希望能瞅准一个机会和一个心好一点的人挤挤座位。

    珠月这个想法很大胆,她自小就认为没有事办不成的,做什么事也是净碰贵人。别人认为有一足之地很不错了,她却在打算着能凑上一个座位。看着座位底下睡着人,连行李架上都睡了人,而她的高跟鞋已使她早就难以站立了,只能脱下来,穿着袜子踩在报纸上,还是不行。珠月想,我一定要找一个位子,就和一个女孩子攀谈起来,她可能知道珠月的意思,就说,你和我挤着坐坐吧。珠月听了这句话就像遇到了救星,因为她已经站了两个小时了。以后,珠月在车上遇到想要和她挤座位的人,她都非常理解和同情,从来都是十分的愿意和别人挤,就像自己一个座位只花了一半价钱或者说同样的钱买了两张票一样。

    以前的火车很慢,珠月一直和那个女孩子挤着坐到了桂林下车。珠月小学五年级时学过一篇课文叫《桂林山水甲天下》,桂林的山的奇和桂林的水的清让她一直都对桂林山水充满向往。想到这次出来好不容易经过桂林,她是一定会下去看看的。她也没有破釜沉舟一定要在外面找到工作,所以在桂林那两天她玩得很悠闲也很诗意。晚上住在一个八元钱一晚的宾馆里,那个宾馆很干净档次也不低,而且那个房间只有她一人睡。宾馆的窗帘很干净也很新,把窗帘拉开,外面就是热闹的灯红酒绿的大街。珠月拿出一直随身带的日记本,她有一个习惯,不管到哪儿,都带着日记本和书,她记得她当时写了几首诗,虽然写得快,倒也不俗,拿得出手。她写诗一般二三十分钟一首,最多也就个把小时。所以写的诗只有真情很少雕琢,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一首诗是为了写诗而写诗,是精雕细琢的。她有时想,我似乎是希腊的情诗女诗人萨福,她的诗是好的,为什么我的诗就显得那么“浅薄”?大概是这个时代喜欢技巧和雕琢,诗歌确是需要技巧的。珠月在本子上很流利地写了几首自己觉得还很满意的诗。中间写时有些打阻,大凡这个时候,她写的诗一般都耐读一些。如果是她一鼓作气写下来的,一般是情感真挚充沛很好读却少了一些曲折的韵味。

白天看了七星岩,象鼻山,又看了漓江,漓江的水已不是像书上写的那么清澈透底了,不过,在雨色朦胧中,她望着漓江的水和漓江两边和前边的山,思绪却很多。虽没有像后来看到长江三峡和长城那样震撼,却也是感慨为什么桂林的山那么奇,你说它像什么就像什么,你可以无穷地想象它是一个人或者是一匹马一群羊。在船上,珠月的心情很好,导游别出心裁地要大家派代表发言,没人做声,他说,那就点一个美女上来吧,说着,他就指着珠月要她上去,珠月还没想到他会把她当美女,觉得挺有意思的。珠月说,我没话说啊。珠月在船上和几个刚认识的人一起点了桂林四宝:鱼,虾,蟹,还有一种应是螺丝什么的。当时只觉得味道太鲜太美了,是她吃过的人间最鲜美的食物了。下次到桂林一定要再点桂林四宝,不知道味道经过这多年的废气污水是否还可能像当初那样鲜美?

晚上,她打开窗帘,看着外面,心情轻松而又快乐。想到白天看到一个老君炼丹的塑像,她看着旁边立着一块牌子,写着“老君炼丹”,虽写的“老君”,相貌却是一个少女。她很有感触,“老君”炼“丹”,“丹”不是一刻两刻能炼好的,老君也不可能是一个年轻的少女了,而这些与时间、沧桑有关的字眼与眼前这个年轻的面孔合在一起又是多么和谐和让人感慨万千。珠月当时认为自己就是那个炼丹的少女,炼千年也不会老,因为“丹”没炼出来,怎敢老去?丹就是她的爱人,而她就是那个千年等他盼他的少女。岁月的风尘不会让她老去,她不会放弃炉火中的丹,她相信她的那个千年的爱人会从炉火中走出来,他就是“丹”。晚上,除了写“老君炼丹”的诗外,珠月又很写了几首诗,直至把自己感动了,就上床睡觉,珠月感到那种感动有些舒适甚至矫情。当早晨暖暖的阳光透过窗帘照到床上时,她心里很喜欢一个晚上八元钱让她住得这么舒适的桂林。

在海安坐船到海口,第一次看到海,珠月很兴奋。站在船弦上,看着波浪翻滚成白色的浪花,海鸥在头上点点地飞着又贴着水与海浪嬉戏。她一直都在全神贯注地看着,不让眼睛有半点休息。远处似乎有一片树林,挨近了又不像;远处又像一座岛,稍微近些了,也不像了。 

珠月在海口看了苏东坡祠,吃了一个椰子,一元钱一个。去了几家公司应聘看看,就想到要回家了。晚上听几个朋友说,要想到三亚,晚上有车,想想身上的钱可能不够,就没去。她紧巴巴地没乱花一分钱,回家还有结余,剩五十元。去的路上,在从湛江到海安的公共汽车上,看到几个学生模样的背着吉他说是要到天涯海角去,看他们说“天涯海角”时眼神里透出的那份向往,她当时也被他们感染了,“天涯海角”在他们的向往中增加了她的一分向往。没到过天涯海角,能说到过海南吗?到北京不到长城,等于白到北京。多年之后,她到了“天涯海角”,它与她想象的差不多,只是那几个字比她想象的要小。可能是因为黄昏的原因,她怕相片里照不出那几个小字,又觉得那几个小字愈发要从她的视野里退去似的,竟惹得她的心一阵黑暗一阵苍白。“天涯”和“海角”两个词是分别写在不同的石头上的,两块巨石之间还隔着较长的一段路。她一直以为它们是写在一起的,没想到是分开写的。她又觉得那仿佛是一个故意,就像人的心,故意要把它掰成两半似的。那几个字在她的眼中,竟显出一些凄凉的意味,她想也许是因为黄昏,特别是那落下去只剩下一条线的夕阳的原因。又感到那几个字似乎与她未来的命运有些相关,很想在那几个字下面多站一下多靠一下。碍于人多不便,担心别人用奇异的眼光看着她,她只有作罢。

有一次到长城,珠月一个人坐在城墙上好久好久,感到自己的思绪穿越千古,真是妙不可言。恨不得自己能坐上一整天,再拿出个笔记本慢慢地写着,一直写到日落,黑夜降临。不过,同去的新华社记者已经在催了,不能坐久了呵,还有别的地方要走一走。同去的主任不肯上长城,他已经来过一次了。只有那位记者陪她去。去时是坐的缆车,那时她很怕死,一看缆车下面,就吓得心惊胆战。她说:“这缆车不会掉下去吧?”那位记者说:“你不过千金而已,掉不下去的。”她觉得他还挺幽默的,接着,他竟然念起古诗来,古诗从一个北方高大的男人嘴里吐出来,感到挺好笑似的。她忍不住想笑,拼命地抑制住自己,越想自己不笑,越是抑制不住。她都笑得要抽筋了。那位记者说:“不过,你倒是要把缆车笑掉下去了。”

余清不放心,说要来北京接珠月,珠月说:“那太麻烦了。”余清说:“到时看吧。”珠月到颐和园去玩,那天室外温度零下十几度,没有向导,她糊里糊涂地去玩苏州街,整个苏州街几乎都没见一个人,游客一般冬天不玩苏州街,因为苏州街河上的水都结冰了。那时她感到一种异乎寻常的孤独,被遗弃他乡的孤独,远离人群的孤独,仿佛青春在渐渐逝去,世上的人群在渐渐散尽。因为她回来得晚,没有赶上北京单位给她买的火车软卧票。那时,她给余清打电话,余清说:“不接你了。”余清知道珠月有票,他要坐飞机来接珠月,说不用单位火车票,当珠月心情黯淡地说“没赶上火车”时,余清就不来接珠月了。珠月知道余清是不放心她,如果她心情好,他就会不放心,怕她去和谁约会,其实她当时在北京没有一个熟人。如果她心情不好,他就很放心了,也不用来接了。

来北京的时候,珠月看到X市时那种兴奋样子,就像看到因颉一样。她睡在颠簸的火车上,从没感到火车是这么地震荡得厉害,几乎一晚上没睡,总想火车会不会翻了。那个他似乎在夜色朦胧中沐着浓雾,印象中是灰蒙蒙的,不知是真有雾还是想象中有雾。不过那种雾在想象中又仿佛是薄的透明的,与他的人一样。她处在一种暗暗的说不清楚的喜悦期盼中,他对于那时的她来说,是一种暗暗的扎根的东西,不一定能让她痛和哭,却是不可能少的。

在北京的寒风刺骨的晚上,她给因颉打电话。那次电话如果和后来给他打的电话比起来,应该是她印象中他对她最和气,也是她的回忆中最美的一次通话。在这之前他们几乎很久没有联系过,除了前几年他们有过几次新年贺卡的联系外,几乎是都不知道彼此的近况。但她深知,他们从来没有忘记过彼此。他问她:“那你过不过来?”这是她从他的嘴里听到的最美最温暖的话,那天却因为身体不适,她想还是不去了。她奇怪,我难道身体不适就不去看他?她知道她希望在他面前表现得美一点,当她精神不好时,她会觉得自己不美。那些飘在X市上空的雾就像珠月此时的心情,是美丽的、空灵的。她仿佛听到了因颉对她说的话:“好啊,你来玩啊,我的公司刚给我奖了一条金项链。”珠月想,因颉难道想把金项链送给我吗?她想着因颉的话,脸上悄悄露出了喜悦的幸福的笑容。她从没到过X市玩,因为因颉的关系,她觉得X市上空飘的每一粒雾都是温馨的、笑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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