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笛作品
引言:风还在吹
这本小说初稿落笔于2000年,完稿在2026年春天。距离书中故事发生的年代,已然走过三十余年。
1990年初入大学,我背着一床棉被,拎着一只搪瓷盆,从乡间一路来到江城。搪瓷盆平日里用来盛饭,夏夜在天台闲坐时,又能当作小鼓敲打。盆底印字是一个时代留下的痕迹,表层红漆早已剥落干净,铁皮质地依旧完好,藏着不肯彻底消散的傲气,也藏着无从掩饰也不必掩饰的平凡出身。
老式宿舍六人间配着上下床铺,天花板一道裂缝顺着墙角延伸到吊灯底座。六个少年挤在一方狭小天地里,相伴度过整整四年。江城盛夏闷热难熬,冬日湿冷侵骨。大家在裂缝下夜夜卧谈,后来才慢慢明白,那些无谓争辩本就没有意义。腹中空空的时候,再多道理也填不饱肚子。
书中六个人物都有现实原型,又不完全拘泥于原型本身。汉正街的暴雨之夜,樱园路的落雪光景,轮渡甲板上的月色江风,长江大桥上的拂晓别离,半是真实过往,更多是笔墨虚构。那些片段糅合了记忆与想象,时隔三十余年在文字里重新沉淀,像一坛慢慢变味的老酒。
我落笔写这本小说,初衷不在怀旧。怀旧本是一种奢侈,只适合安于现状的人。我写下这些文字,只为记下一代人的来路。我们生长在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的夹缝里,徘徊在理想与现实的拉扯之间,置身各种选择的碰撞之中,一步步熬过往日岁月,活成如今各自的模样。
并轨收费政策落地,毕业分配制度取消,下海经商热潮兴起,工厂下岗风波席卷校园内外,考研热潮持续升温,出国留学成为新风向。BP机承载着旧日联络方式,汉正街盛满市井烟火,崔健、罗大佑的歌声唱响青春,亚运会定格时代记忆,申奥落败留下遗憾,银河号事件刻下心绪波澜。
这些名词于当下的年轻人,像久远年代遗留下的迷雾。于我们那代人,却是朝夕相伴的空气与流水,是每日都要直面接纳的生活日常。我们浮沉在那个时代浪潮里,有人被生活洪流淹没,有人踏浪上岸扎根立足,有人始终浮沉其间,慢慢学会在生活里安稳立身。
故事里没有盖世英雄,没有人生赢家,也没有逆袭翻盘的传奇桥段。六个人奔赴六条人生前路,最终都归于寻常烟火。守在江城卖面的依旧守着小摊,进厂务工的常年重复劳作,心怀热爱歌唱的从未放下初心,执起画笔描摹山河的坚守一生笔墨。埋头考研的几经起落,辗转经商的历经波折。这般人生算不上悲剧,本就是生活本来的模样。生活是风,拂过岁月便悄然远去,留不下刻意的痕迹,风声却始终不曾停歇。
我由衷感念现实里同住宿舍的五位老友。大家散落天南海北,有人时常联络叙旧,有人早已断了音讯。每当深夜想起江城岁月,想起宿舍天花板那道裂痕,想起搪瓷盆扣在腿间的空响,想起雨夜里轻轻震颤的吉他弦音,他们的身影便会清晰浮现,一直留在记忆深处。
也要感念江城这座城。雄伟的大桥,往返的轮渡,街边繁茂的梧桐树,小摊升腾的芝麻酱面热气,盛夏挥之不去的闷热,冬日透骨的湿凉。这座城未曾格外优待我们,也从未轻易抛下我们。它静静伫立在原地,化作人生路上不变的底色,像一方沉默舞台。我们都要在这片天地里走过一段人生旅程,无关情愿与否,都要在这里留下专属印记。
最后,感念世间不息的长风。
江城的风自长江江面吹来,裹着水汽与淡淡柴油味,混着江鱼的腥气和街边芝麻酱的香气,盛满我们年少时闻过尝过、真切经历过的所有人间气息。长风拂过1990年的宿舍楼天台......拂过1994年长江大桥的拂晓晨光。风一路不停,吹过往后岁岁年年,掠过当下朝夕,也会奔赴遥遥未来。
长风不会停下脚步。
六个少年的相聚已然落幕,故事却不会消散。藏在心底的记忆里,藏在破碎拼接的诗稿间,藏在搪瓷盆磕碰的缺口处,藏在吉他震颤的琴弦上,藏在江城街巷的每一处角落,静静发着微光。
倘若你也曾在某段年华,某座城市,某间宿舍,和五位伙伴相伴度过四年朝夕,自然会读懂字里行间的心境。
倘若你正身处这样的大学时光,请好好珍惜。珍惜那份不由选择却真切相伴的同行,珍惜时代变迁的缝隙里,彼此碰撞取暖,有隔阂也有包容的青春羁绊。那些经历过的点点滴滴,终究会刻进骨血,成全往后完整的自己。
风还在吹。
风中词曰:
少年游·江城风
武昌站外,梧桐年老,多少泪花流。搪瓷盆旧,天台意厚,风发共云楼。
四载雨霜销魂处,情切伴弦讴。汉正街深樱园雪,江桥上、理从头。
2026年春
第一章:芝麻酱与搪瓷盆
一
武昌站的柴油味是1990年9月独有的气息,柴油混着铁锈、人汗,还有站台上小推车飘来的茶叶蛋香气,糅合成让人既想逃离又想深吸一口的复杂味道。周建国从32路公交上挤下来时,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已经湿透半边。他左手提着一只网兜,里面摆着搪瓷盆、毛巾和一只铝饭盒;右手拎着一床棉被,用两根草绳捆得方方正正,像一块刚从模具里倒出来的青砖。
他站在校门口,仰头望着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牌子老旧,边角翘起漆皮,字迹却崭新,墨汁还没完全干透,在江城的湿热空气里微微发胀。他伫立许久,直到身后被人撞了一下。
“让让,撞了!”
撞他的是个高个子,肩膀宽像门板,手里提着一只帆布包,包带早已磨出毛边。高个子没有道歉,径直从他身边挤过,步子迈得很大,网兜里的搪瓷盆叮当作响。周建国跟在后面,发现两人顺路,都要去往三舍。
三舍是一栋四层红砖楼,外墙爬满爬山虎,叶片已经泛黄,像一层正在脱落的痂。楼道里没有灯光,只有尽头一扇小窗漏进些许天光,把楼梯映成浑浊的灰黄色。周建国爬到三楼,走廊里已经有了动静,开门声,咳嗽声,还有搪瓷盆磕碰水泥地面的清脆声响。
306室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一股霉味迎面扑来,夹杂着樟脑丸和旧书堆里翻出的莫名气息。屋里已经先到了人。
靠窗的下铺坐着一个瘦子,正低头调试一把吉他。吉他琴箱上贴着一张褪色画片,画中是位穿喇叭裤的女子,周建国并不认识。瘦子听见门响,抬眼扫了他一下,没有言语,手指轻拨琴弦,发出一声闷响,音调还没有校准。
“我叫周建国。”周建国把棉被放到上铺,网兜挂在床头铁钩上。搪瓷盆轻轻晃了晃,盆底露出红字,是“奖”字。
“吴炳辉。”瘦子终于开口,带着福建口音,尾音微微上挑,像在唱歌,“你睡我上铺?”
“我睡上铺。”周建国指了指堆放棉被的位置,“你住下铺?”
“嗯。”吴炳辉低头继续拧动弦钮,“这琴受潮了,江城气候太潮湿。”
周建国没有接话。他慢慢解开草绳,绳结都是母亲仔细打好,拆解起来格外费时。草绳是母亲清晨现搓而成,裹着稻草的清香,还留着手掌摩挲过的粗糙质感。他解到第三道绳结时,房门再次被推开。
进来的正是校门口遇见的高个子。高个子把帆布包随手扔在地上,包里物件撞出沉闷金属声响。他环视房间,目光在吴炳辉的吉他上停留一瞬,随后落向周建国的棉被。
“这床我要了。”他开口说道。
周建国手里还攥着半解开的草绳:“我已经放好东西了。”
“放了东西也能调换。”高个子走上前,一只手搭在棉被上,“我睡下铺更方便,身形高大,爬梯子实在费力。”
周建国静静看着他。高个子身形确实魁梧,肩膀宽厚脖颈粗壮,T恤被胸肌撑出紧绷的轮廓。他却没有松手:“我先来这里。”
两人僵持大约三秒,吴炳辉忽然拨动琴弦,这次音调精准,一声清亮的G和弦在满是霉味的空气里散开,像一记信号。高个子松开手,咧嘴笑起来:“行,你睡上铺。我叫刘跃进,河南信阳人。”
“周建国,黄冈人。”
“我看得出来。”刘跃进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只搪瓷盆,盆底同样印着红字,形制却比周建国那只大上一圈,“你盆底的字和我这个相近,都是表彰字样。”
周建国低头看向自己的盆。奖字旁还有一行小字,三好学生。刘跃进的盆上印着优秀运动员。
“你是体育特招进来的?”吴炳辉问道。
“练铁饼的。”刘跃进把搪瓷盆往床底一推,落地发出巨响,“拿过省青年组第三名。”
房门又一次开启。这次进来的人戴着眼镜,身着规整白衬衫,袖口扣得严丝合缝,手里拎着一只人造革皮包。皮包拉链头微微晃荡,镀了铬的表层在昏暗房间里偶尔闪过微光。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内各处,最后定格在刘跃进床底的搪瓷盆上。
“这间宿舍就你们三位?”他出声询问。
“暂时就我们。”吴炳辉应道。
“陈卫东,南京人。”眼镜男迈步走进房间,选了靠门的上铺,轻轻把皮包放在床板上,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什么。随后他打开皮包,取出一台深棕色半导体收音机,尺寸比巴掌略大一圈,黄铜天线拉伸时,能听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响。
“红灯牌的。”刘跃进凑上前去,“这机子能收短波频道吗?”
“可以。”陈卫东把天线拉至最长,在屋里缓缓转了一圈,“江城信号干扰太强,短波画面不算清晰。”
“能收到BBC吗?”吴炳辉忽然开口。
陈卫东看了他一眼,镜片后的眼眸闪过一丝光亮:“你的英文功底挺好?”
“算不上好。”吴炳辉低头拨弄琴弦,“只是想听外文歌曲。”
周建国已经解开最后一道草绳,把棉被平铺在上铺。棉被是母亲用新棉花弹制而成,厚实饱满像个面包,他抬手轻拍两下,棉絮传出沉闷的回应。接着打开网兜取出搪瓷盆,盆里的萝卜干用塑料袋层层包裹,一共三层,每层都隔了一张旧报纸。他解开塑料袋,咸香混着辣味直冲鼻腔,慢慢在屋里散开。
“是萝卜干?”刘跃进的鼻子轻轻动了动。
“我母亲亲手腌的。”
“能尝一点吗?”
周建国心底有些犹豫。这罐萝卜干是他整月的佐餐配菜,从老家一路带到学校,每一根都精打细算留着食用。刘跃进眼神直勾勾望着萝卜干,像身形庞大的动物紧盯食物。他只好捏出一小撮递了过去。
刘建国接过之后没有道谢,直接放进嘴里咀嚼两下,眼睛瞬间亮起来:“够辣,味道够劲!”说完转身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只铝饭盒,盒盖打开,里面摆着六个馒头,挤靠在一起像一窝白胖的兔子。“咱们互换吃食如何,我一个馒头换你一把萝卜干。”
周建国静静望着他。刘跃进身形魁梧,饭量自然不小,六个馒头或许只是一顿口粮。他还是轻轻摇头:“不用互换,你只管吃就好。”
刘跃进也不客套,随手捏起一根萝卜干,就着馒头大口啃食。咀嚼声响格外明显,像机器平稳运转的动静。
房门第四次被推开。进来的人身量不高,肤色黝黑,手里只拎着一只帆布书包,书包瘪塌塌的,里面没有装多少物件。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迈步,目光缓缓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吴炳辉的吉他上。
“你擅长画画?”吴炳辉主动问道。
“只是随手画一点。”黝黑青年走进房间,选了刘跃进对面的下铺,把书包放到床板上,“陕建国,陕西宝鸡人。”
“还有陕这个姓氏?”周建国第一次听闻,心生好奇。
“确实少见。”陕建国动作麻利铺着床铺,节奏有序条理分明。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叠画纸,不是课本读物,全是素描纸,用一根橡皮筋捆扎整齐。纸边微微泛黄,纸面画作却还崭新。周建国瞥见其中一张,画的是火车站台,一道身影扛着棉被立在原地,背影瘦长像根筷子。
“这是你画的?”他凑近打量。
陕建国默默把画纸翻到背面,没有作答,也没有否认。
屋里已经住了五个人。上铺还空余最后一个位置,靠窗排布,就在吴炳辉头顶上方。房门第五次推开时,所有人都抬眼望去。来人穿着格子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提着一只网兜,里面装着脸盆、毛巾、牙膏牙刷,还有一只搪瓷碗,碗身印着江城热干面几个字。
“郑胜利。”他主动自报家门,一口江城本地口音,尾音微微下沉,语气带着与生俱来的熟稔腔调,“土生土长江城人,家住司门口。”
他把网兜扔到最后一间靠窗上铺,正好在吴炳辉头顶。随即翻身跳上床,盘腿端坐,居高临下看向屋内众人:“你们都是外地来上学的?”
“黄冈。”周建国率先应声。
“福建。”吴炳辉简单作答。
“河南。”刘跃进随口道。
“南京。”陈卫东轻声回应。
“陕西。”陕建国淡淡开口。
郑胜利咧嘴笑起来,露出整齐白牙:“那我就是本地东道主了。”他从网兜里拿出那只搪瓷碗,碗底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芝麻酱痕迹,“清早刚在粮道街吃完热干面,没来得及洗净。你们有没有吃过正宗的江城热干面?”
没人应声作答。周建国只听过名字从未品尝,其余几人连听闻都没有过。
“明天我带你们去尝尝。”郑胜利把搪瓷碗放回网兜,“粮道街老蔡家最地道,芝麻酱用黑芝麻现磨,香油自家榨制,面条还要过三道碱水。”他顺势躺下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呻吟声响,“江城别的寻常,唯独吃食格外出彩。”
周建国打量着这位自称东道主的青年。郑胜利肤色比陕建国白净,却不是陈卫东那种城里人的细腻白皙,那是被江城常年雾气浸润过后,透着淡淡潮气的肤色。身上格子的确良衬衫是当年流行款式,只是领口边缘已经磨出毛边。周建国心里暗自判断,本地人出身,家境却不算宽裕。
房间渐渐安静下来。陈卫东的收音机里传出沙沙电流杂音,他慢慢转动旋钮调台,黄铜天线在空气中划出弧线。吴炳辉终于把吉他音调校准,试弹一段和弦,是经典曲目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只弹了两小节便停了下来。刘跃进已经吃完第二个馒头,正慢慢舔着指尖残留的萝卜干滋味。陕建国端坐在床沿,低头在素描纸上静静作画,铅笔划过纸面,传出细碎沙沙声响。郑胜利斜躺床板,跷着二郎腿轻哼小调,曲调陌生难懂,后来周建国才知晓,那是汉剧唱腔。
周建国爬上床铺,把搪瓷盆摆到枕头旁,萝卜干重新用塑料袋扎紧,塞进床头缝隙收好。他缓缓躺下,床板质地坚硬,身下棉被却厚实绵软,躺卧的触感像置身乡间麦垛。水泥天花板裂着一道缝隙,从墙角蜿蜒延伸到吊灯底座,纹路像一道静止的闪电。他凝望着那道裂缝,楼下忽然传来悠长喊声。
“开水……打开水……”
声音拖得绵长,尾音被江城湿热的空气吞没大半。
这是他落脚江城的第一夜。
二
第二天早晨,周建国被一阵震动惊醒。他睁开眼,床板正在晃动,是下铺有人起身动作。刘跃进已经起床,正伏在床沿做俯卧撑。双手撑住床沿,身体上下起伏,每一次下沉都压得床板发出一声呻吟。
“几点了?”周建国探出头问道。
“六点。”刘跃进动作没停,气息依旧平稳,“我作息固定,每天做一百个。”
周建国轻轻翻身下床,脚步放得很轻,生怕碰到刘跃进的头。宿舍其余人还在熟睡。吴炳辉的吉他靠在床头,琴弦凝着一层水汽。陈卫东的收音机摆在枕边,天线收拢着,像一只蛰伏的昆虫。陕建国的素描本摊开在床上,画的是窗外的爬山虎,叶脉用极细铅笔细细勾勒,像一张细密地图。郑胜利的床位已经空了,人早已不见踪影。
他拿上搪瓷盆和毛巾去往水房。走廊里已经有了动静,开门声,脚步声,还有搪瓷盆磕碰水龙头发出的脆响。水房在楼道尽头,隔成三间没有门扇,只立着半截水泥墙做隔断。他走进去,看见郑胜利站在最里侧的水龙头前正在刷牙,满脸沾着泡沫。
“起得挺早。”郑胜利嘴里含着牙刷,说话有些含糊。
“向来习惯早起。”周建国选了中间的水龙头拧开阀门,水流细缓,裹着淡淡的铁锈腥味。他接满一盆水把毛巾浸进去,清水当即变得浑浊。
“江城水质偏硬。”郑胜利漱完口拿毛巾擦过脸,“你们外地人初来不习惯,直接喝容易闹肚子。日常要喝就把水烧开,或是去开水房买水票。”
“还有开水房?”
“就在食堂后面的锅炉房。”郑胜利把毛巾搭在肩头,“一毛钱灌一瓶,自己带暖壶就行。”他凑过来压低话音,“我看你适合当寝室长。”
“怎么突然说这个。”
“每间宿舍都要选一个寝室长,专门调和日常琐事。”郑胜利用下巴朝走廊偏了偏,“我看你为人稳重,又是黄冈老区过来,性子实在可靠。”
周建国拧干毛巾没有应声。他从没想过这类事,郑胜利这番话却像一粒种子,悄然落进心底。寝室长代表着旁人的认可,也是一份肩头责任,能让他在这陌生的六人宿舍里稳稳站住位置。
“晚上正式推选就行。”郑胜利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肯定投你一票。”
他端着脸盆转身走开,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响出规律的啪嗒声。周建国立在水房里,望着盆里慢慢沉淀开来的锈色水渍,忽然想起母亲从前常说的话。出门在外凡事要主动争取,别等着旁人替自己安排前路。
回到宿舍,其余几人也陆续起身。吴炳辉靠坐在床上抱着吉他,手指虚按在琴弦上没有拨动,像是默默记诵曲调。陈卫东细心收拾收音机,拿一块绒布细细擦拭外壳,动作轻柔如同摆弄精密仪器。刘跃进做完俯卧撑,正用搪瓷盆接水擦身,凉水泼在水泥地上洇开大片湿痕。陕建国依旧坐在床沿,铅笔在画纸上不停游走,落笔勾勒刘跃进做俯卧撑的背影,肌肉线条用交叉排线层层叠出,像一幅工整的机械制图。
“今天要去新生报到领饭票。”郑胜利提着用旧报纸裹好的一袋东西走进来,“顺路买了六根油条,一人一根,就当初次见面的心意。”
他把油条摆上窗台。油条已经放凉,软塌塌贴在报纸面上,像六条蜷起身子的黄虫。没人露出嫌弃神色。刘跃进最先伸手捏起一根掰成两段,就着凉白开大口吃起来。吴炳辉放下吉他取过一根,撕成小块慢慢细嚼。陈卫东先用绒布擦净双手,才拿起油条,举止透着几分矜持。陕建国画完最后一笔合上素描本,取过一根先放在一旁,动手整理床铺。
周建国最后伸手拿取。他看着窗台上的油条,又扫过屋内几人,忽然开口提议。
“晚上推选寝室长,我推举郑胜利。”
众人闻声都抬眼看他。郑胜利正咬着油条,嘴里的动作骤然一顿。
“怎么会选我。”他问道。
“你是本地江城人,熟悉周遭大小事宜。”周建国语气平静,“我们五个都是外地过来,日常遇事正缺一位本地引路的人。”
郑胜利慢慢嚼完嘴里的油条咽进肚里,一时没有说话。周建国却看清他眼底亮了几分,像心底藏着的一点火苗被顺势点燃。
“我同意选他。”刘跃进嘴里还含着油条,率先应声。
“我也没意见。”吴炳辉跟着附和。
陈卫东推了推眼镜,没有明确表态,却也没有出言反对。陕建国耳间还夹着铅笔,轻轻点了下头表示赞同。
“既然大家都抬举我。”郑胜利吃完剩下半根油条,拍掉手上沾着的油迹,“寝室长我来当,老周你做副寝室长专门管账目。咱们六个人往后公共开销统一记账,事事都算得明明白白。”
周建国微微一怔。管账目正是他熟稔的事。母亲在家打理柴米油盐开销,每一笔都记在泛黄纸片上,用铅笔工整写下,月底擦去旧账再重新记录下月开支。他没料到这份居家本事,来到异乡宿舍也能派上用场。
“我随身带了记账的本子。”他说道。
“那就这么定下来。”郑胜利从衣兜掏出一串宿舍铁门钥匙,铁质钥匙齿早已被磨得圆润,“宿舍钥匙由我保管,日常公共采买凑钱分摊,全部由老周记账留存。”
他目光扫过宿舍众人,语气诚恳。
“咱们六个要同住四年,不用玩虚浮客套的套路。江城夏日闷热冬日湿冷,往后凡事都要互相帮衬抱团过日子。”
没有人提出异议。周建国从网兜拿出那只印着奖字的搪瓷盆,挂回床头铁钩,盆底的字样正对宿舍门口,像一枚朴素的徽章静静立在那里。
三
报到流程远比想象里简单。依次领过饭票教材和校徽,再去系办公室填写登记表,内容包含家庭成分政治面貌还有兴趣爱好几项。周建国停在兴趣爱好一栏迟疑许久,最终落笔写下读书。他确实素来爱翻书本,平日里读的也只是教科书和青年文摘,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专长爱好。
刘跃进填的是体育。吴炳辉填的是音乐。陈卫东填的是时事。陕建国填的是美术。轮到郑胜利,他提笔直接写下吃。
“吃也能算爱好?”刘跃进探过头去张望。
“怎么不算。”郑胜利填完表格交上去,“人活着头等大事本就是吃食。你们外地人不懂,江城人向来把吃食当成心底里的念想。”
下午开班会,地点在教学楼301教室。阶梯教室摆着木质座椅,落座便会发出吱呀的轻响。周建国选了倒数第二排坐下,刚好能看清全班人的后脑勺。他默默数了一遍,全班一共三十二人,二十名男生十二名女生。女生大多坐在前排,头发都梳成马尾或麻花辫,用黑色橡皮筋扎紧,阳光里偶尔能看见一两根微黄发丝闪着亮光。
辅导员姓王,三十多岁年纪,一身中山装袖口磨出毛边,衣衫却洗得干干净净。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一张纸,不用低头翻看直接开口讲话。你们这一届是最后一批公费生,国家包揽学费还负责毕业分配,踏出校门就有安稳工作。这是你们的福气,也是肩头扛下的责任。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周建国格外留意最后一批这几个字,藏着一层隐隐的暗示。他侧头看向身旁的陈卫东,对方正低头在笔记本上落笔书写,笔尖划过纸面带出细碎沙沙声响。
但我要提醒各位。王老师接着说道。公费分配不代表能随心选到合意单位,想去好前程终究要靠自身努力。四年光阴看着不长实则不短,往后日子如何度过全在自己选择。
班会散场后,郑胜利拉着其余五人结伴逛校园。校园占地很广,从三舍步行到教学楼要走上十分钟,沿途穿过大片梧桐林。树叶已然染上秋黄,落在地面被脚步碾过,碎裂后发出干涩清脆的轻响。
这条是樱园路。郑胜利指着一条碎石小径。春日樱花盛开时景致极美。只是江城春日向来短促,樱花还未全开,一场秋雨便会尽数零落。
“那边是什么地方。”吴炳辉抬手指向远处一座小山。
“喻家山。”郑胜利答道。山势不算高耸却坡道陡峭。夜里不要独自上山,山里还藏着野猪。
“江城城里还能有野猪。”刘跃进满脸诧异。
“确实还有。”郑胜利用认真语气说道。八十年代还有人亲眼见过,如今数量变少,依旧不能掉以轻心。
几人走到图书馆楼下。图书馆是老式青砖建筑,墙面爬满的爬山虎比三舍楼外还要繁茂,整面墙体都被绿意覆满。门前十三级石阶常年被人踩踏,台阶中间已经磨得凹陷下去,看着像旧时衡定度量的器具。
馆内藏书数量极多。郑胜利介绍道。只是自习座位格外难抢。清晨六点就有人来排队占座,冬日更有甚者直接抱着棉被过来守位置。
陈卫东推了推眼镜没有出声。周建国却看见他脚步在石阶前微微停顿,心底已然悄悄记下这件事。
随后一行人去往食堂。食堂由三栋平房连通而成,门口挂着一块黑板,粉笔工整写着当日菜单,红烧肉炒白菜番茄蛋汤样样齐全。红粉笔标注着价格,荤菜两毛素菜五分,例汤免费供应。
每个人粮票都有定量。郑胜利开口说道。男生每月三十斤女生二十四斤。正常饭量尚且勉强够用,遇上刘跃进这样食量偏大的肯定不够。他抬手拍了拍刘跃进肩头。可以去粮票交易市场置换,也能私下找女生周转借用。
“女生粮票会有富余。”周建国问道。
“女生本就吃得少。”郑胜利压低声音。加上刻意节制身形时常有剩余粮票。不能直白开口讨要,可以帮着打开水占自习座位或是讲解功课用来互换人情。
刘跃进咧嘴笑起来。这份差事我最拿手,讲题我不在行,跑腿打水完全没问题,一趟能提四只暖壶。
几人最后走到食堂后方的锅炉房。低矮平房立在院落里,烟囱冒出滚滚黑烟,烟气沉在江城潮湿的空气里压得很低,像一条黑色长河静静悬在半空。门口早已排起长队,学生们各自提着暖壶,绿漆红漆竹壳塑料各样样式摆在一起。
“打一壶开水一毛钱。”郑胜利说。一定要趁早来,晚上九点过后就停止供水不卖票了。
周建国望着蜿蜒的队伍忽然恍然明白,这便是自己往后四年的日常模样。打水上课吃饭作息,守着每月定量饭票和一毛钱一壶的开水,精打细算过好每一天的寻常日子。
返回宿舍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江城的黄昏格外短促,太阳一沉落天色便骤然转黑,像舞台幕布被猛然拉下。宿舍还没开灯,只有走廊尽头的路灯透过窗棂照进屋内,在水泥地面投下方格形状的光斑。
郑胜利从床底摸出一个纸包拆开,里面是一只凉透的烧鸡,表皮凝着一层薄薄白色油脂。
“我家里母亲亲手做的。”他说道。“地道江城做法,只用酱油冰糖慢卤入味,和北方五香烧鸡口味全然不同。”
他把烧鸡均匀掰成六份,每人分到一块。周建国接过自己那一小块,鸡皮酥脆肉质紧实,酱油混着冰糖的醇厚滋味在舌尖慢慢化开,萦绕着一种从未感受过的专属于城市生活的温润香气。
“要不要喝点东西。”郑胜利又从床底拿出一瓶饮品,并不是酒水,是玻璃瓶装的橘子汽水,铁质瓶盖需要用起子撬开。
“怎么没有酒。”刘跃进有些遗憾。
“改天再买酒。”郑胜利说。今天先用汽水将就一番。
他撬开瓶盖,瓶内汽水泡沫瞬间涌出,溅落在手背上。自己先喝了一口,随即把玻璃瓶递向周建国。周建国伸手接过,瓶口还留着对方唇间的湿润痕迹。他稍一犹豫还是仰头喝下。汽水入口甜润,又裹着一缕清冽酸味,像一记含蓄的提醒落在心头。
玻璃瓶在六人手中依次传阅一圈,最后传回郑胜利手里。他轻轻晃了晃瓶身,瓶底只剩浅浅一点余液,泡沫早已消散干净,像一段缓缓落幕的寻常尾声。
“亚运会快要开幕了。”陈卫东忽然开口。他的收音机一直摆在枕边,天线收在机身旁,红色指示灯静静亮着,像一只沉眠不醒的眼睛。九月二十二号在北京正式开赛。
“我们要怎么看赛事直播。”刘跃进问道。
“学校礼堂有电视机可以观看。”郑胜利回应。只是礼堂座位有限,需要提前抢票进场。
“用收音机也能收听。”陈卫东说道。我这台可以收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有赛事全程现场直播。
宿舍里一时安静下来。六人各自坐在上下床铺,在昏蒙光影里错落坐着,像自然排布的寻常阵列。周建国忽然开口提议。不如我们六人凑钱置办一台公共收音机。陈卫东这台是私人物件,总借用总归不妥。
“大概要多少钱。”吴炳辉出声询问。
“全新红灯牌大概四十块。”陈卫东答道。淘一台成色尚可的旧机子,二十块上下就能拿下。
“六个人平摊下来一人三块多。”周建国在心内默算一遍。由我专门记账,买回来算作宿舍公共财物,等到毕业再另行处置。
“我赞成这个主意。”郑胜利率先表态。
“我也同意。”刘跃进跟着附和。
吴炳辉和陕建国默默点头示意赞同。陈卫东推了推眼镜缓缓开口。我多出五块钱,算作额外心意。但有一个条件,公共收音机交由我保管,日常调试养护我更为熟悉。
“就按你说的来。”周建国应下。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预备好的记账本,在第一页缓缓落笔记录。1990年9月 购置宿舍公产收音机一台 六人集资分摊 人均三块三毛三 陈卫东自愿多出金额 登记为宿舍公共资产。
他落笔字迹工整缓慢,铅笔尖在纸页留下清晰印记。这是他账本记下的第一笔账目,也是他在六人宿舍里,慢慢建立起安稳日常秩序的第一步。
四
亚运会开幕那天,江城落了一场雨。雨势不大,是江城独有的绵绵湿雨,雾雨交织的质感贴在皮肤上,不像流水,更像温度偏低的薄汗。
学校礼堂的观赛票终究没能抢到。六人折返宿舍,一起将陈卫东的收音机搬上楼顶天台。天台地面是水泥质地,四周围着一圈低矮土墙,墙面覆着一层青苔,触感湿滑。天台中央立着一根褐色锈迹铁管,是楼顶的通气管道,留存着工业时代的老旧痕迹。
他们从食堂借来六张木质小板凳,落座时会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响。收音机安稳摆在矮墙上,黄铜天线拉伸至最长,暮色之中,金属光泽偶尔闪过微光。陈卫东缓缓拧动旋钮,沙沙的电流杂音里,断断续续传出播音员的试音人声。
“信号不好。”陈卫东开口,“江城信号干扰太多,蛇山那边有电视台发射塔,影响接收。”
“再调调看。”郑胜利说道。
陈卫东指尖轻缓转动旋钮,动作温柔,像轻抚一件精致乐器。嘈杂的电流声里,一阵规整鼓乐骤然响起,紧接着,播音员清亮的声音清晰传来。
“各位听众,各位听众,这里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北京时间1990年9月22日18点整,第十一届亚洲运动会开幕式,即将在北京工人体育场正式举行……”
“有信号了!”刘跃进抬手拍了下大腿。
六人围拢在收音机旁,小板凳紧紧挨在一起,彼此膝盖相互触碰。天色彻底沉暗,细雨依旧未停,潮气顺着水泥地面不断上涌,浸透衣裤,带来阵阵微凉。周建国将搪瓷盆扣在腿上,盆底的奖字抵着大腿,带着细微硌感,他却没有挪开,这份踏实感让人心安。
收音机的播报声持续传来。“……此刻,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亚洲运动会会旗,伴着雄壮乐曲缓缓升起……”
远处蛇山古楼的灯火次第亮起,局部光影错落,静静呼应着远方的盛会。周建国抬头远眺,夜色模糊了古楼的整体轮廓,檐角的灯火却格外清晰,顺着飞檐曲线依次排布,错落绵延。
“那是蛇山古楼。”郑胜利介绍道,“始建于明代,后来损毁焚毁,八十年代重新修缮重建。江城人夜里常去那边散步,眺望长江江景。”
“你常去吗?”吴炳辉轻声发问。
“小时候常去。”郑胜利摇摇头,“现在很少去了,游人太多,街边摆满茶叶蛋小摊、照相摊位,喧闹杂乱。”
收音机里传出阵阵热烈欢呼,紧随其后的是运动员入场进行曲。陈卫东微微调大音量,喇叭轻微震颤,透着隐隐的激动。周建国低头看向腿上的搪瓷盆,夜色遮掩了盆底的红字,可他清楚知晓,那枚印记一直都在。
“我们六个人。”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清晰,足以让众人听清,“四年之后,不知道谁能留在江城。”
无人应声。细雨依旧洒落天台,声响细碎微弱,几乎难以察觉。吴炳辉随手拨弄吉他琴弦,没有凑成完整和弦,只有一声单薄单音,转瞬消散在湿热的空气里。刘跃进取下腿上的搪瓷盆,双手稳稳托住,指尖轻轻敲击盆底。
“当……”
空阔的声响回荡在沉沉夜色里,是一句隐秘预言,也是一段崭新旅程的序章。
陈卫东忽然将收音机音量归零,喇叭里的欢呼声瞬间截断,周遭骤然安静。六人静坐黑暗之中,唯有远处蛇山古楼的灯火静静亮着,恒久不动。
“回去吧。”郑胜利起身说道,“雨势变大了。”
众人搬着小板凳下楼,陈卫东抱着收音机走在人群中,黄铜天线没有收回,尖端偶尔磕碰楼梯墙面,发出细碎的金属轻响。周建国走在最后,手里提着搪瓷盆,盆里的萝卜干用塑料袋层层包裹。他已经两日未曾动过,刻意省着口粮,留到嘴馋的时候再吃。
回到宿舍,校园统一供电的灯光已然亮起。学校每晚十点半准时熄灯,此刻尚且剩余两个小时。刘跃进躺在床上做仰卧起坐,床板随着动作发出规律的吱呀声响。吴炳辉抱琴静坐床头,指尖在琴弦上轻轻移动,没有拨动弦音,默默熟记曲调。陈卫东将收音机摆放在枕边,用绒布细细擦拭机身沾到的雨水。陕建国翻开素描本,笔尖快速游走,描摹着天台的夜景。六张小板凳、一台收音机、远处错落的古楼灯火,全都被他用淡黄色铅笔细致勾勒。郑胜利斜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轻哼着周建国听不懂的汉剧小调。
周建国爬上床铺,将搪瓷盆放在枕头边,账本稳稳压在盆底下方。他平躺下来,目光落在天花板的裂缝上。裂痕从墙角延伸至吊灯底座,静静铺展在头顶。他想起母亲的叮嘱,出门在外勤记账,心里才能始终有数。
他缓缓闭眼,楼下熟悉的喊声随风传来。“开水……打开水……”绵长的尾音被江城湿热的空气冲淡大半。耳边接连响起各类细碎声响,刘跃进翻身起伏带动的床板动静,吴炳辉琴弦轻微的震颤,陈卫东擦拭收音机的沙沙轻响,陕建国铅笔划过画纸的摩擦声,还有郑胜利含糊轻柔的汉剧哼唱。
种种声响交织相融,汇成独属于此刻的温润白噪音,像新生机器缓缓启动,也像鲜活生命静静呼吸。
这是他扎根江城的全新开端。搪瓷盆静立枕边,盆底的奖字朝向天花板,是一枚朴素的徽章,也是一份无声的契约。
窗外雨幕朦胧,蛇山古楼的灯火晕开一片暖黄光晕。江城的盛夏尚未落幕,初秋的凉意悄然蔓延。六个少年的四年大学时光,在这个雨夜,正式拉开序幕。
第二章:铁饼与短波
一
1991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十一月中旬,江城下了第一场雪,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而是细碎如雪粒的雪霰,落在地上存不住积雪,只在屋顶和树枝上薄薄铺了一层,像朴素的装点。
周建国在清晨被冻醒。上铺的寒气从床板的缝隙里渗上来,像无数根细小的针。他蜷缩在被子里,听见楼下有人在喊,打开水……打开水……声音比夏天时短促,尾音被冷风削掉了一半。他探出头,看见窗玻璃上结着一层冰花,纹路像植物的脉络,在晨光里透出脆弱又转瞬即逝的美感。
屋里只有刘跃进起来了。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袖口磨出了毛边,正在床沿做俯卧撑。床板发出的吱呀声比夏天时更响,像生锈的机器在勉强运转。他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一团一团慢慢消散。
“几点了?”周建国问。
“五点四十。”刘跃进没停,声音平稳,“我习惯了,冬夏一样。”
周建国翻身下床,动作比夏天时笨拙了一些。被子太厚,裹住了腿。他踩着梯子往下爬,脚在最后一级踏空,踩到了一样东西。不是地面,质地柔软还带着温度。
“对不起!”他缩回脚。
“没事。”是陕建国的声音,从床底下传来,“我在捡铅笔。”
周建国低头去看。陕建国蹲在床底,手里攥着一支削得很尖的铅笔,床底下散落着几张素描纸。纸上画的是窗外的雪景,树枝上的冰花,用留白的方式表现,铅笔只细细勾勒阴影部分。
“你起这么早?”周建国问。
“睡不着。”陕建国从床底钻出来,膝盖上沾着灰尘,“太冷,被子偏薄。”
周建国注意到他的被子确实单薄,只是一床普通棉絮,没有被套,边缘的棉花已经板结发硬,像用旧的抹布。他想起自己的棉被,母亲用新棉花弹制而成,厚实饱满像面包。他犹豫了一下开口。
“我这边多一床褥子,你可以先用着。”
陕建国看了他一眼,黑瘦的脸在昏暗光线里辨不清神情,眼睛却亮了一下,像夜行动物在黑暗里闪出的微光。
“不用。”他说,“我已经习惯了。”
他坐到床上,把素描纸整理整齐,用橡皮筋捆好,塞进枕头底下。然后从床头的铁盒里取出一只馒头,是昨天从食堂买的,已经放得发硬,表面裂开一道道口子,像干旱皲裂的土地。他就着一杯凉水慢慢吃起来,咀嚼声很轻,几乎听不出动静。
周建国拿起搪瓷盆和毛巾,去往水房。走廊里的寒气更重,水泥地面结着一层薄冰,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碎裂声。水房里已经有人,是郑胜利,站在最里面的水龙头前洗脸,凉水泼在脸上,发出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很冷吧?”郑胜利抬起头,脸上挂着水珠,鼻尖冻得通红,“江城冬天向来这样,湿冷侵骨,穿再多衣裳也没用,寒气直往骨头里钻。”
“比黄冈要冷。”周建国说。他拧开水龙头,水流比夏天时更细,流势凝滞近乎半冻的状态。他接了一盆水,把毛巾浸进去,水面上立刻浮起一层薄薄的冰膜。
“今年格外冷。”郑胜利用毛巾擦着脸,动作干脆利落,像恪守日常的仪式,“听说华东早前发了大水,入冬又遇上寒潮,年成着实难熬。”
“华东水灾。”周建国想起上个月在食堂门口看到的捐款箱,一只木箱子,上面贴着红纸,写着支援华东灾区,“咱们学校一共捐了多少钱?”
“不清楚。”郑胜利把毛巾搭在肩上,“我捐了五块,抵得上一个月买牙膏的开销。”
周建国没有说话。他捐了两块,那是自己三天的菜钱。这件事他从没告诉旁人,记账本上也只写下捐款两元,没有额外注明用途。
回到宿舍,其他人已经陆续起身。吴炳辉坐在床上,抱着吉他,手指轻放在弦上却没有拨动。琴弦在冷空气里绷得紧实,像蓄势待发的心绪。陈卫东坐在床沿,半导体收音机放在腿上,天线收在机身旁,指示灯亮着红光,在昏暗屋里像安睡的眼睛。他正用绒布擦拭外壳,动作比夏天时更慢,借缓慢动作抵御周身寒意。
“有早间新闻吗?”周建国问。
“等早七点。”陈卫东说,“中央台的新闻联播摘要,短波可以收到。”
“BBC能收到吗?”
“冬天电离层稳定,信号更好。”陈卫东推了推眼镜,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要等天色完全放亮才清晰。”
刘跃进做完了俯卧撑,正用搪瓷盆接水擦身。凉水泼在胸口,他发出一声粗重的吸气声,手上动作却没有停下。毛巾在皮肤上快速摩擦,像细致的打磨工序。他的胸膛在冷空气里泛着红晕,肌肉线条在晨光里轮廓分明,像地图上标注的等高线。
“你不觉得冷?”吴炳辉问。
“越冷越要擦身。”刘跃进说,“擦到身上发热,就不惧寒意了。”
他把盆里的水倒掉,盆底优秀运动员的红字,在冰凉空气里格外醒目。然后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只铝饭盒,打开,里面是六个馒头,紧紧挤靠在一起,像一窝冻僵的兔子。
“还是六个?”周建国问。
“七个。”刘跃进说,“冬天饭量变大,多加了一个。”
他捏起一个馒头,就着凉白开吃起来。咀嚼声很厚重,像机器在低温环境下勉强运转。周建国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的饭票,每月三十斤,按自己食量刚好够用。刘跃进却不一样,一顿就要吃下多个馒头,一天两顿再加早饭,一个月要耗掉多少口粮。
他没有开口去问。那是刘跃进的私人生活,也是少年藏在心底的尊严。
二
早七点的广播准时响起。陈卫东把天线拉到最长,黄铜材质的天线,在冷空气里摸起来像金属的骨头。他慢慢转动旋钮,沙沙的电流声里偶尔跳出几个字,是中央台的播音员在试音。
“……各位听众,早上好,现在是北京时间1991年11月17日,星期日早上七点整,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
声音清晰,却带着一种遥远的、隔着一层水膜的感觉。陈卫东把音量调大,喇叭发出轻微的颤抖,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脆弱。
“……今年夏季,我国华东地区发生特大洪水灾害,受灾人口达数千万,直接经济损失超过百亿元。目前,灾区人民在党和政府领导下,积极开展生产自救,重建家园……”
屋里安静了一下。刘跃进停止了咀嚼,馒头含在嘴里,是个未完成的动作。吴炳辉的手指停在吉他弦上,弦在微微震动,发出一种近乎耳鸣的余音。陕建国从枕头底下抽出素描本,却没有打开,只是抱在怀里,像个护身符。
“……截至昨日,全国各界捐款总额已超过十亿元,其中,高校师生捐款踊跃,体现了社会主义大家庭的温暖……”
郑胜利忽然笑了一声,很短,像气泡破裂的声音。
“十亿。”他说,“听起来多,分到几千万人头上,一人多少?”
“二十块。”周建国在心里算了一下,脱口而出。
“你算得倒快。”郑胜利看了他一眼,“但二十块能盖几间房?买几袋水泥?”
“总比没有强。”刘跃进说。他把馒头咽下去,动作很大,像吞咽困难的人。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信封,牛皮纸的,已经拆开了,边缘的毛边在冷空气里卷曲着。
“我爹来信。”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八度,“家里房子,让水冲了半边。”
屋里彻底安静了。收音机的声音还在继续,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与这个宿舍无关。周建国看着刘跃进,他的脸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空洞表情,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
“什么时候的事?”郑胜利问。
“七月。”刘跃进说,“大水最大的时候。我爹没告诉我,信是上个月才写的,说房子修好了,让我别操心。”
“修好了?”周建国问。
“我寄了两个月伙食费回去。”刘跃进说,“一百二十块。我爹用那钱买了檩条和瓦片,自己修的。”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周建国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颤抖,捏着信封的边缘,指节发白,是过度用力的痕迹。
“那你这两个月怎么过的?”吴炳辉问。
刘跃进没回答。他低下头,看着铝饭盒里的馒头,五个,已经被他吃掉了两个,剩下的三个挤在一起,表面开始发硬。
“馒头就咸菜。”他终于说,“食堂的咸菜,五分钱一份,我买一份吃三天。”
周建国想起这两个月。刘跃进确实很少去食堂打菜了,经常看见他端着一只馒头在走廊里走,嘴里嚼着什么,但饭盒里只有馒头。他以为刘跃进在减肥,或者训练需要控制体重。
他没问。六个人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边界,问多了就是冒犯。
“你怎么不告诉我们?”郑胜利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责备,或是一种自责。
“告诉你们有什么用?”刘跃进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你们也没钱。陈卫东的收音机四十块,吴炳辉的吉他六十块,老周的账本记得清清楚楚,一人三块三毛三。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像即将溢出的液体。周建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床头,账本压在那里,第一页写着“公产收音机,人均三块三毛三”。他忽然觉得那行字很刺眼,像种指控。
“我可以借你。”他说,“我有……”
“不用。”刘跃进打断他,“我熬过来了。房子修好了,我爹来信说,不漏了。”
他把信封折好,塞回枕头底下,动作很轻,像种仪式。然后他从饭盒里捏起一个馒头,继续吃起来,咀嚼声恢复了那种机器的节律,却比之前更响,像勉强维持的运转。
收音机里的新闻还在继续,但没人再听。陈卫东把音量拧小,沙沙的电流声像种背景噪音,填充着屋里的沉默。
三
那天下午,学校组织了捐款动员会。地点设在大礼堂,礼堂能容纳两千人,摆放的全是木质座椅,落座便会发出吱呀声响。周建国坐在靠后位置,刚好能望见前排众人的后脑勺。他悄悄数了一遍,六个人全都到场,只是分散在礼堂各处。刘跃进坐在最前排,宽阔肩膀像门板一般,在人群里格外惹眼。郑胜利坐在他斜后方,正侧身和身旁同学闲聊。吴炳辉怀里抱着吉他,没有带琴盒,只紧抱着琴身,藏着一份不愿外露的心事。陈卫东没有带收音机,衣兜边缘露出黄铜天线的尖端。陕建国独自坐在角落,膝盖上平放着素描本,始终没有翻开。
主席台上坐着几位校领导,居中的是张副校长,年纪五十多岁,身着中山装,袖口边缘已经磨出毛边,衣衫却洗得干干净净。他手里捏着一张文稿,当众宣读。
“灾害无情,人有情。我校师生积极响应号召,踊跃捐款,截至目前,已筹集善款三万余元……”
台下响起零星掌声,声势稀疏,透着几分敷衍。周建国跟着抬手拍了两下,手心一片冰凉。
“但这份捐助远远不够。灾区百姓还在承受苦难,饱受寒凉,忍饥度日。我们安稳坐在温暖教室,吃着热气饭菜,不能对灾区境况视而不见……”
张副校长稍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周建国莫名觉得那道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片刻,转念又想,大抵只是错觉。
“我提议,全体党员团员主动站出来发挥表率作用,进行二次捐助。全程遵从自愿原则,没有强制要求。危难时刻,一分钱也藏着一份心意,一块钱也是支援……”
礼堂里瞬间安静下来。周建国望见前排有人站起身,正是刘跃进。他高大的身形在人群里格外突出,起身动作幅度很大,不经意间挤到身旁座位的人。他从衣兜掏出一只牛皮纸信封,和早上那封样式相同,信封毛边在礼堂灯光下微微卷曲。
“我捐款。”他话音洪亮,语气像当众宣告,“拿出两个月伙食费,一共一百二十块。但我有一个条件。”
张副校长稍稍一怔。“你有什么条件。”
“我要清楚这笔钱款的去向。”刘跃进语气坚定,“善款不能只交到学校,要实打实送到灾区,用在修缮民房的百姓身上。我要正规收据,或是捐款去向名单,哪怕现场援建照片也好。我不愿看着家里老屋自费修缮,也不愿看着灾区旁人白白受苦。”
台下顿时响起细碎议论声,嗡嗡的声响在礼堂里漫开。周建国望着刘跃进的背影,身上那件运动服在灯光里泛着洗旧泛白的蓝。他肩头微微颤抖,身形却站得笔直,透着蓄势待发的沉稳姿态。
张副校长推了推眼镜,一时没有开口。身旁一位女老师俯身凑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张副校长微微点头,转头看向刘跃进。
“同学,你的心情我们能够理解。捐款本就出于自愿,更基于彼此信任。学校会统一汇总上缴,再按规划分配下发,你大可放心。”
“我放心不下。”刘跃进语气没有松动,“我已经捐过两次。第一次捐了两块,这次拿出一百二十块。第一次捐款的收据无从查找,这笔大额捐助的去向更要有明确交代。”
台下议论声越发嘈杂。周建国察觉有人看向自己,转头望去,正是斜后方的郑胜利。对方眼神复杂,藏着惊讶与敬佩,还有一层难以看透的深意。
“刘跃进同学。”张副校长语气沉了几分,“请你先行落座。学校感念你的善心捐助,但发言行事要注意场合。这里是捐款动员会,不是质询场合。”
刘跃进依旧伫立原地,孤身立在人群里,像一座孤立的山丘。周建国来不及细想,下意识站起身。双腿忍不住微微发颤,开口时语气却格外沉稳。
“我也捐款。我捐四十块。”
这笔钱,是他两个月购置牙膏肥皂的日常开销,预留的理发费用,还有原本准备添置英汉词典的积蓄。他说不清自己起身的缘由,也说不清为何报出这个数目。心底只认定,刘跃进不肯坐下,自己便该陪着站着。
紧接着郑胜利也站起身,举止从容淡然,模样像在食堂排队等候。
“我捐二十块。我认同刘跃进提出的条件,我们有权知道每一笔善款的最终去向。”
随后吴炳辉抱着吉他起身,琴身不慎撞到椅背,发出一声沉闷回响。
“我捐十块。这笔钱原本打算用来更换吉他琴弦。”
陕建国从角落缓缓站起,声音轻柔,却在全场骤然的安静里听得格外真切。
“我捐五块。是我预留买画纸的钱。”
最后起身的是陈卫东。他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在灯光里闪过一丝微光。
“我捐十五块。另外我想补充提议,学校可以成立学生代表监督小组,全程跟进善款流转与发放。这既是守住流程规矩,也是守住人心公道。”
张副校长脸上神情错综复杂,像被打乱拼凑的图案。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台下掌声骤然响起,不再是先前零星敷衍的响动,声势连绵不断,一阵高过一阵,翻涌成起伏的浪潮。
刘跃进这才缓缓坐下,落座动作幅度不小,木质座椅发出一声沉重呻吟。他转头看向周建国,眼神里藏着感激,更多的却是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那里面裹着疲惫,裹着释然,还有一层深沉绵长,一时难以言明的感触。
四
动员会结束后,天已经黑了。江城冬天的天黑得很早,四点半就开始暗,五点就全黑了,像一块幕布被猛地拉下。六个人在礼堂门口汇合,没有约定,但自然而然地聚在了一起。
“去操场走走?”郑胜利提议。
没人反对。他们穿过梧桐树林,叶子已经落光了,树枝在夜空中像骷髅一般嶙峋。偶尔有一片残留的枯叶,在风中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操场在学校的最东边,靠近围墙,围墙外面是农田,夏天能闻到庄稼的气息,冬天只有泥土的腥味。
操场上没有灯,只有远处教学楼的灯光透过来,在跑道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刘跃进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像行军一般沉稳。其他人跟在后面,保持着一种默契的距离。
“你今天为什么站起来?”刘跃进忽然问,没有回头,声音在冷空气里显得很硬。
“不知道。”周建国说,“就是觉得应该站。”
“你账本上少记了四十块。”刘跃进说,“怎么记?”
“记支出。”周建国说,“特殊支出,捐款,两次,四十二块。”
刘跃进停下脚步。其他人也停下来,在黑暗中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远处有灯光,但照不到他们这里。六个人的脸在夜色里模糊不清,只有呼吸的白雾在偶尔的光亮里显现。
“我爹的房子。”刘跃进说,声音低下去,语气像低声自语,“是土坯房,七十年代盖的。大水冲了半边墙,檩条泡发了,瓦片冲走了。我寄钱回去的时候,我爹在信里说,不用寄,你自己吃饱。但我还是寄了。我少吃两个月,他能住上不漏的房子。”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嘴里艰难地挤出来。周建国听着,忽然想起自己的家。黄冈的农村,土坯房。父亲在镇上的中学教书,母亲是农民。他家的房子没有被大水冲过,每逢雨季,屋顶也会漏,要用盆接着,一夜要换几次位置。
“我懂。”他说。
“你不懂。”刘跃进说,“你爹是老师,有工资,有公房。我爹是农民,靠天吃饭。大水一过,地里的庄稼全没了,房子没了,他得从头来。”
周建国没说话。那是另一种贫困,有工资支撑的日子算不上真正的窘迫,那种窘迫可以计算可以缓冲。刘跃进承受的贫困直击生存根本,是直面天灾苦苦支撑的煎熬。
“但咱们是一样的。”郑胜利忽然说,“在江城,在这宿舍里,咱们都是外地人,都是穷学生。你爹的房子冲了,我爹的厂子效益不好,陈卫东的父亲可能正在参与优化组合,吴炳辉的父亲也许在做茶叶生意。时代不一样,底层打拼的难处都是相通的。”
“我爹算不上日子穷苦。”陈卫东忽然说,声音很冷,“我爹是干部,干部也有自身的难处。他上个月来信说,单位在搞下海政策,鼓励干部停薪留职。他已经五十岁,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走这条路。”
“下海?”周建国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就是经商。”陈卫东说,“这股风气从广东传过来。邓小平年初去了南方发表讲话,现在全国都在谈论市场经济。他单位已经有人主动下海,去往深圳珠海闯荡,有人挣到了钱,也有人折了本钱没法回乡。”
“你打算走这条路吗?”吴炳辉问。
“我?”陈卫东推了推眼镜,镜片在远处的灯光里闪了一下,“我还是在校学生,还没毕业。就算毕业之后,分配的工作每月只有几十块薪水,根本撑不起往后的生活。”
“所以你打算考研?”郑胜利问。
“或许会考研。”陈卫东说,“或许不会。我也拿不准。时代变得太快,个人规划永远赶不上世事变化。”
他们继续走,绕着操场,一圈又一圈。跑道是煤渣铺成,踩上去带着松软质感,又沾着泥泞的湿滑。刘跃进忽然离开跑道,走向操场中央。那里是投掷区,一块圆形空地,四周围着生锈的铁丝网,看着像一处废弃的工事。
他站在场地中央,从地上捡起一件物件。那不是标准铁饼,只是一块圆形石头,大小和铁饼相近,分量却轻了不少。他把石头握在掌心,动作带着庄重的仪式感。
“我教你们。”他说,声音在空旷的场地里回荡,“铁饼怎么投。”
他做出旋转的动作,左脚作为轴心,右脚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身体紧绷蓄力,像拧紧的弹簧随后骤然舒展。石头飞了出去,夜色遮住飞行轨迹,众人只听见一声闷响,落在远处的草丛里。
“旋转发力很关键。”他说,“力量不靠胳膊硬甩,要从腿部腰部贯通全身。整个人拧成一股劲,再顺势放开力道送出去。”
他又示范了一次。这次动作更快,姿态更流畅。石头飞得更远,落地的闷响轻了许多,像一声轻叹消散在夜色里。
“夏天校运会比赛。”他说,“我打破了学校纪录,成绩三十六米二。那还不是我的最远水准。在家乡河滩上,我用一块扁石头投出四十二米。我父亲用脚步帮我丈量,一步算作一米,整整量出四十二步。”
他停下动作站在场地中央,呼吸遇冷凝成白雾,一团团在夜风里慢慢散开。其他人站在铁丝网外静静注视,既是旁观的路人,也是共情的见证者。
“我想我爹了。”刘跃进说,声音忽然放得很柔,语调像孩童一般绵软,“想念他亲手修补的土坯房,想念河滩上随手可拾的石头,想念他用脚步帮我丈量投掷距离的模样。一步,两步,三步……”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陕建国忽然从铁丝网的缺口钻进去,走到刘跃进身边。他从怀里掏出素描本轻轻翻开。远处灯光映照下,周建国看清纸上画着一道背影,宽阔的肩膀,旋转的身姿,手中托着的铁饼像一轮圆月。
“我画过你很多次。”陕建国说,声音很轻,刚好能让刘跃进听清,“春夏秋冬都画过。每次你在操场练习投掷,我都在一旁静静写生。你的脊背四肢线条利落,像精密运转的器械,也像浑然舒展的野兽。”
夜色模糊了两人的眉眼面容。周建国却能感受到二人之间无声的情愫流转,像电流游走周身,也像古老的默契悄然相融。
“再投一次。”陕建国说,“我接着画。”
刘跃进弯腰捡起另一块石头。这次他没有立刻发力投掷,静静站在原地,身姿挺拔沉稳,像一尊蓄势待发的石像。陕建国蹲下身,把素描本摊在膝盖上,铅笔落在纸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刘跃进随即动了起来。旋转,加速,发力释放。石头划破夜色,划出一道无形弧线坠向远方。落地的闷响比前两次更轻,像一缕轻叹彻底融进夜色里。
陕建国停下手中的铅笔,凝神看着纸上成型的画面。随后合上本子站起身,把素描本递到刘跃进面前。
“送你。”他说。
刘跃进接过本子,借着远处的灯光慢慢翻看。周建国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见到他肩头微微颤动,像堤坝承压之后忍不住泛起震颤。
“回去吧。”郑胜利说,“天太冷了。”
几人离开操场,穿过梧桐树林走回宿舍楼。楼道里的灯光早已熄灭,只有走廊尽头的路灯亮着,在水泥地面投下方格状的光斑。306室的房门虚掩着,郑胜利伸手推开,一股暖意迎面涌来。屋内温度比室外高出不少,六人呼吸体温交织在一起,凝成融融的暖意。
刘跃进爬上上铺,把陕建国送的素描本放在枕边,动作轻柔,带着郑重的仪式感。周建国也爬上床,把搪瓷盆摆到枕头旁,账本压在盆下。他躺下身,凝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纹路从墙角延伸到灯座边缘,像一道静止的闪电定格在屋顶。
今夜的一幕幕在脑海里来回浮现,礼堂里起身的举动,操场散步的闲谈,刘跃进练习投掷的身影,陕建国提笔作画的模样。画面连贯流转,像电影片段一遍遍回放。他闭上眼睛,耳边传来刘跃进床铺的吱呀动静。那不是做俯卧撑的响动,只是翻身辗转,藏着心底翻涌的心事。
下铺传来陈卫东低低的话语,语气轻柔如同自语。
“BBC传来消息,苏联已经解体。十二月二十五日,戈尔巴乔夫宣布辞职,克里姆林宫降下苏联国旗。”
屋内陷入一阵安静。周建国睁眼望着天花板的裂缝。苏联是政治课本里世界版图最大的国家,也是社会主义阵营的老大哥。偌大一个国家骤然解体,像堆叠的积木轰然散落。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他问。
“就在昨天。”陈卫东说,“我用收音机调到短波频段收听到消息,信号十分清晰。一个旧时代就此落幕。”
“什么样的时代落幕了。”吴炳辉问。
“冷战格局彻底终结。”陈卫东说,“两极对峙的局面不复存在,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长期抗衡的态势画上句号。往后的国际格局里,美国会占据主导位置,市场经济也会成为主流趋势。”
“我们往后会怎么样。”郑胜利的声音从黑暗里飘来,带着睡意朦胧的含糊。
“我们。”陈卫东稍稍停顿,“我们身处时代变局之中,既是旁观者,也是亲历参与者。未来前路是什么模样,没人能够说得清楚。”
收音机里响起细碎的沙沙电流声,陈卫东正在转动旋钮调换新的频道。黄铜天线在黑暗里划出一道弧线,像手臂伸展着搜寻空中信号。很快有英文播报声传出,语速急促,腔调陌生,没人能听懂其中内容。
“BBC在报道苏联解体后的局势。”陈卫东说,“卢布大幅贬值,物资供应出现短缺,莫斯科街头随处可见排队抢购面包的民众。”
“我们国家会不会走到这一步。”刘跃进从上铺开口,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
“不会的。”陈卫东回话的语气却少了几分笃定,“中国有自己的发展道路。只是前路该怎样一步步走下去,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答案。”
电流杂音依旧萦绕耳畔,英文播报断断续续传来,声音隔着一层朦胧阻隔,听得并不真切。周建国想起母亲常叮嘱的话,出门在外要精打细算记账度日,心里才能踏实安稳。今夜心绪纷乱,世间格局起伏,家国命运走向,个人前路浮沉,这些都已经不是账本上的数字能够囊括。那些人心世事,又该用什么标准去衡量记录。
他轻轻翻了个身,床板发出低沉的吱呀声。窗外雪还在下,细碎雪粒如同盐粒洒落,敲在玻璃窗上,声响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远处蛇山古楼的灯火依旧亮着,在漫天雪雾里晕开一片温润暖光。
宿舍里渐渐沉静下来,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交织缠绕,像潮水静静起落。周建国处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陈卫东关掉收音机,刺耳的电流声瞬间消失。空气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动静,像一声轻叹落地,也像一段新的开端悄然启程。没人分辨得清这缕心绪从谁心底泛起,或许是刘跃进,或许是吴炳辉,或许是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是他在江城度过的第二个冬天。搪瓷盆摆在枕边,盆底印着的奖字正对天花板,像一枚铭记过往的徽章,也像一份沉甸甸的人生约定。今夜之后,那份约定多了几分易碎的脆弱。时代裂开的纹路,远比天花板上的缝隙更深更长,去向无从预判。
窗外落雪依旧不停。江风从长江江面卷来,裹挟水汽与寒凉,穿过凋零的梧桐林,掠过空旷的操场,钻进宿舍楼的每一处角落。六人呼吸交织出细碎的声息,在夜色里汇成一道厚重低沉的回响,像器械默默运转蓄力,也像生命静静生长呼吸。
第三章:汉正街的潮水
一
1992年的夏天,江城变成了一口蒸锅。那是一种闷湿的蒸腾。热气从长江水面升腾而起,混着码头飘来的柴油味,轮渡萦绕的鱼腥气,还有满城梧桐树被烈日烤出的焦糊味,酿出一派黏稠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建国在广埠屯电子一条街已经待了三个月。这条街坐落江城大东门附近,原本只是售卖五金零件的窄巷。1992年开春之后,街巷里忽然冒出密密麻麻的摊位,遍地都是电子表,计算器,磁带,还有仿冒组装的收音机。摊位全都用木板搭建,顶上撑起油布棚。棚与棚之间只留窄窄过道,人穿行其间,肩膀总会蹭到两侧的塑料篷布,身体被挤在逼仄的空间里。
他站在一处摊位身后,不算正式摊主,只是帮人看摊打杂。摊主是位三十多岁的本地女人,烫着一头爆炸卷发,身着碎花的确良衬衫。领口随意敞开,脖颈间戴着一条细金链。周建国后来才知道,链子只是铜质镀金色泽。旁人都称呼她蔡姐,她在广埠屯盘下三个摊位,专营从深圳倒运过来的电子表和磁带。
“小周。”蔡姐递来一瓶橘子味玻璃瓶装汽水,“帮我盯好这批货,我去前面拿新款样品。”
周建国接过汽水没有打开饮用,随手放在木板台面下方。目光牢牢落在摊位上的电子表,塑料外壳方方正正,搭配液晶数字表盘,按动按键就能透出一圈莹绿微光。这款电子表进价八块,售价十五块,每卖出一块,蔡姐给他提成一块钱。
他早已在账本上做好记录。1992年6月,代销电子表售出七块,提成共计七元。加上上个月售卖磁带赚到的五元,手头攒下十二块额外收入。这笔钱没有归入宿舍公共开支,算作自己的私房积蓄。他专门记在一本更小的随身本子上,用铅笔淡淡落笔,字迹浅淡,藏着不愿旁人知晓的小心思。
蔡姐很快折返,手里拎着一只纸盒。盒子掀开,里面摆着一批新潮货品BP机。机身通体黑色,尺寸比火柴盒稍大一圈,正面嵌着一块小型数字显示屏。
“这是新到货。”蔡姐说道,“从深圳直发的寻呼机。有了这物件,就算人不在单位,也能随时联系上。你回学校帮我问问同学有没有购置意向,卖出一台给你五块提成。”
周建国望着眼前的BP机,黑色塑料外壳搭配灰暗显示屏,透着一股超前的陌生感。他想起陈卫东那台老式红灯牌收音机,配着黄铜天线,那是旧时代的通讯物件。眼前这台寻呼机无需外接天线,不用调频搜台,只需一串专属号码,随时随地都能联络到人。
“我帮你问问看。”他应声应下。
他赶回学校时,天色已经渐渐昏沉。宿舍里只有陕建国独自留守,端坐床边,素描本摊在膝头,正对着窗外的梧桐树写生。盛夏梧桐叶片厚实饱满,绿得浓郁深沉,枝叶脉络纵横交错,织成细密繁复的纹路。陕建国握着铅笔侧锋涂抹,层层铺色烘托枝叶浓绿,纸面晕开一层温润的哑光质感。
“其他人去哪了。”周建国把私房账本塞回枕头底下藏好。
“郑胜利带着他们出去了。”陕建国视线依旧停留在画纸上,没有抬头回应。
“去什么地方。”
“逛汉正街。”陕建国说道,“他总说江城人要是没去过汉正街,就算白在本地生活一场。”
周建国低头看了看手腕的旧上海机械表。这是父亲留给他的旧物,表盘漆面早已磨损褪色,走时却依旧精准。此刻刚好七点一刻。他记起早前定下的约定,郑胜利上周就约好,周六晚上全员同游汉正街,由他全程引路带队。
他打了一盆凉水洗脸,洗去身上从广埠屯沾染的尘土与汗味,随后起身出门。三舍楼下,郑胜利,陈卫东,吴炳辉,刘跃进四人早已等候在原地。吴炳辉把吉他背在身后,用一块旧帆布仔细包裹严实。陈卫东身上穿着当年刚流行的微喇牛仔裤,面料厚实偏硬,夏夜穿着略显闷热,他却依旧坚持这身打扮。刘跃进还是常年那件运动服,只是袖口已经自行剪短,露出结实黝黑的臂膀,肌肉线条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老周。”郑胜利朝他招手,“就等你了。今晚我做东,带你们见识真正的江城烟火。”
几人搭乘轮渡过江。轮渡是江城人夏日出行的好去处,从武昌去往汉口航程十五分钟,船票只需两毛钱。船体分作三层,底层专供骑行自行车的乘客,中层是普通客座,顶层露天通透,适合凭栏眺望江景。郑胜利领着众人登上顶层甲板。江风迎面吹拂,裹挟水汽与淡淡的柴油气息,白日积攒的闷热消散大半。
“你们往对岸看。”郑胜利伸手指向江面彼岸,“汉口撑起了江城的市井根基。武昌多学堂书香,汉阳遍地工厂厂房,汉口靠着码头兴起,是全城商贸集散的核心。汉正街就在那片区域深处,传承几百年历史,从明朝起便是热闹的码头集市。”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对岸楼宇灯火逐一点亮,错落铺展在夜色之中。陈卫东扶着栏杆,牛仔裤管在江风里轻轻晃动。他忽然开口发问。
“如今的深圳发展成什么模样了。”
“没亲身去过没法细说。”郑胜利答道,“只听旁人传言那边高楼林立,商机遍地,当地人走路做事都比内地人节奏更快。”
“我想去闯一闯。”陈卫东语气轻柔,低声诉说着心底想法,“等毕业之后。”
“你父亲不是在职干部吗。”周建国问道。
“已经下海经商了。”陈卫东说道,“上个月收到家书,他办理了停薪留职,去往珠海投奔朋友开办的公司。信里没有细说具体营生,只笼统说日子还算安稳。”
“还算安稳是什么意思。”刘跃进不解追问。
“日子不算顺遂坎坷,也不至于窘迫难熬。”陈卫东推了推鼻梁眼镜,镜片映着江面微光,“只是踏出这条路,就再也回不到原先的安稳岗位了。”
轮渡缓缓靠岸,夜色已然笼罩整座江城。汉口码头灯火连片璀璨,人流车流货物交织汇聚,喧嚣声响连绵不绝。众人随着拥挤人流踏上码头。郑胜利迈步走在最前方,脚步轻快利落。
“都跟紧些别掉队。”他回头高声叮嘱,“汉正街人流繁杂,一旦走散很难碰面。”
二
汉正街不是一条街,而是一片迷宫。主街铺着石板路,被无数双脚踩得凹陷,中间高两边低,像古老的河床。两侧是两三层的楼房,底层是铺面,上层住人,阳台伸到街面,晾着的衣服滴着水,在灯光里像细密雨帘。
真正的汉正街藏在支巷里。从主街拐进去,巷子窄得仅容两人并肩,两边是木板搭的摊位,支着油布棚。棚下挂着昏黄灯泡,瓦数很低,照得人脸泛着病态蜡黄。摊位上货物齐全,塑料凉鞋、的确良衬衫、电子表、磁带、太阳镜、丝袜、打火机,还有印着外文的T恤,外文是随意拼的,没人在意。
“这里不要票。”郑胜利说,“不要粮票,不要布票,有钱就能买。个体户做私人买卖,政策放开了。”
“这不是资本主义吗?”刘跃进问。
“现在叫市场经济。”陈卫东说,“邓小平年初去南方说过,计划和市场都是手段,不是姓社姓资的标准。”
“你倒背得熟。”郑胜利笑了一声,“但在这里,理论没用,有用的是这个。”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沓花花绿绿的邮票,“我下午从司门口一个老头手里收的,转手卖给广东人,赚了八块。”
“邮票?”周建国凑过去看。
“现在全国都兴集邮。”郑胜利把邮票塞回兜里,“一张猴票能卖几十块。我不懂邮票,但懂信息,知道谁有货、谁有钱,中间一转手,差价就到手。”
他说这话时,站在一个卖磁带的摊位前。摊位上堆着纸板盒,印着张学友、刘德华、黎明的照片,还有崔健,穿军装戴红星帽,表情愤怒。
“崔健。”吴炳辉忽然说,声音带着激动,“我找了半年了。”
他拿起那盒黑色封面的磁带,印着《一无所有》,翻来覆去地看,仔细辨认着真伪。
“正版吗?”他问摊主。
“翻录的。”摊主是个比他们还小的年轻人,嘴里叼着烟,“但音质好,深圳来的带子,五块一盒。”
“正版多少钱?”
“正版只有北京才有,十五块,还买不到。”
吴炳辉犹豫了一下。五块钱是他三天饭钱,但他还是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递给摊主。
“再要一盒罗大佑的《恋曲1990》。”
摊主从底下抽出另一盒蓝色封面的磁带。吴炳辉把两盒磁带揣进怀里,像藏着珍宝。
周建国站在旁边看着他,想起自己的电子表提成,一块一块攒到现在有十二块。五块钱一盒磁带,对他来说太贵。他没说话,只在本子上默默记了一笔:吴炳辉购磁带两盒,十元。
他们继续往巷子深处走,人越来越多,肩膀蹭着肩膀。汗味混着各种气味,油炸臭豆腐的刺鼻、廉价香水的甜腻、塑料拖鞋的橡胶味,还有腐烂水果发酵后的酸甜。刘跃进块头大,在人群里像破冰船,也被挤得东倒西歪。
“慢点。”郑胜利喊,“前面有好看的。”
前面是个小广场,其实是几条巷子交汇的空地,中间有棵老槐树,树上缠着电线挂着灯泡。树下搭着简易舞台,木板铺底盖着油布,台上有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孩在唱歌,裙摆很短,露出大腿。她拿着有线麦克风,电线拖在地上像条尾巴。
唱的是邓丽君的《甜蜜蜜》,但走调厉害,麦克风不时传出刺耳啸叫。
“走穴的。”郑胜利说,“县里来的歌舞团,在汉正街串场子,一场五块,唱十首。”
吴炳辉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舞台,手在吉他包上摩挲,按捺着冲动。
“我能唱吗?”他问。
“你?”郑胜利转头看他,“给钱就能唱,得先问老板。”
吴炳辉挤到台前,和穿花衬衫的中年老板说了几句。老板上下打量他,目光在吉他包上停了停,点头同意。
“一首两块。”老板说,“唱得好加一块,唱得不好扣一块。”
吴炳辉上台时,周建国挤到人群前面。唱歌的女孩已经下去后台擦汗。吴炳辉站到麦克风前,打开吉他包取出红棉吉他。琴弦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微光,像动物的胡须。
他拨弦试音,声音在嘈杂人群里很轻,却足够清晰。然后开口唱《一无所有》。
“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
他的声音比崔健清亮,没有沙哑愤怒,却藏着深层渴望,是压抑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情绪。手指在琴弦上移动,和弦简单却有力,像心跳的节律。
人群安静了片刻。卖凉鞋的摊主停止吆喝,挑丝袜的女人放下货物,后台擦汗的女孩也探出头。周建国看着台上的吴炳辉,忽然觉得陌生。这不是宿舍里那个沉默记和弦的福建人,而是原始直接的存在,像被水流冲刷太久的石头,终于露出内里纹理。
“……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最后一句,吴炳辉提高声音,不是嘶吼,是释放,像闸门终于打开。人群里响起稀稀落落却真实的掌声。老板从后台走出,递给他三块钱,两块基础酬劳,一块奖励。
吴炳辉下台时,脸因激动泛红,把三块钱塞给郑胜利:“请你喝汽水。”
“你自己留着。”郑胜利没接,“下次再唱,攒够钱买把好琴。”
他们继续往巷子深处走,气氛却变了。吴炳辉走在中间,吉他背在身后像枚勋章。刘跃进用力拍他肩膀,带着祝贺。陈卫东推了推眼镜说:“你唱得不错,但歌词有问题。一无所有不是光荣,是问题,市场经济要解决的就是这个。”
“你懂个屁。”吴炳辉声音带着罕见粗粝,“你爹下海了,你在这里谈理论。我唱的是我自己,不是理论。”
陈卫东没反驳,推了推眼镜,镜片在灯泡昏黄光线下闪了一下,像关闭的信号。
三
暴雨是在十点左右来的。没有任何预兆,狂风率先席卷街巷,豆大的雨点紧跟着狠狠砸落下来。油布棚被狂风掀得翻卷摇摆,棚顶灯泡在风里剧烈晃动,外露电线嗡嗡震颤,透着几分凶险。街上人群瞬间四散奔走,纷纷躲进沿街楼道与屋檐底下避雨。
六个人恰巧被堵在一处售卖塑料凉鞋的简易棚檐下。棚子本就狭小,半边油布早已被狂风扯落,雨水顺着棚顶缝隙不断渗漏,在脚边积出蜿蜒浑浊的水流。几人紧紧靠在一起,肩头相抵,狭小的空间里再无多余空隙。
“江城夏天的雨向来这样。”郑胜利开口,“说来就来,半点征兆都没有。”
周建国低头望着脚边漫流的雨水。浑浊的水流顺着石板路低洼处淌过,裹挟着塑料袋、烂菜叶四处漂流。一张被雨水泡得发软的报纸浮在水面,印着港台歌星的版面早已被浸得模糊斑驳。水面偶尔浮起一层油花,是旁边臭豆腐摊位残留的油渍。
他伸手摸向怀里藏着的私账本,纸页已经受潮发软,铅笔字迹渐渐被水渍晕染开来。他连忙把本子贴紧胸口揣好,用体温护住这本藏着自己心事的小账本。
“老周。”刘跃进忽然开口,“你最近总早出晚归,都在忙些什么。”
周建国心底顿了顿。私账本的存在,广埠屯看摊的差事,还有蔡姐托付的货源,这些都是他悄悄藏在心底的秘密。可此刻被困在暴雨围困的小棚子下,心底那些隐秘心事,也像被狂风掀起的油布,再也藏不住分毫。
“我在广埠屯做事。”他坦然开口,“帮一位摊主看摊,售卖电子表。”
“就是那种液晶显示的电子表吗?”郑胜利转头看向他。
周建国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电子表样品,塑料外壳透着莹绿的数字微光。
“这款售价十五块,我每卖出一块能拿一块提成。”
“你一共卖出去多少块了?”
“七块。”周建国如实答道,“加上之前卖磁带的提成,一共攒了十二块。”
“十二块钱。”陈卫东推了推眼镜,“差不多抵得上你半个月伙食费。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从没跟我们提过。”
“这是我课余私下做的事。”周建国语气低沉,“算是我自己的私人账目。”
“私人账目?”陈卫东语气陡然抬高,“咱们宿舍六人情同手足,公用电台一起凑钱购置,日常开支共同记账。你私下在外赚钱,怎么能算作私事。”
“那台收音机是宿舍公用开销。”周建国也不甘示弱,“我利用课余空闲做事,没占用宿舍一分钱,也从没耽误过课业。”
“学生本分本该读书求学潜心思考。”陈卫东坚持己见,“经商赚钱本就不是学生该沾染的事。”
“难道要饿着肚子死读书吗?”周建国忍不住打断他,语气也跟着激昂起来,“你父亲早已下海经商,你可以安稳坐在这儿空谈道理。我父亲每月工资只有四十二块,要养家糊口,还要供弟弟读书。我不自己挣点外快,谁来替我分担生活费。”
陈卫东瞬间沉默下来。雨水顺着棚顶缝隙滴落,打湿了他的眼镜镜片,蒙上一层朦胧水色,眼底情绪被遮得晦暗难辨。
“我父亲选择下海。”良久,陈卫东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实在是原单位连发工资都困难,三个月没有分毫收入。他远赴珠海闯荡,不是主动追逐什么市场经济,只是为了一家人的生计奔波活命。我执着琢磨这些理论,只是我还被困在校园里,没有别的出路可选。”
棚外雨势越发凶猛,沉闷的雷声从远方滚滚传来。偶尔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狭长街巷,把避雨人群的脸庞映得惨白僵硬。
刘跃进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只牛皮纸信封,边角早已被雨水浸得发潮卷曲。他拆开信封,抽出一张印着表格文字的信纸。
“这是我父亲上个月从珠海寄来的信件。”他轻声说道,“他在当地一家电子厂做流水线工人,每月能挣三百块。信里说厂里人手紧缺,问我毕业要不要过去务工。”
三百块的月薪。周建国在心里暗自盘算,这笔收入几乎抵得上父亲半年工资。他望向刘跃进,对方的神情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满是茫然,面对陌生的前路,一时不知该如何抉择。
“你打算去吗?”郑胜利问道。
“我拿不定主意。”刘跃进摇头感慨,“我练了四年铁饼,拿过省青年组第三名的成绩。要是去了珠海,整日在流水线上拧螺丝,这身本事还有什么用处。”
“流水线做工每月能挣三百块。”陈卫东淡然开口,“专心练铁饼却没有半点收入,这就是眼下市场经济的现实。”
“你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刘跃进陡然提高音量,满是压抑的情绪瞬间爆发。他把信纸揉成团塞回信封,“你父亲本就是干部出身,才有资格空谈理论。我父亲只是普通农民,我苦练铁饼,只为能跳出农家田地,不是为了远赴他乡做流水线工人。”
雨水不停顺着棚顶落下,狠狠砸在他肩头。身上的运动服早已被雨水浸透,贴身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
周建国望着他,忽然想起去年冬日操场的光景。漫天风雪里,刘跃进专注投掷铁饼的模样,还有陕建国为他画下的素描。那时候的刘跃进自信沉稳,清楚自身的力量该奔赴何处。可此刻置身汉正街的暴雨之中,他满心坚持与期盼,正一点点被现实磨得动摇溃散。
“都别争执了。”郑胜利适时开口,语气平和却透着分量,足以压下众人纷乱的情绪,“雨越下越大,这简易棚子撑不了多久。”
众人转头望去,油布棚在狂风里发出撕裂般的声响,支撑棚顶的木棍摇摇欲坠。几人依旧紧紧靠在一起,风雨裹挟着凉意钻进人群缝隙,每个人心底都藏着各自的心事与无奈。
吴炳辉忽然从怀里掏出那两盒刚买的磁带,黑色封面的《一无所有》,还有蓝色封皮的《恋曲1990》。封面纸被潮气浸染,色彩渐渐晕染开来。他低头凝视着两盒磁带,像守护着即将逝去的心爱之物。
“这十块钱是我省吃俭用攒了两个月的饭钱。”他语气满是惋惜,“如今都被雨水打湿了。”
“磁带不怕受潮。”郑胜利宽慰道,“回去晾干照样能播放。不能就这么白白糟蹋了心意。”
他随手从背包里拿出六瓶玻璃瓶装啤酒,瓶身印着江城本地行吟阁的标识。他用牙齿咬开瓶盖,泡沫顺着瓶口涌出,溅落在手背上。
“你什么时候买的啤酒。”陈卫东疑惑问道。
“下午倒腾邮票赚了八块钱。”郑胜利说道,“一块三一瓶,刚好买下六瓶。”
他依次把啤酒递到众人手中。刘跃进率先接过,仰头大口喝下,喉结缓缓滚动。吴炳辉拿起酒瓶,轻轻碰了碰身侧的吉他包。陕建国摊开膝头的素描本,接过酒瓶却没有饮用,只是静静端详着瓶身凝结的水珠。
周建国接过冰凉的玻璃瓶,瓶身凝着一层细密白霜。他小口饮下,苦涩的麦芽味在舌尖蔓延,过后又泛起淡淡的回甘。这份滋味像极了眼下起伏不定的生活。他忽然想起父亲在家偶尔小酌的散装白酒,盛在搪瓷杯里配着花生米慢饮。啤酒却截然不同,属于城市,属于正值年少的他们,是人生里初次品尝的新鲜滋味。
“老周。”郑胜利举起酒瓶看向他,“你私下售卖电子表,我转手倒卖邮票,咱们都是顺势谋生。没必要觉得难堪。市场经济本就是互通有无,把货物从富余的地方送到紧缺的地方,把消息传给需要的人,这本身就是立身的价值。”
昏黄的灯泡透过飘摇的油布洒落微光,映着郑胜利认真的神情。平日里爱说笑打趣的模样褪去,只剩底层年轻人面对生活的务实与通透。
“可我父亲一直觉得。”周建国低声说道,“经商谋生是资本主义的路子。”
“你父亲从教靠工资度日。”郑胜利说道,“薪资由国家发放,国家依托税收运转,税收又来自各行各业的商贸往来。少了这些互通有无的营生,老师的薪资又从何而来。”
周建国默然不语,抬手举起酒瓶,和郑胜利轻轻相碰。玻璃瓶相撞发出清脆声响,嘈杂雨声里,格外清晰。
“我父亲终究还是下海了。”陈卫东的语气比啤酒更添几分苦涩,“远赴珠海进厂做工,每日在流水线拧螺丝,每月三百块薪水。信里说厂里包吃住,十二个人挤一间宿舍,条件比咱们学校还要简陋。他问我毕业后要不要过去闯荡,我只说打算考研。他嘴上说着考研体面,我却清楚,他心里会觉得我嫌弃他的谋生方式。”
“你从来没有嫌弃过他。”吴炳辉开口宽慰,“你只是不愿困在流水线日复一日重复劳作。”
“我不愿做流水线工人。”陈卫东坦言心声,心底满是迷茫,“可我也想挣钱谋生。三百块抵得上父亲半年收入。我整日在校园琢磨理论学说,口袋里却只剩五块零钱。五块钱放在汉正街,只能买下两盒翻录磁带,或是三瓶啤酒。”
“五块钱还能换来这个。”刘跃进重新拿起那团揉皱的招工表,“这是我父亲从珠海寄来的出路。我把信纸揉皱了,却始终舍不得丢掉。我也常在心里盘算,若是奔赴珠海进厂做工,是不是就能不用再啃馒头配咸菜勉强度日。”
“那你苦练多年的铁饼怎么办。”周建国问道。
“铁饼能填饱肚子吗。”刘跃进发出一声怅然的苦笑,笑声在雨声里透着空落,“省青年组第三名的奖状还压在枕头底下,奖状却换不来一日三餐。我坚持晨练暮练,日复一日做俯卧撑仰卧起坐,熬过寒冬酷暑。可等到毕业离校,谁又会看重我投掷铁饼的本事。”
他仰头饮尽瓶中剩余的啤酒,倒置酒瓶,只剩几滴酒液滴落进脚边的积水里。
“说到底咱们都是一样的人。”郑胜利感慨道,“六个人怀揣六种心事,走着不同的前路,却都在苦苦寻找属于自己的生计出路。”
他高举空酒瓶,像举起一面质朴的旗帜。
“今晚抛开理论不谈,抛开世俗杂念不谈,抛开迷茫未来不谈。只守着当下,守着咱们六个人的情谊,守着这一方避雨的棚子,守着漫天风雨,守着手里这瓶啤酒。”
“我赞同。”吴炳辉放下怀中的吉他包,把两盒受潮的磁带轻轻摆放在棚内木板上,“这十块钱,这两盒磁带,虽被雨水打湿,却没有彻底损毁。晾干之后依旧能听见歌声。咱们也一样,被风雨淋得狼狈,却依旧好好站着,从未被生活打倒。”
陕建国沉默许久,终于轻声开口,话音清浅却直抵人心。
“我把刚才的场景画下来了。”
他缓缓翻开素描本,借着风雨里微弱的光线。周建国看清纸上的画面,六个人并肩挤在漏雨的棚檐下,肩头紧紧相依。棚顶雨丝滴落,脚下流水蜿蜒,每个人手中都举着一只酒瓶,像握着一束点亮夜色的星火。
“我没有勾勒每个人的眉眼。”陕建国解释道,“雨雾太浓,面容本就模糊。但我仔细画了六只抬起的手,画了六瓶并肩而立的啤酒。比起容貌,这份相守的心意更值得留住。”
周建国凝望着这幅素描,心底忽然涌起一股温热的涌动。这份暖意无关酒意,是少年人在风雨里彼此共情、彼此慰藉的触动。他想起宿舍那本公共账本,还有自己贴身藏着的私人账本,想起蔡姐托付的BP机,陈卫东不离身的短波收音机,郑胜利倒卖的邮票,吴炳辉珍藏的磁带,刘跃进纠结的招工表,还有陕建国落笔生花的素描。零碎的心事与际遇,像散落的拼图碎片,在这个暴雨交织的夜晚,慢慢拼凑出属于他们这群年轻人的青春模样。
“老周。”郑胜利看向他,“今晚这笔相聚,要记入账本吗。”
周建国微微一怔,下意识抬手抚向胸口那本受潮的私账本,指尖刚触到纸页,却忽然停住了动作。
“今晚不必落笔记账。”他缓缓说道,“今夜的情谊与感触,默默记在心底就够了。”
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放下事事记账的习惯。心底仿佛卸下一份紧绷的重担,周身透着难得的松弛。他举起酒瓶,依次和众人轻轻相碰。六只玻璃瓶在漏雨的小棚下接连相撞,清脆的声响交织在一起,融进漫天风雨里,成了独属于他们六人的青春回响。
四
雨是在十一点左右停的。没有预兆,来去同样突然。风停雨歇,只剩屋檐水珠接连滴落,敲在石板路面,留着雨夜独有的余响。
他们走出棚子,汉正街已然空旷下来。摊位尽数收起,油布棚一卷而拢,地面只剩一片狼藉。散落的塑料袋,腐烂的菜叶,被踩扁的纸板盒,还有那张被雨水泡得发皱的歌星画报,静静躺在积水里。石板路上流水依旧缓缓淌动,水质比先前澄澈几分,街巷像被雨水彻底洗净。
几人朝着码头走去,午夜前最后一班轮渡还在营运。船上空荡冷清,一行人登上顶层露天甲板。江风迎面拂来,裹着雨后清润气息,吹散满身沾染的啤酒气味与街巷浊气。
江对岸灯火疏落不少,蛇山古楼的光亮依旧醒目,稳稳立在夜色里。陈卫东扶着船边栏杆,身上牛仔裤渐渐风干,裤腿被江风轻轻掀动。
“我想通了。”他忽然开口。
“想通什么。”周建国问道。
“毕业后去深圳或是珠海都行。”陈卫东语气笃定,“考研不再是唯一出路。无论走哪条路,先要立足生活,先要挣钱糊口。理想和理论,总得在温饱安稳之后才有心力琢磨。”
“我也打算南下。”刘跃进接话,“直奔珠海投奔我父亲。铁饼我也带上,海边沙滩空旷开阔,往后照样可以练习投掷。”
“我想去北京或者广州。”吴炳辉轻声说道,“崔健扎根北京,罗大佑常在广州登台。我只想继续唱歌,不在意收入多少,也不在意听众多少。”
“我选择留在江城。”郑胜利说道,“这里坐拥码头口岸,本就是信息和商贸集散之地。你们往后外出闯荡,回乡落脚,都绕不开这座城。我守在本地,帮大家互通消息,倒腾邮票货品,随时搭把手。”
“我还没想好落脚何方。”陕建国缓缓开口,“但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一直画下去。画你们几个人的模样,画江城的街巷烟火,画这段岁月里所有经历过的人事风物。”
周建国望着身旁五人,前路各有去向,方向截然不同。他想起宿舍两本账本,公用收支与私人积蓄,想起经手代销的电子表,还有蔡姐托付打听销路的BP机。也想起蔡姐说过的话,市场经济本就是互通有无,流转谋生。
“我决定去深圳。”他定下心绪,“跟着蔡姐做事,她有亲戚在当地做电子批发。先入行学做生意,再慢慢规划往后的路。”
六个人并肩立在船舷边,江风吹拂着发丝衣角,身姿挺拔伫立江心。轮渡缓缓驶在江面,两岸灯火忽明忽暗,蛇山古楼的轮廓沉静映在夜色里。
回到三舍宿舍楼时,已是午夜时分。宿舍门没有落锁,几人轻手轻脚推门进屋,生怕惊扰隔壁寝室歇息。楼道里早已没了借开水的人影,四下静悄悄的。众人悄悄爬上各自床铺,动作默契轻柔,互不喧哗。
周建国爬上上铺,脱下湿透的衬衫,搭在床头铁丝上晾着。搪瓷盆摆放在枕边,盆底红字朝向墙壁,静静靠在床头。
他躺下身,床板微微发出轻响。楼下隐约传来醉酒乡人含糊的方言叫喊,腔调陌生朦胧。他缓缓闭上双眼,耳畔传来下铺陈卫东调试收音机的动静。细碎的电流沙沙声过后,女播音员沉稳的报时声缓缓响起。
北京时间,一九九二年六月二十日,零点三十分。
“老周。”郑胜利从下铺探出头来,“今晚的啤酒开销,真不记在账上。”
“不用记。”周建国应声,“但我会一直记在心里。”
他轻轻翻身朝向墙壁,墙面留着雨水渗透的水渍痕迹,纹路蜿蜒,像江河分出的支流。目光凝着那片水渍,他不由得想起汉正街的石板主路,路面中间隆起两侧低洼,沉淀着岁月磨出的印记。
雨后的江城沉入静谧,远处偶尔传来卡车轰鸣。货车从码头方向驶出,满载货物奔赴四方未知前路。宿舍里六人呼吸声错落交织,在幽暗夜色里静静起伏。
周建国处在半梦半醒之间,耳边听见陕建国在下铺翻动素描本,铅笔划过纸面,落下细碎沙沙声响。他在描绘什么,或许是暴雨夜里避雨的小棚,或许是六人举杯相聚的身影,或许是轮渡上拂面不散的江风。
他没有开口询问。世间有些画面,有些心事,有些过往,可以落笔记在本子上。还有一些,只需妥帖珍藏在心底,不必言说。
这是他在江城度过的第三个夏天。汉正街的人潮烟火起落往复,岁月循着固有的节奏缓缓流转。六个少年曾被生活风雨淋得狼狈,却始终没有被世事洪流冲散。他们彼此依偎扶持,各自怀揣心底期许,静静等候天光破晓。
窗外蛇山古楼灯火长明,在雨后澄澈的空气里格外清亮。江城的盛夏闷热绵长,世间风雨潮起潮落终有平息之时。潮水退去之后,石板路上深浅不一的凹陷纹路,烙印着无数路人的步履,也默默记下了这群少年独一无二的青春足迹。
第四章:东湖水与轮渡
一
申奥庆祝基金是六个人凑的。钱不多,但足够。郑胜利从司门口的老张头那里倒腾邮票赚了十二块。刘跃进把食堂的馒头份额省了三顿,换成了一块五毛。陈卫东卖掉了单放机里那盘新概念英语第一册的磁带。他已经背完内容,换了五块收入。吴炳辉在汉正街唱了两场歌,赚到四块。陕建国帮人画了三张肖像,得了六块。周建国的电子表提成刚好到账,入账八块。总共三十六块五,由周建国记账,记在新的一页。1993年9月23日,申奥庆祝基金,人均六块零八分,公产。
他们置办了几样东西。一斤花生米用旧报纸包裹,报纸版面印着一位港台歌星的结婚照。六瓶玻璃瓶装橘子汽水,瓶身标签印着二厂字样,是江城老牌饮品。还有一包蜡烛,郑胜利从汉正街随手带回。他跟几人说道,万一学校晚间停电,正好凑一场烛光小聚。
物品都堆在宿舍中央那只搪瓷盆里。搪瓷盆属于周建国,盆身印着奖字标识。盆底红漆常年磨损几乎褪尽,露出内里铁皮原本的色泽。六个人各自坐在床沿,等候的姿态沉静。陈卫东那台红灯牌收音机摆在窗台,天线拉至最长。黄铜质地的杆身,在暮色里偶尔掠过一点微光。
“几点开始啊。”刘跃进嘴里嚼着花生米,咀嚼声响格外清晰,像提前漾开的欢庆气息。
“晚上八点。”陈卫东应声,“新闻联播结束后,央视会播专题节目。国际奥委会主席在摩纳哥公布结果,北京时间大概十点左右能听到消息。”
“得等到十点半。”郑胜利立刻纠正,“我专门翻了报纸,摩纳哥时区比咱们晚六个小时。当地下午四点半官宣,换算过来就是咱们夜里十点半。”
“那咱们就静静等着。”吴炳辉靠着床头静坐。身旁立着吉他,琴弦是上个月刚换的,花了三块五。自打汉正街暴雨那晚过后,他不再提笔写诗,反倒练琴越发勤快,那是心绪寄托的另一种方式。
等候的时光格外漫长。几人各自消磨时间。刘跃进做着俯卧撑,老旧床板随着起落发出规律声响。郑胜利低头清点邮票,指尖沾着唾沫,一张张缓慢翻动,动作重复又刻板。陕建国低头勾勒速写,笔下正是窗台边那只堆着汽水花生的搪瓷盆,成型画面像一幅安静的静物写生。陈卫东慢慢调试收音机旋钮,沙沙电流声里偶尔跳出零星语句,是央视在预告晚间专题内容。吴炳辉随手拨弄吉他弦,零散单音不成曲调,节奏像默默倒数时辰。周建国伏案记账,把每一笔花销都落在硬皮账本上,铅笔划过纸面留下利落痕迹。
八点整,新闻联播准时开播。收音机里传来女播音员平稳的播报声:“各位观众晚上好,今天节目的主要内容有……”六人停下手里动作,围在搪瓷盆周边静坐,氛围像围坐闲谈。周遭没有温热炭火,只有花生米淡淡的油味在空气里缓缓飘散。
新闻条目足足二十条,每一段播报都拉长了等候的煎熬。周建国凝望着收音机上红色指示灯,光亮沉静,像一只安然阖上的眼睛。他想起三年前同样的收音机,那时六人挤在天台收听亚运会开幕盛典。彼时指示灯明亮如常,蛇山古楼灯火点点闪烁。毕业分配前路安稳笃定,人人心底都踏实安稳。如今指示灯依旧亮着,人生前路却顺着并轨政策分出岔路,各自奔赴截然不同的方向。
九点半,申奥专题节目正式开播。主持人语气激昂,讲述摩纳哥现场盛况,介绍国际奥委会投票流程,细数北京申奥的各项筹备工作。刘跃进又捏起一颗花生米,清脆咀嚼声落在寂静宿舍里,显得格外突兀。郑胜利拧开一瓶橘子汽水,用牙齿咬开铁质瓶盖。泡沫瞬间翻涌溢出,溅落在搪瓷盆内的花生堆上,漾开几分提前庆贺的意味。
“先别开瓶喝。”陈卫东出声劝阻,“等结果官宣再说。”
郑胜利把汽水瓶放回原处。瓶口溢出的泡沫浸湿外层报纸,水渍恰好晕开,盖住了版面里港台歌星的结婚画面。
十点到来,收音机里播报语气陡然紧绷,氛围像绷紧的琴弦。主持人郑重开口:“现在,投票结果即将揭晓。让我们屏住呼吸,等待这一历史性的时刻……”
六人不约而同屏住呼吸。周建国胸腔里心跳骤然加快,节奏像急促敲响的鼓点。他抬眼看向身旁几人。刘跃进双拳紧紧攥起,指节泛出青白。郑胜利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暗自默念心愿。陈卫东眼镜滑落到鼻尖,却浑然不觉,没有抬手推正。吴炳辉指尖悬在吉他琴弦上方,身形定格不动。陕建国铅笔停在画纸中央,笔尖久久凝在一处,晕出越来越深的墨点。
“……2000年夏季奥运会的主办城市是,悉尼!”
播报声清晰干脆,像一记突兀的重击。紧随其后的阵阵欢呼传来,声响来自收音机转播,来自摩纳哥现场,热闹遥远,和306宿舍的沉寂毫无关联。主持人强撑着激昂语调继续解说,那份情绪却透着刻意勉强,少了发自内心的热忱。
宿舍陷入长久沉默。周建国默默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十七下时,郑胜利忽然抬手掀翻了那只搪瓷盆。
情绪受冲击下下意识做出的举动,像猛然受到电击一般。搪瓷盆倒扣落地,花生米散落满地,满心期待转眼变得凌乱难收。橘子汽水顺着瓶口不断流淌,在水泥地面漫开一片橙黄黏腻水迹,顺着地面纹路缓缓流向门口。门后原本预留着一幅汉正街潮水主题画作的空白位置。那时陕建国还没有落笔创作,樱园路的雪也未曾成型。只有汉正街的过往记忆,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底,隐隐泛起酸涩痛感。
“你干什么啊。”刘跃进猛地站起身,语气陡然拔高,像被惊扰后的低吼。
“我干什么。”郑胜利嗓门更冲,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尖锐,“我白白等了三个钟头,省下三天口粮,卖掉五张珍藏邮票,就等来悉尼这个结果?”
“你跟我发火有什么用处。”刘跃进伸手按住他肩膀,掌心力道厚重,像平日里握持铁饼的沉稳架势。
“我不冲你发火还能冲谁。”郑胜利用力挣脱后退,后背撞上窗台边缘。红灯牌收音机晃得偏移位置,外置天线也歪折变形。“难不成冲着国际奥委会主席发火,冲着摩纳哥现场发火,还是冲着这一地狼藉的花生米发火?”
他弯腰拾起一颗花生米,指尖用力攥紧,像握着一桩无法辩驳的凭证:“这花生米三块五一斤,我从汉正街背回来的,足足走了四站路。怕受潮,我还用报纸包了三层。现在倒好,全潮了,没法吃了,就跟这申奥一样,全白费功夫了!”
他把花生米狠狠扔在地上,动作很大,可花生米太轻,落地只发出一声沉闷的、近乎无声的响动。
陈卫东走过去,把收音机扶端正,再把歪掉的天线重新拉直。他的动作很慢,像一场修复仪器的郑重仪式。然后他把音量拧小,沙沙的电流声里,女主持人还在说着什么“感谢北京”“感谢中国”“2008年还有机会”,可那些声音已经成了背景噪音,和306室里的每个人都无关。
“出去走走吧。”周建国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去东湖边坐坐。”
“去东湖干什么?”吴炳辉这才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木头。
“我不知道。”周建国说,“就是不想再闷在这屋里了。”
二
他们出门时,已经十一点。宿舍楼的大门锁了,郑胜利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钥匙。不是宿舍门的钥匙,是楼道的钥匙。他不知什么时候配好,时间或是去年,或是上个月。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江城秋天的夜风从长江漫来,裹挟水汽,还混着远处隐约的轮船汽笛声响。六个人顺着樱园路往前走,路两旁的樱花树立在夜色里,枝干像嶙峋的手指,伸向灰蓝色的天空。他们路过图书馆,楼内还亮着零星灯火,考研的学子还在熬夜苦读,灯火像顽固不肯熄灭的火种。
“去码头。”郑胜利说,“坐轮渡。”
“这么晚还有船吗?”刘跃进问。
“有的。”郑胜利说,“午夜前最后一班,从武昌开到汉口,再原路折回来,咱们坐个来回。”
一行人走到码头。码头挨着长江,紧靠汉阳门,是江城年代最久的轮渡码头之一。石阶被来往行人踩踏得凹陷起伏,中间高两边低,纹路像古老的河床。夜色里的江水沉成浓稠墨色,对岸偶尔投来灯火,落在水面碎成光斑,像碎裂的铜镜。
轮渡泊在岸边,船体通体白色,船身油漆早已斑驳剥落,露出底下暗红锈迹,像慢慢愈合的伤口。几人抬脚登船,没有刻意买票。售票的老头趴在窗口打盹,郑胜利把六毛钱投进窗口铁皮盒,硬币落进盒底,撞出空洞的回响。
他们走上顶层露天甲板。甲板上空空荡荡,只散落几只空啤酒瓶,月光落在瓶身,透着通透易碎的青绿。江风迎面拂来,裹着水汽和柴油味道,凉意胜过夏夜,温柔又不及寒冬,是冷暖交替间捉摸不定的温度。
六个人靠在船舷,排成一列,肩膀紧紧相挨,像一场身不由己却又心甘情愿的列队。周建国站在最左侧,紧贴栏杆。脚下长江翻涌,夜色里凝成浓稠墨色,对岸灯火映在江面碎成点点光影,像碎裂的镜面。
他想起那本私人账本,上面记着电子表、寻呼机、每笔提成和零碎利润。汉正街暴雨那晚,他第一次开口选择放下账目不去计较。樱园路饮酒那晚,他再一次抛开账本不去算计。此刻心底情绪翻涌,像快要漫出心口的潮水。手探进怀里,触到硬皮账本的边角,指尖甚至能感受到铅笔笔尖的坚硬质感。
他终究停下动作。抬眼望向江面月色,望向身旁五人的背影。刘跃进肩膀宽厚如门板,落在夜色里却显得身形单薄。郑胜利的格子衬衫被江风吹得贴紧后背,像褪色飘动的旗帜。陈卫东牛仔裤的裤腿随风轻轻晃动,模样像不再流行的旧日态度。吴炳辉的吉他背在身后,旧帆布裹得严实,像即将卸下的随身兵器。陕建国把素描本抱在怀中,像贴身守护的信物。
“大刘。”郑胜利忽然开口,“你父亲在珠海那边,近况还好吗?”
“刚收到来信。”刘跃进的话音比江风还要低沉,“厂里订单少了,域外有人刻意刁难,借着银河号事件找茬,货物发不出去,厂里要开始裁员。”
银河号事件发生在七月。域外势力无端指责我国货轮运载化学武器原料,在公海强行拦截滞留四十多天。九月船只虽得以放行,那份屈辱却化作一根尖刺,扎进一代人的共同记忆。如今风波余波蔓延,外贸订单锐减,沿海工厂接连裁员。刘跃进父亲所在的流水线厂区,郑胜利父亲就职的机床工厂,都被时代浪潮波及,泛起层层涟漪。
“我家里也来信了。”郑胜利说,“厂里效益一天不如一天,已经三个月发不出工资。父亲跟我说,毕业后要是分配不到像样的工作,索性跟着他出摊卖早点,做面条营生。”
“你父亲不是在国营厂子上班吗?”刘跃进问。
“是国营单位没错。”郑胜利说,“可如今国营身份,再也不等于安稳铁饭碗。招生就业并轨改革一步步推进,各行各业都要融进市场规则里。”
“并轨?”周建国第一次听见这个说法,语气像听到陌生言语。
“高校招生就业并轨。”陈卫东推了推眼镜,镜片在月光下闪出微光,“我听到消息,明年就要试点推行。自费生名额会大幅增加,毕业生也不再统一分配工作。咱们这一届,大概率是最后一批公费包分配的学生。”
“那我们毕业,还能有工作分配吗?”刘跃进问。
“名义上依旧保留分配政策。”陈卫东说,“但已经有单位明确拒收计划内分配的毕业生,更愿意自主招聘市场人才。”
江水在船底缓缓流动,轰鸣低沉厚重,像巨型生灵沉稳的呼吸。六人立在甲板上,都沉默下来。心底想说的话已然道尽,藏在心底的心事,还没到开口的时机。几人静静望着江面月色,望着对岸两点微弱灯火,光点黯淡飘摇,像黑暗里执着明亮的星火。
“我心里已经想明白了。”陈卫东忽然开口,声音轻得融进江风,“毕业后打算去深圳或是珠海。考研可以尝试,不考也无妨。无论去往何处,先顾好生计,先挣钱立足。书本理论,从来都要在温饱安稳之后才有闲暇谈论。”
“我也打算南下。”刘跃进说,“去珠海投奔父亲。铁饼我也打算带过去,海边沙滩空旷,闲下来还能再练几回。”
“我想去北京。”吴炳辉说,“或是去往广州。知名歌手定居北京,乐坛前辈常在广州驻足。我只想继续唱歌,无关收入多少,无关听众几人。”
“我就留在江城不走了。”郑胜利说,“这座城靠着码头,向来是信息往来的集散地。你们外出闯荡,回乡落脚,都要途经这里。我守在本地,卖芝麻酱面糊口,倒腾邮票营生,什么能做就做什么。将来谁在外过得不如意,回来总有一碗热面充饥。”
“我……”陕建国轻声开口,“我还没想好要去往何方。但画笔不会停下,我会画下你们几人的模样,画下江城的烟火山水,画下这段青春里所有过往。”
周建国望着眼前几人,五个心思,五种前路,像从同一点四散延伸的射线。他想起手里两本账本,公家记录和私人收支,想起经手过的电子表、寻呼机各类物件。想起蔡姐说过的话,市场经济本就是互通周转、灵活营生。
“我去深圳。”他开口说道,“跟着蔡姐做事,她有亲戚在当地做电子批发。先跟着学门道,再慢慢规划往后的路。”
六人并肩立在船舷,江风吹乱发丝,衣角飞扬,像迎风舒展的旗帜。轮渡缓缓驶向江心,两岸灯火忽明忽暗,蛇山古楼的轮廓静静隐在夜色里,默然伫立。
“你们看那边。”郑胜利抬手指向对岸,“那是汉口汉正街的方向。去年夏天我们在那儿淋雨喝酒,畅谈往后人生光景。”
“往后人生。”陈卫东轻叹一声,“去年畅想的未来,到今年早就变了模样。并轨收费政策落地,申奥申办遗憾落败,银河号事件留下屈辱,珠海工厂接连裁员。未来从来不是靠嘴上空想,一直在世事变迁里悄然改写。”
“那你自己,也跟着改变想法了吗?”刘跃进问。
“我早就变了。”陈卫东说,“不再空谈那些空洞理论。理论填不饱肚子,办不了远行证件,也换不来奥运主办资格。我依旧每天背单词准备考研,只是读研如今成了暂时躲避现实的退路,不再是单纯求知求学。心里看得通透,却也只能顺着这条路往前走,停不下脚步。”
“我家里又来信了。”刘跃进忽然低声开口,语气比江风还要沉,“珠海那家厂子彻底关停了。父亲已经回了信阳老家,在县城找了份搬运的活计,每月工钱一百二十块。他劝我别再去珠海,那边早已没有工厂可以落脚。”
“那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周建国问。
“我也拿不定主意。”刘跃进说,“或许留在江城,或许回河南老家。说起铁饼,去年冬天校运会我还投过一次,三十六米八,打破了校内纪录。现场却没人驻足观望,没有掌声喝彩,也没有荣誉奖状。我抱着铁饼在操场坐了整整一下午,直到天色完全黑透。”
他语气平淡,像在诉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旧事。周建国却留意到,他的手掌紧紧攥住船舷栏杆,指节绷得泛白,看得出用了极大力气。
船行至江心,吴炳辉忽然抬手指向对岸。“你们看,还有灯火亮着。”
那处正是汉正街所在的方位。距离隔着很远,楼宇遮挡视线,只剩两点微弱光亮,像暗夜里飘摇的萤火,却实实在在亮着不曾熄灭。申奥落败的失落萦绕心头,并轨改革的传闻压在心底,银河号事件的屈辱未曾消散,珠海工厂关停的阴影笼罩前路,那些市井灯火依旧执着亮着。
“是街边夜市。”郑胜利说,“汉正街的夜市要经营到凌晨两点。卖面条的,卖磁带的,卖鞋袜杂货的,各色小摊都还守着。去年夏天我们在那儿淋雨避夜,如今夜色更迭,街边灯火依旧如常。”
“灯火还在。”周建国缓缓说道,心底默默确认,这份光景和汉正街留下的记忆一样,始终未曾改变。
轮渡继续破浪前行,江水在船底低鸣轰鸣,声响像巨型生灵沉稳的呼吸。六人静立甲板,再没有多余话语。心底的感慨已然说尽,藏在深处的心事,还没到适合倾诉的时刻。几人望着江面月色,望着对岸那两点微弱灯火,光点飘摇闪烁,像黑暗里始终不肯熄灭的念想。
周建国的手再次探向怀里的账本。想起汉正街暴雨夜第一次放下账目,想起一笔笔零碎收支,那些慢慢积攒起来的微薄期盼。想起郑胜利口中市场周转的生存法则,想起蔡姐手里的寻呼机,想起陈卫东常听的短波广播,想起刘跃进放不下的铁饼,想起吴炳辉珍藏的磁带,想起陕建国不离手的素描本。
手指紧紧攥住账本,力道像快要捏碎掌心的花生米。片刻之后,他缓缓松开了手。
轮渡抵达汉口码头,几人没有下船。船上一位五十多岁的本地船员,穿着满是油渍的蓝色工作服,扫了他们一眼,没有上前盘问。他早已见惯这样的年轻人,深夜搭乘轮渡,从武昌去往汉口,再原路折返,漫无目的穿行江面,像一场无需缘由的青春仪式。
返程一路逆风,江风从汉口吹向武昌,裹挟着汉正街的市井气息。油炸小吃的浓烈气味,廉价香水的甜腻气息,塑料拖鞋淡淡的橡胶味,还有一种难以言说、像腐坏水果发酵后的酸甜气息。种种味道被江风冲淡,飘送到甲板之上,都是遥远却真切留存的人间记忆。
周建国站在船尾,望着汉口码头渐渐远去,从一片轮廓缩成一条细线,再化作微小光点,最终消融在夜色里。手揣在口袋里,紧紧捏着那本私人账本,像贴身守护的信物,也像挣脱不开的枷锁。
“老周。”郑胜利走到他身旁,递过一样东西。不是橘子汽水,是一瓶玻璃瓶装啤酒,瓶身印着本地酒品牌行吟阁。“我跟船员买来的,两块钱一瓶,就剩最后一瓶了。”
周建国伸手接过,瓶身透着冰凉,外壁凝着一层薄薄白霜。他用牙齿咬开瓶盖,泡沫顺势涌出,溅在手背上,触感冰凉真切。仰头饮下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过后又泛起淡淡回甘,像人生起落藏着的隐晦寓意。
“这笔账,你打算记上吗?”郑胜利问。
周建国望向江面,月光铺在水波上,碎成粼粼光斑,像散落的镜面。他想起过往几次放下账本的时刻,汉正街不计得失,樱园路抛开算计,今夜已是第三次放任心绪。指尖在口袋里摩挲着账本硬皮封面,像和过往道别,又像不舍放下旧日习惯。
“心里想把账本丢掉。”他轻声低语,像独自呢喃,“终究还是舍不得。”
“为什么不干脆放下?”郑胜利问。
“还没到合适的时机。”周建国说,“等着一场更盛大的情绪翻涌,等着一个值得彻底释怀的夜晚。”
他抬手和郑胜利轻轻碰了下酒瓶,玻璃瓶相撞发出清脆声响,回荡在江风里,像无声的约定,也像一场迟迟未曾兑现的诺言。
三
回到武昌码头时,已经凌晨一点。六个人顺着原路往回走,途经樱园路,途经图书馆,一路走回三舍楼下。宿舍楼大门紧紧锁闭,郑胜利用那把钥匙开门。锁孔转动的声响在寂静楼道里回荡,像古老重复无数次的仪式。
306室内,门后还留着汉正街的旧日印记。地上残留着花生米和橘子汽水的痕迹,污渍早已风干,被时光牢牢定格,成了无从清理的印痕。
六个人各自轻手轻脚爬上床铺,动作间透着无需言说的默契。周建国爬上上铺,没有立刻躺下,静静坐在床沿望向窗外。月亮已经偏向西天,蛇山古楼的灯火依旧亮着,光色却黯淡稀疏,像快要燃尽的薪火。
今夜一幕幕画面在心底翻涌。申奥落败的广播播报,骤然掀翻的搪瓷盆,江面洒落的月色,刘跃进凌空比划的投掷动作,陕建国笔尖划过画纸的沙沙轻响,陈卫东擦拭眼镜的沉静身影,吴炳辉遥指对岸诉说灯火未熄,郑胜利递来的啤酒,还有自己揣在兜里险些丢进长江的账本。
他想起一九九零年初入学那天,六人挤在宿舍天台,敲着搪瓷盆当作鼓点,一同收听亚运会开幕直播。那时前路有毕业分配兜底,日子安稳笃定,铁饭碗带来的踏实感厚重真切。如今安稳的依托尽数破碎,所有谋生保障都不复从前。六个人依旧相守在这间由八人间改成六人间的宿舍,困在时代裹挟的洪流里,也守着江城里不息的晚风。
他缓缓躺下身,老旧床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楼下传来模糊的喊声,不是平日里招呼打开水的吆喝,是带着醉意的异乡方言,含糊又难懂。他闭上双眼,耳畔漫开宿舍里细碎的动静。陈卫东在下铺轻轻翻身,床垫弹簧漾开细微震颤。刘跃进的呼吸沉稳厚重,像沉寂过后慢慢休养的生灵。吴炳辉随手拨响一根吉他弦,清浅单音转瞬消融在夜色里。郑胜利用指尖沾着唾沫清点邮票,一张张慢慢翻动,动作成了日复一日停不下的习惯。陕建国翻动素描本,铅笔在纸面轻轻游走,落笔节奏和众人呼吸悄然同频。
各样声响交织相融,酿出一种陌生又繁复的低鸣。像机器静静运转,也像生命缓缓吞吐气息。
他伸手探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本私人账本。硬皮封面已经卷边,纸页泛着陈旧的黄意,纸面布满密密麻麻的铅笔字迹。他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清晰写着账目。1993年9月23日,申奥庆祝基金,人均六块零八分,公产。支出记录,花生米三块五,橘子汽水六块,蜡烛一包随手取得不计费用。结余二十七块五。
他抬手用指甲,一道一道划掉这行账目。不用橡皮擦拭,只凭指尖用力,直到字迹彻底模糊,像被刻意抹去的过往记忆。账本没有撕扯,没有焚烧,也没有丢弃,只静静留在原处,藏着一场迟迟没有落幕的告别。
这是他在江城度过的第四个秋天。申奥申办遗憾落败,汉正街的夜市灯火依旧彻夜长明。招生并轨收费的消息不断传来,六人依旧相互依偎抱团取暖。银河号事件留下的屈辱刻在心底,珠海工厂无奈关停,信阳小城还有谋生的搬运活计,江城街头的芝麻酱面照常飘香,轮渡日夜穿梭江面,江上的晚风从未停歇。
江风始终不会停下脚步。六个人的故事也远未走到结局。那本账本纵然划去了字迹,依旧完好留存。安放在枕头之下,揣在贴身衣兜,留在江城沉静的夜色里,兀自透着微热的温度。
窗外蛇山古楼灯火长明,在秋夜里晕开一片温润暖黄。江城晚风自江面漫来,裹挟着水汽与远处隐约的轮船汽笛,穿过街边梧桐林,穿透三舍砖墙,融进六人错落的呼吸里,酿出独属于今夜的繁复低鸣。
时代步履不停向前,青春岁月也在时光里慢慢沉淀生长。
日子定格在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三日。这天承载着申奥落败的失落,也是六人伫立江心轮渡,沐浴月色晚风,第一次坦然道出各自前路心愿的日子。遥远的未来依旧缥缈难寻,当下的心境却被江水打磨通透,露出内里最本真的纹路。
质感粗粝,性子坚韧,模样真切。
第五章:樱园路的雪与信
一
申奥失败已经过去两个月,306室里的低气压依旧散不去。那盆倒扣在地的花生米早就清扫干净,橘子汽水的渍迹留在水泥地面,凝成一块橙色斑痕,像皮肤上愈合的伤疤。过往脚印反复踩踏,痕迹边缘渐渐模糊,中心印记却始终还在,像心底没法彻底抹去的记忆。
并轨收费的消息在一个霜气浓重的清晨传了过来。没有正式红头文件,没有校园广播播报。食堂门口的黑板报上,有人用粉笔随手写下一行小字。据悉明年起部分高校试行招生并轨,自费生名额大幅增加,毕业生不再统一分配。那行字迹歪歪扭扭,刻意藏起书写人的笔迹,不想被校方认出。围看的学生挤成一团,模样像嗅到气息的蚁群。
周建国端着搪瓷盆从水房走回来,盆里盛着刚洗净的毛巾,水面凝起一层薄冰。他挤进人群,把那行字反复读了三遍。每个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却像听不懂的陌生话语。
“这话啥意思啊。”刘跃进站在他身后,嘴里还嚼着馒头。冬天的馒头冻得发硬,质地像坚硬石块,他咀嚼起来格外费力。
“意思很明白。”陈卫东推了推眼镜,镜片蒙着一层冬日白雾,“我们是最后一批公费分配的学生。往后入学的大学生都要自己承担学费,毕业之后也得自行寻找工作。”
“那我们毕业还能正常分配吗。”郑胜利手里提着网兜,装着六份热干面。芝麻酱浓郁的香气遇着冷空气,凝成一缕淡淡的白烟。
“名义上还保留分配流程。”陈卫东说,“已经有单位明确表态拒收计划内分配人员,更愿意面向社会自主招聘人才。”
人群里响起一片嗡嗡议论声,像受惊后四散纷飞的蜂群。周建国端着搪瓷盆静静站在原地,盆里水面的薄冰慢慢融化,水珠滴落在棉鞋上,泛起一阵冰凉。他想起枕头下压着的私人账本,从一九九二年六月开始记录,电子表 寻呼机 每笔提成 零碎利润,一笔笔认真记下,藏着卑微又真切的希望。此刻账本上那些数字忽然变得轻飘飘,像快要失去流通价值的旧粮票。
“先回宿舍吧。”郑胜利说,“面再放着就凉透了,芝麻酱也会凝成团。”
几人走回306室,六人围着窗台摆好的六碗热干面,谁都没有先动筷子。芝麻酱在碗面表层凝出一层褐色硬膜,像封住心绪的印记。
“我家里来信了。”郑胜利忽然开口,语气比冬日寒风还要干涩,“厂里效益一天不如一天,已经整整三个月发不出工资。父亲跟我说,毕业要是分不到像样的工作,就跟着他出摊卖早点,做芝麻酱面营生。”
“你父亲不是在国营厂子上班吗。”刘跃进问。
“是国营单位没错。”郑胜利用筷子戳破表层凝固的芝麻酱,“可现在国营身份再也保不住安稳日子。并轨改革步步推进,各行各业都要融进市场规则里。”
周建国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条。芝麻酱是郑胜利从粮道街老蔡家特意带来,装在玻璃罐里,每隔一段时间就补充一次。窗台那罐芝麻酱还剩三分之一,静静摆在那里,像快要燃尽的薪火。他拿起筷子慢慢拌面,碱水面在浓稠芝麻酱里翻搅缠绕,发出黏腻滞涩的声响,像心底无声的挣扎。
“我得抓紧多做点转手营生。”他说,“跟着蔡姐倒卖寻呼机,已经卖出三台,赚了十五块提成。这点收入远远不够。并轨政策落地之后,分配工作未必称心如意,往后出路得自己张罗,闯荡门路处处都要用钱。”
“你再怎么忙着倒腾营生。”陈卫东说,“也赶不上政策变化的速度。”
“那我们还能怎么办。”周建国抬头看向陈卫东,“像你这样成天埋头背英语吗。”
陈卫东床头摆着一台黑色单放机,身形比那台收音机小巧一些。机里磁带早已更换,不再是英语课本内容,换成了海外留学听力素材。语速急促飞快,像怎么也追赶不上的远行列车。他每天清晨六点就戴上耳机,低声跟着跟读,细碎语调像被困住低声呢喃的小虫。
“我每天背单词刷题。”陈卫东说,“准备考研深造。读研依旧有公费名额,还有生活补助,能暂时躲开眼下的就业浪潮。熬过三年,世道形势也许就能明朗起来。”
“明朗。”刘跃进低笑一声,笑声裹着粗粝的质感,“三年后的事谁能说得准。我父亲在珠海务工,来信说厂里订单锐减,域外势力刻意借着银河号事件刁难阻拦,货轮没法靠岸卸货,大批货物积压,厂里已经开始准备裁员。”
银河号事件发生在七月。域外势力无端指责我国货轮运载危险化工原料,在公海强行拦截滞留四十多天。九月船只虽得以放行,那份屈辱却化作一根尖刺,深深扎进一代人的共同记忆。如今风波余波不断蔓延,外贸订单持续缩减,沿海工厂接连裁员减产。刘跃进父亲所在的流水线厂区,郑胜利父亲就职的机床工厂,都被时代浪潮波及,泛起层层起伏的涟漪。
“往后我们都要学着自负盈亏过日子了。”郑胜利终于挑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咀嚼声响在安静宿舍里格外清晰,“国家不再全权兜底,家里长辈也没法一直庇护,只能把自己当成独立营生的人,自己为自己谋划出路。”
“我不是用来营生的物件。”吴炳辉忽然开口。他一直静静坐在床上,怀里抱着吉他,手指悬在琴弦上方,身形定格不动。“我只是写诗的人。”
没人接话。周建国望向吴炳辉,冬日晨光落在他脸上,肤色透着近乎透明的苍白,像常年晒不到日光的石灰岩。他想起入学那年,吴炳辉抱着吉他坐在靠窗下铺,指尖轻叩门框敲出随性不成调的节拍。那时他写的诗都誊在信纸上,折成方块收进吉他包里。周建国偶然见过一首,字迹写在樱园路飘落的樱花瓣背面,墨迹被花汁微微浸染,像自然晕开的淡色纹路。
“你写的那些诗。”周建国说,“能填饱肚子过日子吗。”
吴炳辉的指尖终于落向琴弦,弹出一声沉闷走调的声响。他沉默着,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二
招聘会由院系统一组织,地点设在学校体育馆。周建国也去了,他还有一年才毕业,此行不算为自己,是帮蔡姐照看招聘摊位,顺带过来了解求职行情。刘跃进也去了,他父亲从珠海寄来第二封家信,信里说起厂里正在招录技术工人,应聘条件要求大专以上学历,懂电子相关知识,还得通晓外语。几项门槛,刘跃进一样也够不上。
体育馆里人头攒动,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皮鞋皮革味,还有廉价塑料地毯被众人踩踏过后散出的焦灼气息。周建国站在角落,望着一排排招聘摊位。国营工厂的桌后坐着神情倦怠的中年人,问询时态度冷淡,问三句才肯答一句。民营公司的桌后坐着身着西装的年轻人,目光在来往学生脸上来回打量,神态像在挑选货品。
“你过来。”一家民营公司的年轻人指着刘跃进开口,“是练体育的吧。”
“我练铁饼。”刘跃进说,“拿过省青年组第三名。”
“我们不用体育生。”年轻人摆了摆手,“我们要能常年出差,擅长应酬饮酒,还能熬夜绘图的人。你有什么专业本事。”
刘跃进愣在原地,肩膀宽厚结实,落在年轻人审视的目光里,整个人显得局促笨拙。运动服的袖口已经裁短,露出黝黑结实的臂膀,肌肉轮廓格外清晰。可在这样的场合,一身体魄优势成了过时的点缀。
“我不怕受累,什么苦都能吃。”他说。
“这年头谁还怕吃苦。”年轻人轻笑一声,“肯吃苦算不上什么优势,根本不值一提。下一位。”
刘跃进默默退到一旁,不小心撞上身旁的周建国。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周建国瞥见他手里的求职简历,就一张普通纸张,印着个人籍贯和铁饼赛事名次。简历被攥得褶皱不堪,像随时会被随手丢掉的宣传单。
“我还是去珠海试试。”刘跃进忽然低声开口,语气轻得像独自呢喃,“我爹说了,厂里虽说在裁员,却一直缺能干重体力活的人手。我力气大,搬货扛货连夜卸货都没问题。月薪给三百我也愿意做。铁饼我也不会丢下,夜里去海边沙滩练习,没人围观也没关系。”
周建国正要开口劝慰几句,远处传来蔡姐的喊声,招呼他过去帮忙搬运一箱电子表。他只好转身走开,回头再望时,刘跃进仍旧伫立在体育馆门口。逆光里,身影单薄孤直,像一幅裁剪出的人影轮廓,静静贴在灰蒙蒙的天色之下。
那天夜里,宿舍笼罩在异样的沉静里。陈卫东戴着耳机,耳边隐约漏出外语朗读声,在寂静里化作持续的背景声响。郑胜利用指尖沾着唾沫清点邮票,一张张缓缓翻动,动作刻板重复。陕建国低头画着速写,笔下描摹白天招聘会的场景。一个高大身影立在招聘摊前,线条被刻意拉长扭曲,像一株被狂风硬生生吹歪的树木。
吴炳辉不在床铺上,随身的吉他也没了踪影。
“阿炳去哪了。”周建国开口问道。
“去樱园路了。”陕建国笔尖依旧没停,“就是常去晨读的那位外文系女生,他去找她了。”
三
樱园路的冬天一片光秃秃。樱花树只剩下枝桠,枝干伸向灰白色的天空。这条路清晨依旧人流不断,来往都是外文系学生。大家习惯来这里晨读,缘由是环境僻静,空气清爽,还藏着校园里难以言说的浪漫氛围。
吴炳辉在这条路上走了三年。第一年,他看见那个姑娘在树下读文学名著简爱,身上穿一件白色毛衣,领口镶着一圈蕾丝。第二年,他看见姑娘在读另一部名著呼啸山庄,头发留长扎成马尾,只用一根红色皮筋束住。第三年,他看见姑娘捧着留学词汇厚书,封面是深蓝色,沉厚的书页像一份沉甸甸的预言。
他给姑娘写过不少诗。从不留名字,悄悄塞进她的自行车筐,或是夹在她常坐石凳的缝隙里。他不知道姑娘有没有读过,能不能猜出作者是谁。三年时光里他一共写了四十七首,每一首都写在樱园路的樱花瓣背面。春天收集花瓣压平晾干,冬天再在背面落笔写诗,完成一场逆着时节的心事仪式。
这天他终于决定当面把诗交给对方。不再匿名相送,直接落款署名。不再偷偷藏匿递送,坦然当面交付。他听说招生并轨政策推行后,学校要缩减外文系留学名额。姑娘正在办理出国手续,打算远赴北美印第安纳州。局势波动之下签证审批格外严苛,好在她家有门路可以疏通。
他在樱园路尽头拦住了姑娘。姑娘依旧穿着那件白色毛衣,外面多套了一件灰色羽绒服,身形像慢慢褪去色彩的旧日记忆。
“我是吴炳辉。”他说话时语气紧绷,情绪比绷紧的吉他弦还要凝重,“福建人,住在三舍三零六宿舍。那些诗都是我写给你的。”
姑娘望着他,眼神没有惊讶,只带着礼貌的茫然。手里依旧捧着那本深蓝色封皮的留学词汇书,书角被指尖捏得泛白。
“诗。”姑娘轻声开口,“那些樱花花瓣都是你留下的。”
“你真的看过了。”
“我起初只当是谁的恶作剧。”姑娘说,“花瓣上的字迹被花汁晕染,很难辨认清楚。我没有丢掉,一直收在抽屉里存放。”
吴炳辉心底忽然泛起一阵松动,心底郁结像冬日冻土缓缓化开。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牛皮纸信封,信封厚实饱满,里面装着四十七首诗的工整誊稿。全部用钢笔写在信纸上,字迹端正清秀,像静心抄写的经文。整份稿件一共五十三页,短诗一页收录一首,篇幅较长的诗作要占两三页。
“我打算离开江城了。”他说,“不是退学离校,只是往后不再停留这座城市。我把这些诗交给你,不求任何回应,只想坦白心意。这三年每个清晨来樱园路,算不上为了晨读,只是默默想看看你。”
姑娘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拆开。目光落在封面题写的樱园路的雪五个字,那是他特意拟定的标题。随后她抬眼望向吴炳辉,眼神里藏着他读不懂的情绪,有几分怜惜,还有一种遥远到难以触碰的疏离。
“我很快就要出国。”姑娘说,“下个月签证办好就动身,去往北美印第安纳州,那边有姑姑可以照应。这些诗我会带走,当作留在江城的念想。吴炳辉你不必再为我等候,也不用再写诗了。到了国外我会改换名字,专心研习外语适应新生活,慢慢淡忘这里的一切过往。”
她语气轻柔平缓,每一个字却都像精准落下的重击。吴炳辉愣在原地,樱园路的寒风顺着衣领灌进胸口,凉意刺骨浸透全身。他望着姑娘转身走远,白色毛衣隐在灰色羽绒服里,身影渐渐消融,像被慢慢擦去的画面。
他浑浑噩噩走到图书馆。老式青砖楼墙面爬满干枯藤蔓,长势比三舍楼下还要繁茂。冬日叶片早已落尽,只剩枯藤盘绕墙面,像裸露在外的脉络。他没有走正门,绕到楼后消防通道楼梯。平日里通道常年上锁,如今锁具早已损坏,伸手轻轻一推就能开启。
楼道里堆放着图书馆淘汰的旧木书架,漆面斑驳剥落,露出内里木质肌理。地面积着厚重灰尘,像铺了一层薄雪,脚步落下便印出清晰痕迹。高处气窗裂了一块玻璃,缺口用报纸勉强糊住,光线依旧从缝隙斜切而入,照亮空中浮动的尘埃,金粉般静静悬浮飘荡。
他坐在台阶上,怀里重新揣回那只信封。姑娘没有收下这份心意,当面轻轻塞回他手中,态度温和却带着不容推脱的疏离。
他拆开信封,取出五十三页诗稿。开篇第一首写于一九九零年冬天,字句描摹樱园路不见樱花,只有一袭白毛衣宛若迟开的雪莲。最后一首落笔在前一天,字句感慨时代踏入并轨变革,连心底情愫也要学着自负盈亏。自己耗费三年清晨的心意,终究落得满心亏欠无从偿还。
他缓缓撕起诗稿,没有激烈情绪,动作缓慢细致,像完成一场无声仪式。每撕完一页便从气窗撒出去,纸片混在金色浮尘里轻轻翻飞,像漫天逆向飘落的白雪。有的顺着窗口飘向屋外,有的落在旧书架上,还有几片轻轻落回膝头,执拗不肯散去。
“你全都撕掉了。我还能拿什么入画。”楼梯口忽然传来说话声。
来人是陕建国,静立在阴影里,怀里抱着素描本,不知在一旁伫立了多久。
“你怎么也跟来了。”吴炳辉手上没有停顿,又撕下一页纸。
“从樱园路就一路跟着你。”陕建国说,“你递出信封的时候我躲在树后,她转身离开那一刻我已经画下她的背影。现在我想画你撕诗的模样。”
他缓步走上台阶,在吴炳辉身旁坐下。铅笔落在画纸上游走,响起细碎沙沙声响。吴炳辉撕一页,他便落笔添一笔,两人节奏默契相融。
“别再撕了。”陕建国忽然开口,“剩下的都交给我吧。”
吴炳辉的手僵在半空,半张纸片捏在指尖微微颤抖,像受伤收拢翅膀的蝴蝶。
“我可以用浆糊细细裱装。”陕建国说,“把这些碎片一一拼贴进一幅画里。背景定格冬日樱园路,没有繁花盛放,只剩光秃枝桠。诗稿碎片当作花瓣,一一裱贴在枝干之间,化身迟来绽放的一树樱花。”
吴炳辉静静看向他。气窗漏下的光线落在陕建国脸上,神情透着少见的专注。身形清瘦黝黑,平日沉默寡言,眼底却亮得像夜里灵动的生灵。
“你何苦这样做。”吴炳辉问。
“你擅长落笔写诗,却描摹不出眼底画面。”陕建国说,“我执笔画画,却写不出这般细腻心绪。我们刚好彼此成全。”
他伸出手掌向上摊开,姿态像真诚求取,也像坦然赠予。吴炳辉把余下大约三十三页诗稿,轻轻放进他掌心。陕建国拿出橡皮筋捆扎整齐,揣进怀里紧贴心口的位置。
“回宿舍吧。”陕建国说,“大家都在等着我们。”
四
306室里,郑胜利从床底下摸出一瓶东西。不是啤酒,是玻璃瓶白酒。瓶身标签印着白云边,属于江城本地老牌酒水,度数偏高。瓶面蒙着一层厚重油垢灰尘,藏起一份悄悄珍藏的心事。
“哪弄来的。”周建国问。
“我父亲留下的。”郑胜利说,“以前厂里发的年货,一直藏着没舍得喝。今晚索性开了。”
他用牙齿咬开瓶盖,浓烈酒气瞬间在宿舍弥漫开来,烈性气息扑面而来。屋里没人出声阻拦。陈卫东摘下耳机,单放机还在运转,外语朗读声从耳罩缝隙隐约透出,化作远处隐约的背景声响。刘跃进从床上坐起身,手里攥着那张揉得发皱的招工表格。周建国把床头的搪瓷盆挪下来,稳稳搁在床板上,静静等着接下来的举动。
屋里没有专用酒杯,众人轮流用各自的搪瓷盆盖子盛酒,或是直接对着瓶口传递共饮。郑胜利先仰头喝了一口,眉头瞬间紧紧皱起,神情透着难忍辛辣,眼底却泛着清亮光亮。他把酒瓶递给身旁的刘跃进。刘跃进仰头猛灌一大口,喉结大幅度滚动,喉头溢出一声低沉喘息。酒瓶传到陈卫东手中,他饮酒姿态斯文,饮下的分量却不少,眼镜镜片瞬间蒙上一层薄雾。周建国接过酒瓶一饮而下,烈酒顺着喉咙灼烧一路沉落胃里,久违的温热感漫遍全身,还带着一丝隐约的刺痛。
酒瓶传到吴炳辉手上时,他静静坐在床沿,吉他横放在双膝之间。他没有立刻举杯,指尖轻轻拨弄一下琴弦。琴声混着满屋酒气传出一声低哑闷响,音色沉在空气里。
“我把诗亲手交给她了。”他开口说道,“她不肯收下。下个月就要动身出国,去往印第安纳州。到了那边会改名字,慢慢忘掉江城这里的一切。”
他仰头急饮一口白酒,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滴落在吉他面板上,凝成透明的水痕。
“我整整写了三年。”他说,“四十七首诗,整整五十三页誊稿。老陕说要把碎片裱进画里留作念想。可我心底里那四十七首,早就跟着撕碎的纸页,飞出图书馆的气窗,散得干干净净了。”
他又浅饮一口,把酒瓶递向陕建国。陕建国接过小口抿了一下,酒量本就浅,脸颊瞬间泛起通红,色彩染得格外迅速。他喝完便把酒瓶放回郑胜利手边。
“唱首歌吧。”郑胜利说,“阿炳,弹一首给大伙听听。”
吴炳辉摆正膝上的吉他,指尖在琴弦上方悬停片刻。宿舍里安静下来,陈卫东关掉了单放机,外语朗读声彻底消散在沉重的空气里。窗外是江城冬夜独有的静谧,不是死寂无声。远处偶尔飘来轮渡汽笛,街头卡车驶过的轰鸣,还有梧桐枝桠在寒风里相互摩擦的干涩声响,质感像老人关节活动的低哑动静。
他缓缓弹唱起来。唱腔没有摇滚曲风的沙哑嘶吼,音色清亮空远,回声缓缓散开,质感像从幽深隧道深处漫出的回响。他唱起一无所有,曲调刻意拉长拖缓,字句之间留着留白停顿,韵味像诗句吟咏,像轻声叹息,也像一场无从言说的道别。
我曾经问个不休
你何时跟我走
唱到第二句,刘跃进忽然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屋里所有人。肩头微微发抖,寒意从窗缝钻进来,凉意不足以撼动常年在雪地投掷铁饼的体魄。心底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按捺不住,像地壳深处翻涌的岩浆,寻到缝隙缓缓往外渗透。
可你却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
郑胜利把白酒瓶重重搁在床板上,闷响融进歌声,天然化作合拍的伴奏。瓶底磕碰木板瞬间,几滴残酒溅落在周建国的搪瓷盆盖上,凝成剔透易碎的点滴印记。
陈卫东抬手推了推眼镜,合上镜片后的双眼。不是困倦入眠,是不愿再直视眼前场面。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碎阴影,缓缓垂落像慢慢闭合的栅栏。他嘴唇微微翕动,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周建国看清他的口型,正在默念外语单词,字眼像是放弃,也像是生存。
陕建国坐在角落位置,素描本摊开在膝头,手里却没有落笔作画。他静静望着吴炳辉,望着那把老旧红棉吉他,望着面板上那滴顺着木纹慢慢晕开的酒痕。水痕凝在原处,像定格不变的泪痕。
周建国坐在自己床沿,搪瓷盆摆在双膝之间,盆盖里还剩小半盏白酒。他望着眼前一幕,指尖无意识摩挲盆底印着的奖字标识。红漆常年磨损渐渐模糊,剥落处露出铁皮原本的底色。他想起枕头下压着的私人账本,从一九九二年六月开始记录,经手的电子表 寻呼机 每笔提成 零碎利润,一笔笔记载在册,藏着卑微又真切的期盼。
他想起两个月前申奥落败的那个轮渡之夜。自己立在船尾,手里攥着这本账本,动过扔进长江的念头,终究还是忍住。那时心底暗下决心,要等一场更浓烈的情绪翻涌,等一个值得彻底释怀的夜晚。
如今这一刻终于到来。不是江面月色催生心绪,是桌上这瓶白酒,是宿舍里沉闷的空气,是吴炳辉的吉他弹唱,是刘跃进沉默的背影,是陈卫东闭目不语的神情,是陕建国握笔停顿的指尖,是郑胜利常年惦记的芝麻酱面。
“老周。”郑胜利开口,“这笔账,还打算接着记吗。”
周建国愣了一瞬,下意识伸手往枕头底下探,指尖触到硬皮账本的边角。他忽然停住动作,抬眼望向众人。望着吴炳辉抵在吉他上的额头,望着陕建国微微发颤的指尖,望着刘跃进紧绷颤抖的肩头,望着陈卫东紧闭的双眼,望着郑胜利手边空置透亮的酒瓶。
他想起汉正街暴雨那晚,六人共饮啤酒,第一次放下账目不再算计。
想起轮渡江风拂面那晚,握着账本心生丢弃之意,最后还是选择留存。
今夜,是第三次放下执念。
“不记了。”他语气平静,心境比预想里还要淡然,“和汉正街那晚一样,彻底放下不算账。和轮渡那晚犹豫不舍不同,这一次,是真真正正不再计较得失。”
他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私人账本。硬皮封面边角卷翘,纸页泛着陈旧黄意,纸面布满密密麻麻的铅笔字迹。翻到首页落笔一九九二年六月,电子表代销成交,售价七元,提成七元。翻到末页停在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寻呼机提成入账十五元。
随后他动手撕起账本,没有逐页撕扯,双手攥住整本册页用力拆分。掌心收紧力道,像攥住掌心即将捏碎的花生米,攥住三年来卑微盘算的所有期盼。纸页断裂发出清脆声响,质感像骨骼碎裂的轻响,像冬日冻土裂开缝隙,迎来春日解冻的第一声动静。
他把撕碎的纸页全都丢进搪瓷盆。盆内早已空净,先前倒出的白酒已经饮尽,盆底只剩几滴残留酒渍,还有那块磨得发白的奖字印记。碎纸散落在盆底,铺起一片苍白细碎的模样。
“还有这本。”他又从床头缝隙摸出另一本公产账本。记录从一九九零年九月起始,截止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三日。末页写着申奥庆祝基金结余二十七块五,字迹早已被他用指甲狠狠划去。那二十七块五结余,郑胜利收在枕头底下,说等咱们谁第一个结婚,当份子钱。但谁也没结婚,至少大学四年没有。
他把公产账本一并撕碎,丢进盆里。两本账本散落的纸片混在一处,私产的琐碎收支,公产的集体开销,三年的点滴积攒,一年的共同经费,卑微的私心念想,纯粹的集体情谊,全都融作一团无从分辨的纸絮。
郑建国静静望着他,昏暗灯光落在脸上,神情复杂难言。没有惊愕诧异,没有出声劝阻,心底泛起深深触动,心弦跟着轻轻震颤,生出强烈共鸣。
“烧了吧。”刘跃进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人依旧没有回头,“烧干净,才算真正翻篇。”
他迈步走过来,从衣兜摸出一只红色塑料打火机,机面印着街边餐馆的广告字样。指尖按下开关,火苗陡然窜起,在微凉空气里轻轻晃动,明明灭灭透着不肯熄灭的韧劲。
他把火苗凑近搪瓷盆边缘。碎纸遇火先微微卷曲,继而泛黄发黑,最后燃起明火。火焰舔舐纸页表面,铅笔字迹在火光里扭曲变形,慢慢消融殆尽,过往计较的心事随之解脱消散。
周建国静静注视跳动的火苗。想起母亲往日叮嘱,出门在外凡事记账,心里才有分寸底气。想起轮渡那晚郑胜利说过的话,日子从来不是靠账本算出来的。再想起自己此刻心底的决定,往后再也不必这般斤斤计较。
火苗在盆里来回跳跃,姿态像随性起舞,像无声庆贺,也像一场静默送别。六人围在搪瓷盆旁静静伫立,围着一簇纸页燃起的微光。这团萤火没有暖意,由纸屑化作而成,燃烧的是三年来一笔一笔记下的数字,藏在心底的所有期盼。
“我父亲老家的房子。”刘跃进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在火光里显得格外轻缓,“发大水冲垮半边屋子,我攒钱寄回去修缮。可就算修好依旧是土坯老屋,再来一场大水照样经不起冲刷。我用心修缮的从来不是屋子,只是自己眼下唯一能尽的一份心意。”
“我父亲也下海谋生了。”陈卫东话音压得比火苗还要低沉,“在珠海工厂做工,每天流水线拧螺丝,月薪三百块。他问我打算考研还是直接工作,我说选择考研。他只说读研体面安稳。我心里清楚,他大概觉得我嫌弃底层劳作。我从来没有半点嫌弃,只是不知道自己该活成他那样的模样。”
“我还是坚持唱歌。”吴炳辉额头依旧抵在吉他上,“汉正街暴雨那晚过后,我又去街边唱过好几次。路人有人驻足聆听,有人匆匆路过不在意。有人随手给一块钱,有人放下五毛钱。我攒下二十三块,足够换一套新琴弦,最后还是没换。琴弦断了可以重新更换,有些心意一旦断裂,再也没法复原重来。”
“我一直坚持画画。”陕建国说,“从夏天画到秋天,落笔都是长江大桥。上个月大桥启动大修工程,脚手架层层搭建,模样像一处慢慢愈合的创口。我画了很多张底稿,唯独留有一幅没有收尾。凌晨四点路灯未熄天色未亮的瞬间,景致太过短暂,很难精准捕捉定格。如今忽然想通,抓不住全貌也是完整画作,留有缺憾同样自成意境。”
“我就留在江城不走了。”郑胜利说,“往后摆摊卖芝麻酱面过日子。你们在外闯荡归来,我这里总有一碗热面等候。就算你们不再回乡,面照样照常卖,灯火也照样彻夜亮着。灯火不是特意为谁而亮,天色暗下本就该点亮,世间总有人需要这份暖意。”
周建国望着盆里火苗渐渐微弱熄灭,碎纸尽数化作灰白灰烬,静静堆在盆底。质地柔软轻盈,再也没有半点沉重分量。他想起轮渡那晚心底许下的心愿,等候一场值得释怀的烟火今夜终于如愿赴约。
火焰燃起过,燃烧过,也终究熄灭了。值不值得,他无从定论。心底却格外清明,往后再也不必这般刻意记账。不是不再经手钱财数目,是放下那种小心翼翼算计得失的心态。不必再为生计惶恐盘算,不必再刻意节省委屈自己,不必再分毫必较勉强度日。
往后他要换一种方式过日子。记下经手的货品,记下往来的钱财,记下相识的人情,记下寻常的朝夕岁月。琢磨怎么好好谋生立足,不再一味算计如何节俭度日。
“日子从来不是账本算出来的。”郑胜利缓缓开口,心底做出笃定确认,延续着轮渡那晚就生出的通透感悟。
“日子从来不是账本算出来的。”周建国轻声重复一遍,心底落下郑重誓言,终于领悟到这份迟到许久的人生道理。
盆里明火彻底燃尽,只剩灰白松软的灰烬静静堆积,质感像随风飘散终将消融的落雪。窗外蛇山古楼灯火依旧明亮,在冬夜里晕开一片温润暖黄。
陕建国从床底拖出一只纸箱,开箱拿出一卷牛皮纸,几罐浆糊,还有一叠早已压平风干的樱花瓣。都是去年春天在樱园路捡拾收藏,花瓣彻底干透变薄,质地轻薄易碎,边缘氧化泛出褐色纹路。
“今晚我就动手裱画。”陕建国语气很轻,字句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他从怀里掏出吴炳辉撕碎的所有诗稿碎片,平铺在牛皮纸面上,蘸着浆糊一点点仔细粘贴。碎片边缘撕裂参差,线条错落起伏,纹路像海岸线自然曲折,带着破碎独有的粗粝美感。他把碎片拼拢成一朵花的轮廓,不是樱花规整模样,是抽象构图,形态像跳动的心脏,也像翻涌的风暴。画面中心碎片排布密集,边缘线条向外辐射舒展。随后在空白纸面,用铅笔落下一行落款文字。樱园路的雪,一九九三年十一月。
周建国静静看着陕建国专心创作。指尖黑瘦骨节突出,落笔粘贴的动作却精准沉稳,神态像专注执刀的医者,也像静心修复古画的匠人。浆糊气味在宿舍慢慢散开,混着残留的白酒气息,纸灰的焦糊味道,吴炳辉吉他淡淡的松香气息,还有六人身上各自独有的气息。刘跃进身上的汗味,郑胜利身上的芝麻酱香气,陈卫东身上淡淡的机械机油味,吴炳辉身上的墨香气息,陕建国身上细碎的铅笔木屑味,还有自己搪瓷盆里残留的纸灰味道。种种气息交织相融,酿出独属于306室沉静又庄重的氛围。
裱画工序收尾完成。陕建国举起牛皮纸画稿对着灯光端详。纸片碎片在光线里透着半透明质感,像振翅舒展的蝶翼,像重新焕发生机的岁月化石。他把这幅画贴在宿舍门后,用图钉牢牢固定,后退几步站在屋子中央,偏头静静打量整幅画面。
“这幅画就叫樱园路的雪。”他说,“眼下正值冬日没有樱花盛放。这些诗稿碎片,便是樱园路落下的雪。藏着阿炳的心事,也藏着咱们六个人的青春过往。”
吴炳辉缓缓抬起头,额头留有吉他琴弦勒出的红痕,像浅浅烙下的印记。他望着门后那幅拼接而成的画作,望着自己亲手撕碎又被陕建国用心拼凑的诗行。眼底看似空洞沉寂,心底却有情绪慢慢聚拢凝聚,像冬日冻土缓缓解冻,像废墟之下悄悄渗出无从言说的新生希望。
“谢谢你。” 他声音沙哑干涩,质感像砂纸摩擦木质表面。
那一夜,没人真正安然入眠。吴炳辉怀里抱着吉他,没有再开口弹唱。偶尔指尖轻拨一根琴弦,琴声微弱细碎,像心跳余韵轻轻回荡。刘跃进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老旧床板随之发出持续起伏的吱呀声响,藏着无从言说的心事。陈卫东重新戴上耳机,周建国看得清楚,他没有按下播放键,只是静静戴着耳罩,当作隔绝外界纷扰的屏障,把自己封闭在一方小天地里。郑建国在黑暗里清点邮票,指尖沾着唾沫逐张翻动,动作依旧刻板机械,全程没有多余声响,只剩纸张摩擦的细碎动静,像春蚕啃食桑叶般微弱。陕建国倚着床头,新的素描本摊在膝头,落笔描摹门后那幅樱园路的雪,复刻眼前景致,也定格心底记忆。
周建国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起樱园路那个白衣女生,白色毛衣外罩着灰色羽绒服,手里捧着蓝色封皮的留学词汇书本。他未曾亲眼见过模样,只从吴炳辉口中听过描述。女生像一个时代符号,代表着出国远走,改名重生,放下过往。是他们这代年轻人触碰不到的前路,也是并轨改革之后,不得不面对却难以读懂的远方。他想起招生并轨收费的消息,想起招聘会上挑人如选货品的年轻面试官,想起蔡姐经手的寻呼机生意,想起刘跃进父亲打工的珠海流水线,想起郑胜利父亲打算摆摊卖面的打算,想起陈卫东父亲离岗务工的无奈。
想起一九九零年初入学那天,六人挤在宿舍天台收听亚运会开幕直播。把搪瓷盆扣在腿上当鼓敲打,远处蛇山古楼灯火点点闪烁。那时毕业有分配兜底,前路安稳笃定,铁饭碗带来的踏实感厚重真切。如今安稳依托尽数破碎,各类谋生保障都不复牢靠。六个人依旧相守在这间由八人间改成六人间的宿舍,困在时代浪潮里,也守着江城不息的晚风。
他轻轻翻身侧躺,床板发出一声吱呀轻响。窗外江城冬夜的寒风从江面漫来,裹挟水汽,混着远处隐约的轮船汽笛声响。晚风穿过街边梧桐林,穿透三舍砖墙,拂过门后那幅樱园路的雪,融进六人错落的呼吸里,酿出独属于这个夜晚的沉静低鸣。
时代机器慢慢放缓运转,鲜活生命依旧在岁月里从容呼吸。
这是他在江城度过的第四个冬天。樱园路樱花树只剩光秃枝桠,枝干伸向灰白天色,笼罩在并轨改革的时代氛围里。陕建国却把撕碎的诗稿碎片裱成画作贴在门后,化作冬日迟来的落雪,化作废墟之上悄然萌生的脆弱生机。六人站在时代变革的风口,面对自主谋生的命运安排,承受过往风波留下的余绪。彼此依偎相守,各自历经破碎,又在相伴里慢慢拼凑治愈。
窗外蛇山古楼灯火长明,在冬夜里晕开一片温润暖黄。江城的风从未停下脚步,从一九九零年吹到一九九三年,从宿舍楼顶天台吹到樱园路石凳,从汉正街暴雨之夜吹到图书馆后楼梯的尘土里,从珠海工厂流水线吹到异国求学的考场之外。晚风拂过六人的发梢,拂过红棉吉他的琴弦,拂过红灯牌收音机的黄铜天线,拂过搪瓷盆底磨旧的奖字印记,拂过素描本的纸页纹路,拂过招工表折叠的褶皱,拂过邮票细密的齿孔,拂过樱园路的雪上未干的浆糊,拂过搪瓷盆里冷却的纸灰。晚风始终流淌不息,从不停歇。
江风不会停下。六个人的故事也远未走到结局。那些被撕碎过的过往碎片,纵然历经裂痕,依旧完好留存。守在宿舍门后,映在昏黄灯火下,留在江城沉静的夜色里,静静泛着微光。
第六章:长江大桥上的风
一
1994年的夏天来得比往年都早。六月的第一个星期,江城就陷入了熟悉的窒息湿热里,空气像反复拧过的毛巾,挤不出半滴水,却始终潮乎乎的。梧桐树的叶子长得肥厚饱满,绿得发黑,叶脉像错综复杂的管网,把阳光切割成细碎光斑,投在水泥地上,像打乱的拼图。
306室里,六个人都在收拾东西。不是一起动手,是各有各的节奏,用自己的方式,和这间住了四年的宿舍告别。周建国是第一个开始收拾的,他坐在上铺,把棉被叠成方正的方块,用草绳捆紧实。还是入学时带来的那两根草绳,早已被磨得发亮,像被时间浸润出包浆的古董。
他的东西不多。一床棉被、一只搪瓷盆、一个铝饭盒、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只纸箱,里面装着账本。不是去年坠入江中的那本私账,是更早的公产账本,从1990年9月记到1994年6月,每一笔开销都清清楚楚,每一页纸都已泛黄,字迹却依旧清晰,像精心保存的化石。
他翻到账本最后一页,上面写着:1994年6月15日,公产收音机一台,折价十五元,卖与三舍201室学弟。人均两块五,公产终结。
他把这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搪瓷盆里。盆底的红字“奖”几乎看不清了,三年来装过的萝卜干、浸过的汗水、日常的摩擦,把它磨成了均匀发白的铁皮原色。他看着那行字彻底消失,像一场郑重的仪式,像和过去的自己好好道别。
“老周,”郑胜利从下铺探出头,“你这搪瓷盆,还留着不?”
周建国看着手里的盆,盆沿有个缺口,是去年冬天磕在床头铁架上弄的,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的黑铁,像一道浅浅的伤口。搪瓷盆底的'奖'字磨得更淡了,那夜烧账本的火,在盆底留下一圈焦痕,像无法抹去的年轮。他想起母亲的叮嘱:搪瓷盆是奖来的,要好好爱惜,能用到老。
“不留了。”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平静,“留给你,你留在江城,用得上。”
郑胜利接过盆,手指在盆沿的缺口上轻轻摸了摸,像是确认它的痕迹。然后他把盆放进自己床底,和周建国入学时看到的、那只印着“优秀运动员”的搪瓷盆摆在一起——那是刘跃进的盆,刘跃进也不要了,一并留给了他。
“这下有两盆了。”郑胜利笑着说,“以后我卖芝麻酱面,一盆盛芝麻酱,一盆盛辣椒油,刚好。”
刘跃进的东西最少。他的棉被薄得像块旧抹布,里面的棉花早已板结,边缘也脱了线。他把那件运动服叠整齐,放在床上,袖口剪掉的部分用线粗略缝过,像仓促间的修补。他的铁饼不在宿舍里,去年校运会破了纪录后,他就把铁饼捐给了系里的器材室,嘴上说“留给后人”,可大家都清楚,后人不会再投铁饼了,他们会去拧螺丝、敲键盘、炒股票。
他站在屋子中央,做了一个动作。不是投掷铁饼的架势,是更缓慢、更轻柔的动作,像一段简单的舞蹈。他以左脚为轴旋转,右脚划出一道舒展的弧线,身体像拧紧的弹簧,然后缓缓释放。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形的弧线,指向窗户,指向房门,指向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
“最后一回,”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在这屋里投一次。”
没人笑。陕建国坐在床上,素描本摊在膝头,铅笔在纸上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在画刘跃进这个动作,不是写实的模样,是抽象的线条,像流动的风,没有实体,只有动作的轨迹。
“这幅画给我不?”刘跃进问。
“不给。”陕建国头也不抬,“这幅我要带走。但我给你们每个人都画了别的。”
他从床底拖出一只纸箱,打开,里面是六张素描,用橡皮筋捆在一起。他解开橡皮筋,把画一张一张铺在地板上,像摊开一段被延迟的记忆。
第一张:1990年9月,入学第一天,六个人站在三舍306门口,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六根手指的手。每个人的脸都很年轻,表情却各不相同——周建国拘谨,吴炳辉游离,刘跃进茫然,陈卫东警惕,陕建国沉默,郑胜利狡黠。
第二张:1991年冬天,天台之上,六张小板凳围着那台红灯牌收音机,搪瓷盆扣在每个人腿上,远处蛇山古楼的灯火,像一串省略号。
第三张:1992年夏天,汉正街的暴雨夜,六个人挤在漏雨的棚子下,六只手高高举着六瓶啤酒,没有画脸,只有手和啤酒瓶,像一束束火炬。
第四张:1993年初冬,樱园路上,没有樱花,没有那个姑娘,只有光秃秃的枝桠,和一张被撕碎又拼好的诗稿,像一场迟来的雪。
第五张:1993年秋天,轮渡甲板上,六个人的背影并肩而立,头发被江风吹向同一个方向,像一面朴素的旗帜,也像一束被风吹齐的稻草。
第六张:1994年夏天,就是现在,这间宿舍里,六个人各自收拾东西,姿态不一样,却都在同一个画面里,像一幅即将被打散的拼图。
“每人一张,”陕建国说,“自己挑,剩下的我带走。”
周建国挑了第二张,天台的那一张,有收音机,有搪瓷盆,有他们初遇时的模样。他把画卷好,用橡皮筋捆紧,塞进纸箱最底层,像一块压舱石,稳住所有回忆。
刘跃进挑了第三张,汉正街的那一张,有暴雨,有啤酒,有他们并肩淋雨的夜晚。他把画卷成筒,插进运动服的袖口里,像一件随身携带的盾牌,能护住心底的念想。
吴炳辉挑了第四张,樱园路的那一张,有诗稿,有“雪”,有他藏在心底的青春。门后那幅裱画,他也一并取下。他没有卷,而是折成方块,塞进吉他包里,贴着那两盒听了无数遍的磁带——崔健和罗大佑,音质已经磨损,却依旧藏着不肯褪色的记忆。
陈卫东挑了第五张,轮渡的那一张,有江风,有月光,有他们说出各自前路的夜晚。他把画夹在一本《新概念英语》第四册里,像一枚特殊的书签,藏在英语单词和语法规则之间,露出属于母语的温柔缝隙。
郑胜利挑了第一张,入学第一天的那一张,有阳光,有影子,有他们最初的模样。他笑着说:“这张我留着,挂在我的面摊上,让来吃面的客人都知道,曾经有六个人,在这间宿舍里一起待过四年。”
陕建国自己留下了第六张,现在的这一张,有这间宿舍,有他们收拾东西的模样,有即将分离的不舍。他把画放回素描本,合上,用橡皮筋捆好,塞进背包最深处,紧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二
离校前最后一夜,没有人睡觉。不想睡,也睡不着,只剩被时间追赶的被迫清醒。六个人在屋里坐着,或床上或床下,姿势各异,仍在同一个空间,做最后一次即将解散的集合。
陈卫东的收音机还在,早已不算公产,是他从201室学弟手里买回来的,十五块,花的自己的钱。他调着旋钮,沙沙电流声里偶尔跳出几个字,是深夜的广播,遥远的地方台在放老歌,邓丽君的《甜蜜蜜》,音质很差,像泡过水正在溶解的糖。
“关了吧。”吴炳辉说,“这歌不适合今晚。”
陈卫东把音量拧到零,没关电源,指示灯还亮着,红色,像不肯熄灭的眼睛。
“出去走走吧。”郑胜利说,“去大桥。”
“大桥?”周建国问。
“长江大桥。”郑胜利说,“从武昌走到汉阳,再从汉阳走回武昌。四年里来来回回,从没完整走过一个来回。”
“凌晨四点。”陈卫东看了看表,“轮渡停了,公交没了,只能走。”
“那就走。”刘跃进站起来,动作很大,床板发出最后一声呻吟,“走完天就亮了,也该散了。”
他们出门时,天最黑。不是深夜的黑,是黎明前的黑,像压缩到极限即将反弹的物质。江城夏天的凌晨,空气带露水凉意,和白天窒息的湿热形成对比,像短暂虚假的赦免。
他们沿临江大道走,经过汉阳门、司门口,经过那些熟悉却不再属于他们的地方。郑胜利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像归巢的动物,这次却不是归巢,是离开巢穴,最后一次确认巢穴的位置。
长江大桥入口在武昌桥头,牌坊式建筑,上面“长江大桥”四字是毛泽东书法,每个字一人高,夜色里泛着红色,像凝固血迹的光泽。他们走过牌坊,踏上桥面,人行道在左边,和车行道隔一道铁栏杆,栏杆白漆斑驳,露出底下锈红色。
桥很长,一千六百多米,步行约二十分钟。凌晨四点,毕业前最黑的夜里,这段距离被拉长成没有尽头的仪式。
他们排成一排走,像轮渡上那样,肩膀挨着肩膀,中间却有缝隙,像即将拆开的榫卯。周建国在最左边,挨着栏杆,下面是长江,江水夜色里是黏稠的黑色,对岸偶尔照来灯光,在水面碎成一片,像打散的镜子。
他想起账本,坠入江中的那本,八百六十七笔。想起公产账本,撕掉最后一页的那本,从1990年到1994年。想起私账本,更小更轻,字迹更淡,记着电子表、BP机、提成和利润。三本账,三种算法,三种对世界的理解。现在,第一本在江底,第二本在搪瓷盆里,第三本在纸箱里,像分类处理的不同等级记忆。
“老周。”郑胜利的声音从右边传来,“想什么呢?”
“想账。”周建国说,“想怎么算,才算得清这四年。”
“算不清。”郑胜利说,“我也不算。我爹说,卖面的,一天卖多少碗,一个月赚多少,一年下来数字是清的,日子却是浑的。数字是账,日子不是账。”
“日子不是账。”周建国重复一遍,像确认,像终于学会的迟到领悟。
他们走到桥中央。这里是江心,武昌和汉阳的交界,空间和心理上的中点。刘跃进停下脚步,靠在栏杆上,看着下面江水。江水夜色里流动,发出低沉声响,像巨大生物在呼吸。
“我投了四年铁饼。”他说,声音不大,所有人都听得见,“在这里,我想再投一次。”
他没动,只是靠在栏杆上,看着江水。江风吹起他的头发,拂过他的肩膀,像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投吧。”郑胜利说,“没人看,只有江。”
刘跃进沉默很久,开口声音更轻。
“不投了。”他说,“铁饼不在了,我也投不动了。四年,够了。”
他说完,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栏杆上,碎成一小片湿痕。这是四年里,他第一次在人前哭。
没人劝。陈卫东靠在另一边栏杆上,眼镜反射微弱天光,看不清表情。吴炳辉望着对岸,手指无意识地拨着空气,像在弹一把不存在的吉他。陕建国从背包拿出素描本,翻开,铅笔在纸上快速移动,沙沙声和江水流声混在一起。郑胜利站在刘跃进身边,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建国看着他们,看着江水,看着远处模糊的灯火。天开始亮了,不是一下子亮,是慢慢透出一点灰白,从东边天际渗出来,像墨汁在宣纸上晕开。
“天快亮了。”陈卫东说。
没人应。江风更凉,带着水汽,吹在脸上,清醒得刺骨。
他们继续往前走,不再说话。桥很长,走了很久,才看到汉阳桥头的影子。
走到汉阳桥头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的建筑轮廓渐渐清晰,江水颜色变浅,成了深灰。
他们转过身,往回走,走回武昌。
来时的路,回去的路,一样长,心境却不一样。
走到武昌桥头时,天彻底亮了。蛇山古楼的灯火还亮着,在晨光里显得微弱,像快要熄灭却仍在坚持的光点。
六个人站在桥头,并排站着,像四年里无数次那样。江风吹来,掀起他们的衣角,吹动他们的头发,像一次无声的告别。
周建国胸口松动,像长期紧咬的牙关终于打开,像冻土听到春天第一声裂响。他看着其他人,晨光里他们的脸表情复杂,不是悲伤,不是激动,是平静的接受,像被水洗过的透明。
“十年后再见。”陈卫东说,像预言,像1990年就埋下的延迟伏笔。
“不用十年。”郑胜利说,"十年太长,我面摊等不了"”
他们没有拥抱。1994年的男人还不习惯拥抱。只是站成一排,肩膀挨着肩膀,做最后一次即将解散的队列。然后,一个一个,走向不同方向。
刘跃进第一个走。走向公交站32路,和1990年入学时路线相同,方向相反。晨光里他肩膀宽得像门板,身影渐渐变小,像缩小的剪影退入背景。他走得很慢,带着拖延,带着不想结束的努力,最终消失在公交站人群里,消失在江城晨光里。
陈卫东第二个走。走向校门,不是出去,是回去,回图书馆,回自习室,回考研资料。他牛仔裤洗得发白,喇叭裤腿磨平,像被时间修改过的最初宣言。晨光里他眼镜闪了一下,像关闭的信号,又像打开的新频道。
吴炳辉第三个走。走向码头轮渡,从武昌到汉口,再从汉口坐火车去北京。他没带吉他,吉他留在一桥上,靠着栏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背影很瘦,像拉长的单薄线条,像即将吹散的最后一首诗。
陕建国第四个走。走向火车站,不是武昌站,是汉口站,往西北方向的火车。他背包很大,装着素描本、六张画的原件,还有无数张没送出的画着江城角落的纸页。他走得很稳,像方向已定不再犹豫的行走。
郑胜利第五个走。走向司门口,粮道街,他爹的早点摊,走向芝麻酱面的未来。他步子很快,像归巢的动物,这次却是去建自己的新巢穴,在废墟上重建属于自己的小小王国。
周建国最后一个走。站在桥头,面向蛇山古楼,面向渐亮的天空,面向那盏将灭未灭的灯火。肩上纸箱里,搪瓷盆在最下面,账本在盆底,陕建国的素描在最底层。
他想起很多事。1990年的天台,1991年的雪夜操场,1992年的汉正街暴雨,1993年的樱园路和轮渡,1994年的现在。想起六个人年轻或成熟、笑或哭、沉默或说话的脸。想起江城的风,从长江上来,带水汽和柴油味,带鱼腥气和芝麻酱味,带他们闻过、尝过、活过的所有气息。
风不会停。蛇山古楼的灯火晚上会再亮。六个人的故事散了,却仍在,在记忆里、素描本上、诗稿碎片里、搪瓷盆缺口里、吉他琴弦上、账本纸页间、芝麻酱面热气里、轮渡甲板上、长江大桥栏杆边、江城每个角落里,微微发亮。
他转身,走向火车站。步子很慢,带着拖延,带着不想结束的努力,最终走了,消失在江城晨光里,消失在1994年夏天渐亮的、并轨后的、自负盈亏的、不再分配的未来里。
蛇山古楼的灯火,在他身后终于灭了。天已经大亮,干净得发白透着蓝。灯灭了,太阳还在,风还在,桥还在,江还在,城还在。
江城还在。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