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人民版长篇小说《又见洛阳》高票摘得"第二届郁达夫海外文学奖"桂冠

世界华人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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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届郁达夫海外文学奖

一等奖:长篇小说《又见洛阳》

作者:虔谦(美国)

      颁奖词

长篇小说《又见洛阳》深耕魏晋南北朝“乱世”,再现了三百年“衣冠南渡”、“金戈铁马”以及“胡汉交融”的中国历史、中华文明大时代,从家族迁徙史出发,实现了对民族血脉融合与文明重生的深情回望。

小说历史事件描述严谨,场面波澜壮阔,人物群像生动传神。作者凭借巧妙的谋篇布局,将跨越三百年、覆盖豫皖闽越荆楚乃至北方六镇,多主角、多线索的宏大叙事,高度凝练为思想有机、结构有序的艺术整体。

小说体现了史诗般的历史厚度、对生命的悲悯及美学追求,并在对众多平凡人物形象的刻画中,触摸多样的人性,建构有温度的文学。

《又见洛阳》的作者以其深切的人文情怀和文学的执着精神,完成了世界华人文学史上的一部佳作。

“第二届郁达夫海外文学奖”、“第五届世界华人文学奖”评奖公告     

在世界华人文学不断拓展边界、深化表达的背景下,“第二届郁达夫海外文学奖”与“第五届世界华人文学奖”的评审工作,历经数月有序推进,现已顺利完成全部评选流程。两项评奖汇聚世界各地的华文作家与评论力量,在规范评审机制保障下,呈现出世界华人文学多样发展的整体面貌。

本届郁达夫海外文学奖共收到参评长篇小说21部,经推荐、初审、复评及终审四个阶段遴选,最终产生4部获奖与入围作品。评审过程中,一审、二审评委广泛参与,终审阶段由陈公仲、白舒荣、王宗法、江少川、杨际岚、毕光明六位学者组成评委会,对入围作品进行完整阅读与审慎评分,确保评选结果的专业性与公信力。

这些作品在题材与表达上各具特色:或以历史叙事回应文明命题,或立足现实深入人性,或拓展艺术表达边界,共同构成当代海外华文长篇创作的重要成果。

与此同时,第五届世界华人文学奖的评审工作亦顺利完成。本届评选设中短篇小说集、散文集、诗歌(诗集)三大类别,采取初评与终评相结合的方式,由评委分组评阅并集中复评,保证评审的规范与均衡。

最终获奖及入围作品涵盖多个国家与地区,呈现出跨文化语境下的多样表达路径,共同构成本届评奖的整体格局。这些作品既关注个体经验,也回应时代议题,在不同层面体现出世界华人文学的深度与广度。

从整体来看,本届参评作品呈现出三个较为突出的特点:

一是历史与现实交织,个体叙事与时代背景相互映照;

二是跨文化视野不断拓展,多语境经验成为重要资源;

三是艺术探索持续深化,从现实书写到观念表达,均体现出积极的创新意识。

这些特征表明,世界华人文学正在走向更加成熟而多元的发展阶段。

本届评审工作的顺利完成,离不开广大评委与文友的共同努力。在评审周期紧张的情况下,各位评委坚持独立阅读、审慎判断,以严谨态度参与评议,为评选结果的公正性提供了重要保障,积累了宝贵经验。

在此,我们谨向所有参与本届评审工作的顾问、评委及文友,致以诚挚的感谢与崇高的敬意!感谢各位在百忙之中投入时间与精力,感谢大家对文学标准的坚守。评审工作的推进与结果的形成,凝聚着集体的智慧与付出。

我们同样向所有参评作者表示感谢。正是你们持续的创作,使得世界华人文学保持着丰富而鲜活的面貌。无论是否获奖,每一部作品都是这一文学共同体的重要组成部分。

本届两项文学奖颁奖典礼已于2026年4月23日在西班牙巴塞罗那第五届世界华人作家笔会开幕式时举行。部分获奖作者、评委代表及文学界人士出席,共同见证了这一阶段性成果,并推动世界华人文学的进一步交流与发展。

评审工作的完成,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我们将认真总结经验,严格完善机制,尽量提升规范性与透明度,使评奖工作更加稳健,为世界华人提供一个百花齐放、百舸争流的文学交流平台。

                 世界华人作家笔会

  “第二届郁达夫海外文学奖”评委会

   “第五届世界华人文学奖”评委会

                  2026年4月24日

郁达夫海外文学奖简介

郁达夫海外文学奖是以著名文学家郁达夫命名的全球性华人文学奖项,依托世界华人作家笔会搭建评选平台,汇聚多国华人文学机构联合主办,是聚焦海外华语创作的专业文学奖项。奖项致敬郁达夫漂泊求索的文学底色与人文情怀,秉持自由、真实、创新的创作理念,坚守公开、公正、透明的评审原则。

该奖项面向全球海外华文创作者征集优秀作品,涵盖小说、散文等多元体裁,设置一、二、三等奖及入围奖等多个奖项,历经作品征集、专业评审、名单公示、颁奖盛典等规范流程,保障评选的专业性与权威性。奖项立足海外华文创作语境,聚焦华人异乡书写、家国情怀、跨文化交融等核心主题,挖掘海外华文文学新作与新锐作家。

自创办以来,奖项持续发掘优质海外华文作品,搭建全球华语文学交流对话桥梁,助力海外华文文学传播与发展,推动跨地域华语文学创作融合共生,彰显新时代海外华人的文学力量与精神风貌。

第一届郁达夫海外文学奖评选结果是:

诗歌奖:美国非马先生的《非马中英文诗选》

散文奖:美国沈宁先生的《我家的抗战》

小说奖:奥地利方丽娜女士的《向中国去》

第二届郁达夫海外文学奖仅评选长篇小说,评选结果是:

一等奖:美国虔谦女士的《又见洛阳》

       二等奖:日本亦夫先生的《巨石镇》

    三等奖:美国黄鹤峰女士的《川石岛》

入围奖:澳洲夏儿女士的《静静的海牙》

作者虔谦获奖感言

热烈祝贺第五届世界华人作家笔会成功评选“第五届世界华人文学奖”和“第二届郁达夫海外文学奖”,热烈祝贺获奖的作家们!

《又见洛阳》能够获奖是极大的荣幸。这部长篇小说经历了八年酝酿、创作、修改、发表(《侨报》)、参赛、出版等曲折过程,每一步都有文学耕耘者的心血。借此机会感谢海内外历次奖项的主办单位,特别感谢世界华人周刊、河南人民出版社!感谢美国南方出版社,感谢长期支持、鼓励、帮助我的老师、编辑、评论家、文友、亲友和读者们!感谢滋养我的诸多文学协会…… 

想到了两句古诗:“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感恩,谢谢!

作者简介:

曾明路,笔名虔谦,美国华文女作家。作品发表于海内外传统及新媒体,入选多种精品集。出版长篇小说《又见洛阳》,中短篇小说《玲玲玉声》,散文集《天涯之桑》,诗集《原点》、《天井》等。小说获郁达夫小说奖提名,搬上银幕。两度获北美华人图书馆协会最佳图书奖,两度获长篇小说华文著述奖,数度获汉新文学奖。2019年首届“大湾区”杯长篇小说历史大奖,2019年大运河全国主题征文小说三等奖,2022年首届华人影视文学优秀创意奖 

被3位文学泰斗力荐!

这部写透魏晋乱世的史诗,让洛阳不再只是网红城 


提到洛阳,你最先想到什么?是应天门的灯光秀,还是老君山的金顶云海?是穿汉服打卡的网红潮人,还是龙门石窟的千年佛龛?

但有一位作家,写透了1700 年前洛阳的另一种模样 —— 那是永嘉之乱里的烽火,是士族南迁时的血泪,是胡汉交融中的文明微光。她的《又见洛阳》,被中国世界华文文学学会副会长陈公仲赞为 “海外华文文学史上的一个标杆”,更让华中师大教授江少川感叹:“这是当代历史小说的新收获!” 


别人写盛世,她偏挖乱世:300 年魏晋史,藏着中华民族的“精神基因” 


提起历史小说,我们总绕不开帝王将相:《康熙大帝》的权谋,《张居正》的改革。但曾明路(笔名虔谦)偏不 —— 她把镜头对准了西晋末年的一个普通士族家族,用左氏十代人的迁徙史,撕开了魏晋南北朝的“乱世真相”。 

这不是戏说,而是用史料“堆”出来的真实:

八王之乱、永嘉之乱的时间线精准对应,祖逖北伐、钟离之战的战场细节有据可查;

北魏鲜卑贵族穿汉服、说汉话的改革,佛教从西域经洛阳传入江南的轨迹,都藏在情节里;

连福建洛阳桥、晋江的由来,都能在左氏家族的迁徙中找到答案。

但最打动人的,是乱世里的“人”:

左江带着族人南迁,路边白骨零落,有人饿到扒树皮,他却攥着家训不肯丢;左民千里寻母到福建,哪怕与亲人失散,也没忘了“同胞手足,中流砥柱”的祖训;左战英在战场上挥刀时,听见羌兵为老母吹笛,竟放走了敌人——“他们也是想回家的人啊”。 

就像读者说的:“她没写穿越,却让我跟着左家人走了 300 年。那些苦难里的坚守,比盛世更让人热血。”


 北大才女+ 海外游子:她用母语写作30年,只为让“洛阳”回到中国人心里 


你可能想不到,写出这样厚重历史的作家,是一位在美国生活了30多年的程序员。 

曾明路是北大中文系硕士,20 世纪80年代末移居美国后,找不到母语相关的工作,只能从杂工做起,后来转行学电脑。但再忙再累,她从没放下过笔——“写作不是谋生,是我的生命”。 

近30年里,她用中文写诗歌、散文、小说,拿遍海外文学奖。直到2017年,她决定动笔写《又见洛阳》:“我想知道,当年我的先民是怎么从洛阳走到南方的?他们带着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为了写这本书,她查遍了《晋书》《魏书》,甚至专门去洛阳、扬州、福建实地走访。初稿只有5部,她却改了4年,新增的第六部里,左氏后人在北周北齐的漂泊,成了“回归故土”的伏笔。 

她说:“《又见洛阳》不仅是我的文学里程碑,更是我对‘根’的寻找。洛阳不是一座城,是所有中国人的精神故乡。” 


读它,不止是读历史:这是给当代人的“文化清醒剂” 


为什么今天我们要读这部1700年前的乱世史诗? 

因为左氏家族的故事,藏着我们今天最需要的东西:

是“北方南方,本来就是一国”的家国情怀——左弦飞在北魏生了孙子,既给孩子取鲜卑姓“拓跋”,又保留汉名“淮”,哪怕隔了几代,也没忘了“我们的根在洛阳”; 

是“唯孝父母,慈爱无穷”的家族温度——左家主仆不分贵贱,与胡人通婚和睦,连经商伙伴都能成生死之交; 

是“时达则进,兼济天下”的担当——左战英在鄂西北开文房作坊,不是为了赚钱,是“让老百姓能读书写字”。

考古爱好者说得好:“读这本书,才懂为什么盛唐能那么包容。因为魏晋南北朝300年的融合,早把‘多元一体’刻进了我们的基因里。” 


现在,你可以把这部“精神史诗”带回家 


《又见洛阳》是2025年1月出版的新书,封面印着母亲河黄河的意象,古朴厚重,一眼就能感受到历史的流动感;内页收录了江少川教授的万字长序,还有曾明路的创作手记。47万多字的厚重内容,装着300年的历史风云,翻开本书,带你跟着左氏家族走一遍中华民族的“精神长征”。 

不管你是喜欢历史的读者,还是想了解 “洛阳为什么是洛阳” 的旅行者,甚至是想给孩子讲“家国情怀”的家长,这本书都值得一读。 

就像曾明路在影音版后记里写的:“这段历史塑造了隋朝,成就了大唐,更是今天我们文明和性格的基底。” 

现在翻开它,你会明白:所谓“中华民族”,从来不是一个空洞的词,而是左家人那样,在苦难里守着信念,在迁徙中连着根的人,一代又一代活出来的。 

《又见洛阳》

曾明路 著

河南人民出版社 出版

点击下方链接,把《又见洛阳》带回家,让1700 年前的洛阳,走进你的心里。 (购买链接:可到[抖店:豫人图书精选店])

电话:(0371)65788037

再现历史,传承光扬一个民族伟大的文化和精神

 一曲家族迁徙和奋斗的悲壮诗章

  一个南北民族交融的冷暖宿命——

  《又见洛阳!》(311-2018)

                    简介 

本作品于2019年7月荣获“首届大湾区杯(深圳)网络文学大赛”(由深圳作协和阿里文学联合主办)历史大奖。

这是一部史诗般的开山之作,26.3万字。她以一个家族为主角,细致描绘、生动再现了他们在两晋南北朝大动乱中客家人南迁的过程,塑造了一个个鲜活的人物,讲述他们家国信念、重建家园和人间情长的许多故事。   

 西晋“五胡乱华”时期洛阳士族左江率领族人一路艰辛南迁,路上目睹了生灵涂炭的种种惨象。在经历了家人中途离散、生离死别之后,终于到达淮左的广陵(扬州),开始了在异乡建家立业和落地生根的里程。左江的儿子们继往开来,亦文亦武,不仅帮助父辈的家业,也奔赴北伐战场,梦想着重返北方老家。   

左家南迁后的第二代左纳继承父志,在扬州继续经营盐业,并完成了左家的二度迁徙,圆了进驻江左的梦想。左民则在北伐不果后南下闽地寻找生母,其后裔终于在闽生根开花。   

小说进而写到左江的五世后代左战英在北伐战后,毅然奔赴豫南、深入鄂西北开创文房事业,造福百姓,也创造左氏新的人文荣光。

小说第五部把故事延伸到了北魏以及北魏和南朝的战争和关联上。左家后代被掳至北魏,他们身在武川,心系左家,历尽千辛万苦下江南,却在残酷战争的刀光剑影里生离死别。 

小说第六部从侯景之乱、梁朝式微及西魏兵临梁地、江陵焚书为起始历史背景,从左战英后裔左小微战死,其妻携两幼儿投奔江左左家宗亲(左成洛的大哥左家青)这样一系列事件写起,铺开了左家青个人的情感发展。其养子左志文少年离家出游,历经北周北齐诸地、又见洛阳不果的种种传奇,其妻久等不归,刚烈不苟的事迹,埋下了左氏最后再度踏上故土的深深伏笔。

小说历史跨越295年。

左氏家族迁徙、奋斗、悲欢离合的故事,建立在西晋末年到南朝刘宋王朝乃至更后的北魏/萧梁和陈朝的历史大背景上。除了大动乱、大迁徙、大创业、大征战之外,小说也涵盖或涉及到了那个历史阶段里主要的历史事件,如佛教的兴起、文明新载体纸张的发明、大运河的建成等(有关运河,从东晋祖逖北伐到隋朝左家重回洛阳的许多情节里都有涉及)以及闽越、荆楚等地不同的历史文化风貌、乃至当时西北境少数民族的足迹等等,涵盖了那个特殊的历史时期里民族的矛盾和融合,打开了一扇窥视这种矛盾与融合如何造就了华夏深厚文明的窗户。 

该作品有着历史的波澜壮阔及人和人之间的情深意长;既立足历史与民族的高度,又有环环相扣的动人情节。小说探胜华夏人民迁徙的题材旷野,亦打下影视拓展的精彩基础。   

小说的主配角及其故事均为虚构,但是小说历史背景和人物事件完全真实;而作为作者的“我”又是小说中左家的后裔,是故事中的一个角儿,增加了小说的逼真性和亲和力。

虔谦:《又见洛阳》与古都长安//在西安“《又见洛阳》读书分享会”上的书面发言


有人问我:《又见洛阳》有没有谈到西安这座城市?我的回答是:当然有,且它是贯穿小说脉络的重要文化符号。长篇小说《又见洛阳》以魏晋南北朝大迁徙为叙事主轴,铺展一幅乱世之中华夏文明更迭流转的壮阔画卷,而作为华夏西都的长安,本就与洛阳同属这一文明谱系,自然成为小说无法回避的重要场景与精神溯源地。

小说核心人物群体左氏家族,其血脉根基便深扎于关中大地,而长安正是关中平原的文化核心与政治枢纽。左家家训开篇那句“左家先祖,源出关中。七世戎马,尽公尽勇”,不仅是家族荣耀的镌刻,更将家族命运与长安的历史轨迹紧密相连——关中之地自古为兵家必争、豪杰辈出之所,左氏先祖的戎马生涯,早已与长安的兴衰荣辱交织在一起。

到了小说第六部,北魏君主宇文邕向麾下举荐左志文时,亦特意点明:“左志文的祖籍本就在长安,左氏百年英豪辈出。”这份来自帝王的认可,既印证了左氏家族与长安的深厚渊源,也暗合了长安作为人才渊薮的历史地位。

小说中对长安的描摹,以第四部最为集中细腻,也最具历史厚重感。彼时,左战英承袭先辈风骨,投身于刘裕麾下参与北伐——这位刘裕,便是辛弃疾词中“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的“寄奴”,其雄才大略历来为世人称道,辛弃疾亦在词作中暗藏敬佩之情。左战英归入刘裕麾下大将王镇恶的军队,随大军沿黄河逆流而上,再转入渭水,一路披荆斩棘,直逼长安。

原文中“秋日里,长安城内金叶飘飞,城头夕阳如血”的极简笔触,可再添几分场景张力:彼时晋军历经破釜沉舟的激战,终于攻克这座千年古都,秋日的银杏与柿叶铺满长安街巷,金黄与殷红交织,既是胜利的荣光,也暗喻战争后的残垣与血色。而当晋军势衰退去,“长安城外天色昏晦。夏国的军队步步进逼,晋军大势已去”的画面,更显乱世无常——昏沉的天色笼罩着城池,夏国军队的马蹄声步步紧逼,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绝望,曾经的帝王之都,再度沦为战火纷飞的疆场。

小说在此处埋下的伏笔更显精妙:硝烟弥漫的长安城里,左战英偶遇一位羌族老兵。老兵脸上刻满战火的沟壑,手中紧攥着半截残破的羌笛,寥寥数语便道尽乱世百姓的流离与无奈。这份跨越族群的相遇,成为左战英心中难以磨灭的印记。而在后续情节中,这份羁绊再度回响——左战英在鄂西作坊中结识了一位羌族年轻人,对方含泪诉说,自己的父母正是在那场长安激战中殒命,只留下这半截与老兵同款的羌笛。一老一少、一遇一听,串联起长安战火中的个体命运,也让小说的历史叙事更具温度与悲悯。

长安的印记并未随战争落幕而消散,在小说最后一部《无关后庭花》中,左家后代左志文陪伴北魏明君宇文邕,在长安度过了十数年光阴。这十数年里,他们在未央宫的残垣旁商议朝政,在曲江池畔思索治国方略,长安不仅是帝王理政的都城,更成为左志文传承家族精神、体悟华夏文明厚重的载体,让《又见洛阳》的叙事,在洛阳与长安的往复中,完成了家族血脉与文明脉络的双重闭环。

2018年春夏之交,我专程奔赴西安,赴一场与千年古都的约会。傍晚8时许,列车抵达西安站,刚走出出站口,璀璨夺目的钟鼓楼便撞入眼帘——夜幕下,彩灯勾勒出楼宇的飞檐翘角,朱红的楼体与金黄的灯光交相辉映,鼓楼的钟声隐约在晚风里回荡,与周围市井的喧嚣相融,那份古今交织的绚烂,至今仍清晰印在我的记忆里。

抵达西安的第一个凌晨,我特意早起走出酒店。彼时天刚蒙蒙亮,街道尚未褪去静谧,微风中裹挟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雄浑厚重感扑面而来——那是历经周秦汉唐千年积淀的文明气场,是无数帝王将相、文人墨客、市井百姓共同铸就的华夏魂魄。无需刻意追寻,便被这份深沉的力量深深震撼,仿佛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在诉说着过往的辉煌与沧桑。

这趟旅程,我逐一探访了这座古都的文化印记。在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面对千军万马的磅礴阵列,耳畔仿佛响起秦汉时期的号角,兵马俑神态各异的面容下,藏着大秦帝国的雄才大略与一统天下的气魄;在汉武帝茂陵,陵园内的揽胜亭格外引人注目——这座亭子并非寻常建筑,而是直接建在霍去病墓冢之上,亭旁对联“转战西陲辟丝路,永留高冢像祁连”,精准概括了少年将军的赫赫战功。站在亭中远眺,仿佛能望见霍去病当年征战西域、开辟丝绸之路的壮阔身影。此外,我还漫步于华清池,在亭台楼阁与潺潺流水间,遥想盛唐时期的繁华盛景与宫廷秘事;探访武则天与唐高宗合葬的乾陵,那无字碑与六十一蕃臣像,默默诉说着一代女皇的功过是非与盛唐的开放包容。

西安作为华夏都城的历史,最早可追溯至西周。周文王后期,为巩固势力、拓展疆域,将政治中心从周原迁至西安一带;武王伐纣灭商后,正式在此定都,定名“宗周”,开启了西安作为帝王之都的历史篇章。后来,武王之弟周公旦平定三监之乱,为有效管控东部国土、加强天下统治,继承武王遗志,在洛阳建立东都“成周”。自此,西安与洛阳如同华夏文明的一双瑰宝,一西一东、一主一辅,在三千多年的岁月中,交替见证王朝更迭、文明传承,共同撑起了华夏文明的根基。

我在西安凌晨感受到的那份震撼,正是这千年文明积淀的具象化呈现——它不是单一的历史遗迹堆砌,而是一种渗透在空气里、流淌在土地中的人文力量,是华夏儿女血脉深处的文化认同。长篇小说《又见洛阳》的故事跨越洛阳与长安两座古都,绝非刻意嫁接,而是源于这两座城市本就不可分割的历史关联与文明共性。在魏晋南北朝的大迁徙浪潮中,人口、文化、技艺在两座都城间流转交融,洛阳的温润与长安的雄浑相互滋养,共同维系着华夏文明的火种。这份内在的必然,让《又见洛阳》不仅是一部家族史、一部迁徙史,更成为一曲华夏双都文明共生共荣的深情赞歌。

                            虔谦

           写于2026年1月11日,洛杉矶

江少川:《又见洛阳》----穿越南北朝乱世抒写浩然长歌

                  

  虔谦的文学梦穿越到一千七百多年前的魏晋南北朝,飞回中华大地的南北山水。长篇小说《又见洛阳》,[2]以新颖的视角,厚重的思想含量,展现出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令人耳目一新。这是一部弘扬中华多民族文化,蕴含正能量,极具当代价值与艺术魅力的历史长篇佳作,标志着她的创作攀上了新的文学高峰,进入一个新的文学境界。虔谦说:“《又见洛阳》不仅是我文学创作的里程碑,也是我人生的里程碑。”[3]这部作品是当代长篇历史小说创作的新收获。


  一、历史观照的新视野


  魏晋南北朝的三百年间,是中国历史上内战频繁,动荡不安,战祸深重的年代。如何把握这一历史题材,是对作家严峻的挑战。虔谦用一种全新的视野,以左氏家族的迁徙为线索,展现了这个分崩离析年代,老百姓在苦难中的追求与奋斗历程,对国家统一,天下太平,国泰民安的美好岁月的祈盼与向往。《又见洛阳》是一部民族迁徙史,民族情义史,还是一部中华多民族的融合史。

  首先,作品中展现出民族大迁徙的历史。而造成这种迁徙,是那个时代的战争灾祸。小说多处直面这种惨烈现实,写到这种混战给老百姓带来的深重苦难。下面是小说中一段魏、宋交战后惨不忍睹的景象:

  这一路,左江不断看到离乡背井、衣衫褴褛的逃难人群。有的人饿了,就在荒野上扒野草树皮吃。路边时而可见白骨零落……

  宋朝江北的南兖、徐、兖、豫、青、冀六州地方,全都遭受破坏。魏兵一见丁壮人就杀,刺婴儿在长矛上,舞矛以为戏乐,还掳去生口一万多人。后听说宋兵来追,遂把生口全部杀死。魏兵经过的郡县,遇房便烧,所过之地,化为灰烬,淮南一带,几乎成了无人区。

  而魏军自己的六十万大军也折损过半,狼狈退回魏境。

  然而战争本身,战争中的双方谁胜谁负、是非对错,并非作家关注的焦点所在。南北朝年间的战争描写只是作为时代背景展现。作家的意图在于:“南迁的左家儿女对故园不变的赤子心和信念,以及他们保家卫国的整体意识,是贯穿小说的灵魂主线。”[4]为什么远在福建南部有一条河叫晋江,有一座桥叫洛阳桥。原来它是历史上民族迁徙留下的印迹。从西晋开始的八王之乱到永嘉之乱,战火逼近洛阳,为逃避战祸,左江率左氏宗亲,不远千里,两次南迁,落脚广陵(扬州),后又迁至江东。“动乱和战争主宰了左家十代儿女的命运,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了难以估量的艰难、动荡、牺牲和痛苦哀伤。”在辗转颠沛流离中,左江次子左名千里寻母到福建惠安,并在那里成家生子。左氏第五代左战英通过经商贸易,一支去徽州做生意,留下左氏的根系。而左家的后辈儿孙被胡人虏去与鲜卑人通婚后,又在北方武川繁衍,北方也留下左家的后裔。北方左家后人左随,在隋朝统一中国后终于回江南寻到宗亲。小说中的左家是当时众多南迁家族中的一支,左氏家族分分合合的迁徙史是那个时代的一个缩影,也是一个民族的缩影。

  在左氏家族大迁徙的过程中,小说浓墨重彩地表现出绵延多代的家族情义史。左氏家训四言诗中的“唯孝父母,慈爱无穷。同胞手足,中流砥柱。仁义礼信,有朋四方。”是维系、滋养这种情义的信条与准则。这种情义生动表现在家族亲人,主仆及家族之外的亲朋好友之间。小说中对祖孙情,父子情,兄弟情,夫妻情,母子情都有生动感人的展现。其中对左氏好几代兄弟,如对第二代的左纳与左名,第五代的左文秀与左战英,以及养子左岸生的后裔左彰鸿与左弦飞,双胞胎左之龙与左之翼等兄弟情义的书写都亲切动人,感人肺腑。左名从戎在外,以后又千里寻母,每次离家,左纳与左名兄弟都难舍难分。与左家没有血缘关系的左岸生,虽收为养子也融入左氏门中,与左家兄弟亲如一家。这种情义还表现在左家与下人,与经商伙伴如郭掌子之间的诚信朋友关系。尤其值得一说的是左家与少数民族的和睦相处,如左战英与羌族少年丹木,左弦飞与鲜卑将领的关系等,在小说中都有精彩呈现,表现了中华民族传统中的人伦美德。

  长篇在魏晋南北朝四分五裂的书写中表现出极为可贵的大中华民族观。在汉胡混战的动乱长卷中,既展现了东晋及南朝频繁更迭的各朝政权的腐败,也写了北方少数民族政权南下对老百姓太平生活的侵扰影响。对汉胡战争的态度,作家摆脱了所谓二元对立、敌我之争的写作范式。小说中的战争描写,其一,只是作为背景,写战争是造成经济凋敝,百姓颠沛流离,民不聊生的根源。其二,表现那个时代,年轻人出于保家卫国的志向从戎投军的血性男儿本色。其三很重要的一点,当时的胡汉之战是内战,是自相残杀。而百姓期盼的是结束战争,国家统一。

  小说中,左弦飞爷孙有一段对话意味深长:

  左之龙问:“爷爷,我们现在是哪一国啊?”左弦飞一听,不禁一愣。是啊,哪一国?儿子左淮已经生在北魏,对孙子来说,他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要让他们认定南方那个朝廷才是自己的国,是有点拗……一个念头出现在脑海,左弦飞脱口而出:“北方南方,本来就是一国。”

  北魏南朝,北方南方都是一个国家,汉族与胡人,都属于中华民族。在迁徙中的民族大融合,促进了中华民族的形成。小说中借叙述者之口说:“我们左姓,本来就有许多源头,来自许多个不同的民族。今日的左氏,就是一个民族混合的结晶和象征。”


  二、恢弘的史诗品格


  这里说虔谦的历史小说具有史诗品格,不是指象《伊利亚特》、《奥德赛》那样人类“童年”时代“原始的书”,那时民族的历史还只是传说而已。巴尔扎克评价英国历史小说家司各脱时,认为他的小说之所以具有史诗性,是因为“具备史诗的两种元素——奇妙和真实”[5]巴尔扎克所言的“真实”,也即历史,而所说的“传奇故事”、“奇妙”,显然就是故事传奇了。虔谦的历史小说就具有“历史”和“传奇”的史诗性。这里所说的史诗品格,是指《又见洛阳》具有一种历史真实、史诗精神、史诗结构和气势。

  首先,《又见洛阳》是在真实的历史框架中演绎左氏家族人物的命运史。小说中的人物虽然是虚构的,但是特定历史时代发生的重大事件的时间、地点、事件,确凿真实,有据可查,借用美国学者海登·怀特提出的概念,就是“历史场”真实(指历史书写中五个重要范畴的真实)。如八王、永嘉之乱,南北朝代的多次更迭,几次重大战争的所在地、时间,如祖逊北伐,盱眙保卫战,鈡离之战,最后随灭陈统一中国等都有史为证,绝非虚构杜撰。

  第二,表现了中华民族的精神内核。黑格尔曾这样论述史诗:“史诗就是一个民族的‘传奇故事’、‘书’或‘圣经”,且“显示出民族精神的全貌”[6]小说以左氏家族的迁徙为主线,表现出一种精神力量、精神品格。它就是一种民族凝聚力,向心力。在南北朝那个年代,左氏家族的儿女,因为战难,有分有合,但不论走向哪里,走得多远。左家的根系,血脉,祖辈的遗训,家风总是把宗亲族人维系凝聚在一起,而尤为可贵的是它世代相传,生生不息,传承给子孙后裔。

  小说中左江时代立下、经过后代修改的家训四言诗,成为凝聚左氏家族世代子孙的传家瑰宝。它的精髓可以概括为以下三点:第一是对待国家天下的使命感;时达则进,兼济天下;唯敬天地,恩泽自然;第二是对家庭亲人的血脉亲情:唯孝父母,慈爱无穷。同胞手足,中流砥柱;第三是艰难创业建业:日无懈怠,家业乃宏。商通大厦,根基务农。家国情怀、血脉亲情、创业建业是左氏家族民族精神的精髓与体现,这种精神使他们在时代废墟上创造了乱世中的辉煌。家训,家风是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是教育子孙后代的传家宝典,具有强烈的凝聚向心力量。

  第三,是宏大的结构与磅礴气势。时间跨度为三百年的历史岁月,空间上涉及当时中原大地的黄河、长江与淮河流域的南北大地,而贯穿小说主线的左氏家族前后连绵有上十代人。从左江逃避战祸南迁开始,直到左随跟随着随军最后统一中国,结束三百年的分裂局面。《又见洛阳》架构宏伟,气势浩然。小说中呈现出的左氏千里南迁,一路历经艰险曲折,大别山天堂寨,祖逊北伐、盱眙保卫战、拓跋冶比武、钟离之战都展现出恢宏气象。小说中以左氏宗族为主线的世代人物形象,及与其相关的人氏,有名有姓者有几十位之多,共同构成小说庞大的人物群像,构成具有史诗品格的人物谱系。


  三、多元的文化意蕴    


  中华民族具有悠久的文化传统。魏晋南北朝时代,“文化经历了由单一走向多极化的历史进程,以儒佛道为代表的文化思想,在不断的斗争和碰撞中,实现了相互的渗透和融合,呈现出多元文化融合的特色。”[7]《又见洛阳》“打开了一扇窥视这种矛盾与融合如何造就了华夏深厚文明的窗户。”借小说中一位艄公的话说:“你们左家真是魏晋南北朝的一面镜子!”长篇广泛涉及政治、军事、兵法、商贸、宗教、建筑、礼仪、饮食、服饰、民俗、诗文、音乐、武打等等方面。而且通过左家人迁徙、从戎、经商、通婚等,生动展现出乱世时代却是民族融合、文化相互渗透的大转折时期。就此而言,小说以史为鉴,温故知新,其弘扬民族文化的历史价值今天读来仍然具有强大的精神感召力量,彰显出民族自信。

  其一,多元文化融于场景描写中:

  《又见洛阳》多方面描写了民间胡汉文化的相互交流与渗透,以第83节为例,这一节浓墨重彩地呈现出多元文化交融共生的场面与细节描写。

  左战英在造纸作坊里收留了羌族少年丹木,给他的羌笛系上漂亮的中国结。丹木后来在益州和当地的女子结婚生子,成家立业。有一次他遇到了好友土谷浑人,一起饮酒聊起各自祖先流浪的故事,土谷浑朋友唱起家乡歌谣:

  丹木听着,听着,想着自己族人类似的艰辛旅程,竟两泪涟涟。又有的时候,丹木会朝西部腹地去,那里有和他的族人同宗的党项人,他们的穿着服饰很相似。丹木常看到党项族人用蘸着彩色原料的毛笔在崖壁或是山洞里绘画。从他们的绘画里,丹木知道了西土佛祖的故事。那些彩色壁画,特别是神女飞天,常让丹木惊艳不已。他会为那些了不起的绘画师傅们吹笛献曲。丹木的笛声,也如那壁画上的神女一般,飞了起来,在高崖绝壁和峡谷江涛中回响荡漾。

  这一节,出现了汉族、羌族,吐谷浑人。左战英为羌族少年丹木的笛子系上中国结,吐谷浑朋友唱起家乡民谣,丹木还想起同宗的党项人在山洞里绘制的佛祖故事的彩色壁画,丹木所吹的羌笛声也格外动人。这一幕场景与细节,不仅表现了多民族的和睦相处,胡汉之间的通婚联姻,还展现出佛教文化对中华民族文化的渗融与影响。一幅多元多姿的文化场景描述令人陶醉,美不胜收。

其二,引诗入小说

中国章回小说与诗词的密切关系,是古典文学的优秀传统。古典小说的经典名著如《金瓶梅》《三国演义》《红楼梦》莫不如此。《又见洛阳》继承了这种传统,小说中穿插有四言诗、五言诗及当时出现不久的七言诗,特别要提到的是小说中还通过人物之口,引入乡间小调与少数民族歌谣,这些诗歌或用于表现人物情感,或用于渲染氛围,具有浓郁的文化气息,烘托了小说的时代氛围。小说中人物的咏诗委婉儒雅,而民谣歌谣通俗明快。小说中用诗谜猜地名的情节也生动有趣,很吸引人。

  其三,展现多姿多彩的地理文化

  小说对当时中原地理文化的观照涵盖豫皖、闽越、荆楚以及北方等地的自然山川、建筑景观、风俗民情等,展现出鲜明的地理志特色。其一,生动表现了左氏家族人物的活动踪迹与命运,从洛阳,到广陵再到到江东,一路书写左江与左纳两代人的庄园迁徙;闽南惠安的地域风情中藏有“三姓交叉的悲喜和温馨的传奇”;徽州地域的左家坚守着他们文房四宝的工艺传统;北方武川一带,左氏后裔与鲜卑人通婚又安家北方。其二,地理地域文化的出色描述,如洛阳左氏庄园,尹阳河,大别山天堂寨、闽南的“七闽八方”,清净佛寺,荆楚古城孝感的千年古迹、八公山等地理背景,大大增强了小说历史书写的真实性,其三、山峦河流田野、中原地带的楼台楼阁、古代的宅院民居、佛教的寺庙经堂,乡镇的客栈旅店等自然与人文景观,都给人以强烈的审美愉悦与艺术感染力。

公仲老师在《又见洛阳》出版时的推荐语:


虔谦怀着浓厚的家族历史情结,完成了这部从永嘉之乱到大隋统一295年大动乱大迁徙大征战的两晋南北朝时期的左氏家族史,讲述了左江、左纳、左民、左战英等左氏英豪大爱大恨、大悲大喜、大智大勇的可歌可泣的动人故事。这也是海外华文文学史上的一个壮举。

公仲简介:本名陈公重,南昌大学中文系教授,中国世界华文文学学会名誉副会长,中国小说学会名誉副会长,江西当代文学学会会长。

           目录

     

    引子  左息澎来访

     

    一  曾姓

    二  曾,苏,还是左?

     

    第一部 出洛阳

     

    一  洛阳左家

    二  三月心苍茫

    三  小蝶抗婚

    四  女娲陶像

    五 南迁之计

    六 代价

    七 左民救蝶

    八 左门虎子

    九 跪别左梁

    十 细雨飘咫尺

    十一 出了多福客栈

    十二 到达平顶山

    十三 人宿雨桥下

    十四 无眠荒野岭,北斗指故园

    十五 同为逃难人

    十六 中途离散

    十七 魂留淮水

    十八 凤林山

    十九 缘结淮安孙掌子(左孙友谊绵延了两百年)

    二十 大息桥

     

    第二部 淮左中原

     

    二十一 四十贯铜钱

    二十二 第一顿晚饭

    二十三 淮河护盐

    二十四 如履薄冰

    二十五 大哥左玄

    二十六 左纳大婚

    二十七 从京口到宣城

    二十八 随祖逖北伐

    二十九 谯城连中天,雍丘望左园

    三十 最后的壁垒

    三十一 魂兮南渡

    三十二 神秘的来者

    三十三 汝南太守

    三十四 大别山在行动

    三十五 飞书报安

    三十六 横刀劫轿

    三十七 汝河情意深似水

    三十八 北裙依淮水,南襟望长江

    三十九 左氏家训

    四十 左江唤母

     

    第三部 二度南迁 

     

    四十一 堂室闹分

    四十二 阿宽哭主

    四十三 寡妇婉心

    四十四 离开左家

    四十五 千里还信物

    四十六 聚散总关情

    四十七 下闽越前夕

    四十八 武夷山区

    四十九 “七闽八方”

    五十 东岭乡认亲娘

    五十一 另一个世界

    五十二 惜别天堂寨

    五十三 小蝶进左园

    五十四 裂隙

    五十五 采英通风

    五十六 心计

    五十七 温良恭俭让

    五十八 漂在水中的婴儿

    五十九 情系两端

    六十 纳妾之争

    六十一 账房总管

    六十二 左家新班底

    六十三 祭……

    六十四 杯酒定终身

    六十五 归程

    六十六 淮左农庄

    六十七 广陵雪夜

    六十八 兄妹婚,嫡庶间

    六十九 望江楼

    七十 宝剑不老

    七十一 左家有种

    七十二 左岸生 

    七十三 后赵灭亡的时候

     

    中场插叙

    

 第四部 左英辈出

     

    七十四 八公山寻师

    七十五 忘年交

    七十六 义熙十二年

    七十七 破釜沉舟 

    七十八 回家真好

    七十九 百年佳话

    八十 出丹徒,下弋阳

    八十一 端午,高山流水

    八十二 左靳联姻

    八十三 羌人丹木

    八十四 深入鄂西

    八十五 霜晨送女赴徽

    八十六 回江东

    八十七 左家女杰

    八十八 柳下坤有喜

    八十九 风波

    九十 莫桑:从仆到主

    九十一 盱眙保卫战

    九十二 北固亭,江东左家末代战士

    九十三 千古河洛

     

    第五部 北魏梦缘

     

    九十四 广陵之难

    九十五 命回清净寺

    九十六 取暖章岭乡

    九十七 大年三十夜

    九十八 一个准鲜卑

    九十九 拓跋冶比武,左弦飞缘定武川

    一百 南北扬镳

    一零一 穿越黄土高坡,左之龙过长江

    一零二 剑别

    一零三 齐变成梁,崔、左蒙冤

    一零四 钟离之战

    一零五 刃上重逢 

    一零六 “性本空,我本无”

    一零七 五十六年后的拥抱

    一零八 六镇起义,兄弟续情

    一零九 关陇风云,左平救主

    一一零 “南方运” 

     

    第六部 又见洛阳!

     

    一一一 江陵之火

    一一二 左小微一走不回头

    一一三 荷叶鸭子饭

    一一四 左简夜奔

    一一五 家青动情

    一一六 华静为难

    一一七 茶楼临江

    一一八 情志弥坚

    一一九 淮西寻故栈

    一二零 志文劝母

    一二一 不速之客

    一二二 终成姻缘

    一二三 孤女周银花

    一二四 策马西北行

    一二五 和洛阳擦肩而过

    一二六 缘接宇文邕

    一二七 际遇兰陵王

    一二八 人质

    一二九 元佳萝

    一三零 西出阳关

    一三一 心碎两瓣

    一三二 华静泣子

    一三三 游子南归

    一三四 苦去甘尽

    一三五 末代烈女

     

    大结局 洛阳:穿越沧海桑田、生死契阔

     

    一三六 精诚所至

    一三七 江南殇

    一三八 又见左梁!

    一三九 北固亭,慈恩楼 

     

    尾声

  

   附录(主要人物,人物关系,主要世系,主要古今地名)

 引子  左息澎来访

    一 曾姓

    很早以前,父亲和我说过,我们闽南人都是所谓“五胡乱华”时从北方下来的,就是从河南、山西一带下来的。“你看,”父亲说,“我们这里有一条‘晋江’,还有一座‘洛阳桥’,这些名字都是从北方带下来的。”

    每次想到“晋江”和“洛阳桥”,我都会有一种莫名的感动,因为穿过一千七百多年的历史轨迹,我能体会到当年那些被迫离乡背井的人们那种不舍和悲凉。尽管福建和晋豫隔着两条大河,一脉秦淮,人们始终坚守着对故土的那份情思和执着。

    具体到曾姓,父亲最早的说法是,我们来自曾国藩那一支曾姓;后来又很肯定地说,我们来自曾公亮。曾公亮字明仲,号乐正,晋江人,是我们正格的老乡,北宋著名的政治家和文学家。曾公亮的祖父曾穆也是晋江人,曾任德化县县令。据载他对儿子们管教严格,曾约法三章:一是不得表露家父县官身份,二是不许好逸恶劳,三是不拿取他人赠物,做到“清约自持”。

    再后来,我又从父亲嘴里了解到,天下一曾无二曾,曾国藩也好,曾公亮也好,最早是一脉传自禹的后裔太子巫,4000年前是一家。曾姓最初发源于山东省临沂市兰陵县西北一带。传说夏朝建都于阳城,即今河南登封县的东南部。夏王少康封其次子曲烈为甑子爵,在甑(今山东临沂市兰陵县向城镇)建立鄫国,以封地为姓,曲烈便从此姓鄫。鄫国历经夏、商、周,到了春秋时期,(公元前567年)被莒国所灭。怀着亡国之痛的太子巫出奔到邻近的鲁国。他的后代用原国名“鄫”为氏,除去邑旁(阝),表示离开故城,不忘先祖,称为“曾”。

    说到我们曾姓这家子,由于祖父母不在了,凭借父亲的回忆录,我只能上溯到我的曾祖父曾友升那一辈。我查了许久,查不到曾祖父的祖先又是谁。我猜想,曾祖父的祖先应该和祖父、曾祖父一样,世代居住多石的惠安,以打石和农耕为业,与外面的世界老死不相往来。

    老死不相往来,可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改变了我们惠安县东岭乡曾家的命运轨迹。那是在民国早期,大约1919年左右的年间,我的二叔公意外打死了一名地方军阀的勤务兵,二叔公、三叔公随即逃匿。事发突然,曾家人危在旦夕。曾祖父和他的长子,当时二十岁上下的祖父,带着曾祖母、祖母以及襁褓中的大姑,仓惶离开祖祖辈辈耕耘劳作、休养生息的东岭乡。

    当一家人跌跌撞撞走到洛阳桥南端桥头时,曾祖父突然转身趴跪在地,面向曾家世代子孙的乌篮血迹东岭乡磕了三个响头。

    曾家人对故土那一份浓浓的心厚厚的眷恋,可上溯近两千年,它是古代先辈基因的一脉传承。

    父亲和我讲了这许多后,后来突然又“爆料”,原来我们本姓苏,不姓曾。这下我吃惊不小。三十几年了,我对“曾”的感情如胶似漆,怎么突然变成苏姓了?父亲说,我的曾祖父原来是抱养的。曾祖父双亲早亡,而另一户好心的曾姓人家想要一个男孩,就这么地把曾祖父抱过去养,曾祖父便从苏姓改为曾姓。

    二  曾,苏,还是左?

    我把家史稍作整理,发表在了一份可见度满高的报纸上。半个月后的一天,有人敲我的门。开门一看,是一位三十岁上下的姑娘。“你好,我叫左息澎,中原历史研究院的。”姑娘说着,向我伸出手来。我愣了一下,难道我那不起眼的家史,竟惊动了中原研究院?!我也伸出手去,“你好,左小姐,请进!”

    她大大方方地进来了,按着我的手势坐在了窗前的茶几旁。我看着她,长长的鹅卵脸,一头直直的披肩发,一副太阳镜撂在她的头发上,恰似一个别致的发卡。

    “我仔细拜读了你的家史了。还真巧,我的家史也有相同处。我这次来,一是想一睹这个闽南古镇的风采,另一个也是想邀你和我一起到河南走走。你看如何?”

    这位左姑娘真是一个惊奇制造者,我是不暇应接。我们素未谋面,她就要邀我一同旅游?更何况她是女,我是男。

    “你的名字很别致。”我不得不拦截她的攻势,回到生人见面的开头。

    “我爹给我起的名字是左佳丽。长大了以后我把它改过来了。”她说着,递给了我一张报纸,“上面有关于我的报道。”

    “左佳丽这个名字很美啊,为什么要改?”我来不及看那个整版报道。

    “那就是为什么我要请你一同去河南看看的原因——之一吧。”她很快恢复了攻势。

    我泡了茶,给她斟了一杯。她喝了一口,“嗯,好喝,有劲!这本地的铁观音就是不一样!”

    我自己也喝了一口,问:“为什么要我跟你一起去河南?”

    “因为我们有缘。”她说。

    “有缘?”我看着她,心想这缘是你硬造出来的,还是真实沉淀在时空的某一处?

    “是,有缘。我知道你本姓左,后姓曾;而我姓左,但是我相信我的祖先中有姓曾的。”

    她把我彻底说迷糊了,“等等,我所知道的,我本姓苏,你怎么说我本姓左呢?”

    她露出了一丝得意,“嗯,左,苏,曾——你看,很纠葛吧?为了理清它,我们必须一起去一趟河南,我的老家——也是你的老家。”

    “我老家在惠安。”我试图纠正她。

    她诡异一笑,“惠安以前呢?我们要去见证的,是一千七百多年前你的祖先,我的祖先。你既然写了家史,何不把它写彻底了?”

    见我犹豫的样子,她就说:“看看这上面的报道。”

    我这才展开报纸,细细读了起来。那上面配了好几幅图,我很快就抓到了重点。原来这位左息澎非常不一般。她是历史系博士生,中原研究院研究员,而且,还有,她还通灵!据说她的不少推断得到了考古和历史学方面的印证!

    我合上报纸,“哇,左小姐,我这是有眼不识泰山,幸会,幸会!”

    “彼此,彼此。” 她反而低调了。

    几天以后,我随左息澎一起来到了洛阳。第二天一早,她就领我去了老城街区,临行前还脸带神秘地叮嘱我要带纸和笔。我们走进一家叫北河南江的小饭馆。我要了一碗胡辣汤和一份煎饼;她要了一碗米酒汤圆和一份薄饼。时间还早,小饭馆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坐在一个临街的角落,一边看外面的街景,一边品尝地方风味。“这是真正的老街,几千年历史了。”左息澎说。

    饭馆很古朴,外面的街道也是。有那么一阵子,我竟然起了时空的迷糊,感觉自己是处在古时的某一个朝代里……

    早餐用完了。左息澎看了看手表,又要了两杯红茶。“现在,拿出纸和笔来,我来讲,你来记。”

    “讲什么?”我问。

    “讲一千七百多年前开始的一系列故事。这些事,我可是第一次跟人讲。”

    当我问起那么早以前的事她是怎么知道的时,她又是诡异一笑,说:“中医不是有望、闻、问、切吗?我也是靠这四大方法了解的那段故事。一次讲不完,我们分段讲。”   

    从那天起,左息澎带我走了几个地方:白马寺,白园,博物馆,牡丹园,帝陵区……等等,专找一些比较僻静的角落,让我拿着纸笔,她讲,我记……

    从河南回来后,我开始整理这一路所听所记,竟写下了这么多——

在唐宋辉煌的堆积层底下,是晋朝痛苦和倔强的喘息;晋朝,是我的回忆常常到达的地方…… 

                                    ——左息澎

        第一部 出洛阳


    一 洛阳左家

    一千七百多年前的西晋时代,在洛阳城郊有一个叫左梁村的僻静乡镇。一条称作尹阳的河流流经乡镇西北端,使那个角落成了左梁最神奇的地方。尹阳河北岸上有一株不知活了多少岁的古槐。初寒乍起,古槐就迫不及待地掉光了叶子。即便它叶子落光了,它的枝枝杈杈依然撑着左梁的半个天空。而当春季来临,百花急急争艳时,古槐却是慢条斯理,不慌不张。五月里的一个早晨,当人们一觉醒来,会发现那古槐一夜之间新绿全上!左梁人抹抹眼睛看着古槐半空抖擞的一树嫩叶,感觉他们好像睡了一季!

    尹阳河南岸,一丛丛灌木,铺盖着一片满是碎石瓦砾的土坡。那里,有废置的石磨盘,有黝黑的土墩子,像是一个一个失落了主人的故事。沿着河滩,人们不时能拣到一些怪异的、或是漂亮的石子。

    那时,三国的混战才结束没多久,刘备、曹操、诸葛亮、吕布、关羽、周瑜等等英雄好汉们的事情,人们还记忆犹新。即便不说出来,在心里也清楚得很。那时有句话说:三国尽归司马懿。

    本来,国家一统了,应该有段安静日子过了才是,却不料,晋朝灭东吴的十一年后,八个皇族成员为了争夺权利而展开了你死我活的厮杀。这场恶斗,也顾不上天下和苍生了,战乱断断续续延续了十六年之久。烽火连天,土地荒芜,平民百姓苦不堪言不说,国家内耗,外敌自然睥睨。洛阳,这座夏、商、周、东汉魏晋两千多年的古都,现在处在内外不安宁的境况里,预示着更大的烽火。

    尹阳河南岸有一座很大的士族庄园,它的主人叫左江,庄园便唤作左庄园。左庄园里有住宅,有农田、作坊、宗祠、学堂等等,范围几乎和整座左梁村重叠。

    左江字公卿。他的曾祖父少年从军,跟随太祖武皇帝曹操逐鹿中原。那时曹操打了官渡之役,以不足两万之将士勇溃袁绍十万大军,进而平定北方。左江的祖父是高祖文皇帝曹丕麾下的将军,曾随军在魏的北方疆域大败鲜卑人,后又随司马懿南北征战。父亲左干数十载戎马生涯,奉命西征,后又千里南下,参加灭吴之战。由于战功卓著,被当朝皇帝恩赐了这座左庄园。灭吴后的第五年,也许是嗅到了朝堂及各亲王之间的火药味,也许是厌倦了左家长年卷入军事和政治的漩涡,左干告老返乡,全心经营这座庄园。那年左江十六岁。四年后左干重疾,临终前叮嘱左江远离朝政。二十岁的左江谨遵父嘱,挑起了庄园重任。

    也是那一年,世祖武皇帝司马炎驾崩,其次子司马正度继位。不久后便有传言,司马衷有些痴傻,大权尽落外戚太傅杨骏手里。

    那个期间朝堂暗潮汹涌,朝外清谈风日盛。为了表示清者自清,左干在时就在庄园里设立清谈台。平时一些熟习老庄学问的谈客们会到庄园里来饮茶,高谈阔论,吟诗作画,谈的都是些和朝政无关的事情,左干称其为“左园清谈”。左江接掌庄园的仅仅一年后,八王之乱骤起,已然是自身世外的左江,不得不佩服和感谢父亲左干的先见之明。  

    左梁乡里住着一户曾姓人家,男主人叫曾献工,女主人叫张二娘。夫妇俩养有一个女儿叫曾小蝶。曾家乃寒门,曾献工在左庄园当工匠,二娘当织布女。曾献工和二娘在小蝶之后还生过两胎,均不幸夭折。所以对独女十分疼爱。

    小蝶小时候长得超级可爱,大眼睛,双酒窝,圆圆的脸,头上一对双平发髻。她常随爹娘到庄园里玩耍。当时等级制度森严,左家不让自家孩子混在寒门中杂耍。无奈小蝶实在太惹人喜欢,左家三公子左纳及二公子左民会趁家里不注意时偷偷去和小蝶玩。终于有一次,这二男一女小孩子玩起了过家家。小蝶该过哪家去呢?两个小兄弟争执了起来。左民以大卖大,说他是哥哥,该他娶小蝶才对。弟弟不服,说他和小蝶同岁,他们俩才般配。小蝶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在俩兄弟间来回看。左民长脸,一脸敦厚;左纳方脸,两眉俊秀。小蝶抿嘴笑了一声,小手指向了左纳。

    “看见了吧,小蝶喜欢我!”左纳对着哥哥鼻孔朝天,一副胜者的得意样。

    左民不语,眼睛里露出了隐隐的忧郁。从此,在这玩耍游戏里,他就常常缺席。那一年,他十岁,小蝶和左纳都是八岁。   

    好景不长,两年后,左庄园遭逢了一场离奇的火灾,左氏宗堂被烧缺了一个角,学堂也被烧毁了一间房舍。十三岁的大哥左玄在那场火里受了刺激,从此神经异常。十二岁的左民拼死帮父亲从宗堂里救出了祖先牌位。后来有话传出来,说左家和成都王司马颖有涉,招致东海王司马越部下嫉恨,所以指使人来放了那场毒火。当时,关中及洛阳数家士族已经开始离开北方南下,左江的好友,庄园总管焦裕仁劝说左江离开洛阳这个是非之地。然而左江念着祖辈的功勋,不忍放弃北方老家和祖产,说一动不如一静。还好,同年,关中纷乱;次年,惠帝被毒死,无人有暇继续关注和左家有关的无稽猜忌。等到怀帝接位,经历了十六载的八王之乱才终于平息。

 二  三月心苍茫

    曾小蝶从小聪明伶俐,喜爱诗书。可家境卑微,又是女孩子,无缘学堂。有心的她,从十岁开始,便会时常在庄园的学堂外偷听偷学,过耳不忘,回到家里再悄悄温习。这样过了一年多,有一次,小蝶又在窗外伫立偷听,被左纳发觉。左纳好奇,眼睛时不时往窗外偷视,终于引起了老师的注意。

    小蝶被带进了课室。这位叫师庾的老师看着她,十分惊愕,遂试着考考她。不料小蝶对答如流,竟好过堂内的富家子弟。师庾遂跟庄主竭力说情,允许小蝶在学堂中跟班,并说小蝶可以顺便帮忙做一些堂内杂活儿。这样“半工半读”,庄主才勉强答应。  

    有一天,下课了,孩子们都走了,课室里只留下师庾和小蝶。

    小蝶歪着头问:“老师,他们说您是孔子学生颜渊的后代?”

    师庾点了点头:“嗯。论语里关于颜渊,你知道有哪些圣贤说的话?”

    小蝶不暇思索就诵念了出来:“论语雍也: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师庾微微笑了,“小蝶,好样的!”

    小蝶在庄主的私塾学堂里学到十四岁时,才华已经名贯乡里。左纳喜欢上了小蝶,小蝶也喜欢左纳。她不知道,比自己大两岁的左民,悄悄爱着自己许多年了。社会上门户等级观念很强,世族与寒门是不能联姻的。木讷的左民本来就不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情,加上他看出来左纳和小蝶互相爱慕,便把自己那份情感锁在了心房里。庄园很大,有的是秘密的角落。聪灵的左纳会通过一些玄秘的诗句,约小蝶出去幽会。这一切,左民都看在眼里。有一次,他压抑不住内心的冲动,在一张宝贝纸上写了一首诗,把它呈给了小蝶。小蝶接过纸来,见上面端端正正写着四行字: 

    心中蒹葭 

    远山苍苍 

    我思伊人 

    日夜神伤

    小蝶看完,问左民:“想知道我的看法吗?”

    左民见小蝶感兴趣,当然愿意听听她的看法。

    “这首诗,用了诗经典故,却不出诗经的意境。”

    左民听了,脸色顿然暗淡,心想:自古男子喜欢女子,还能有什么新意可出?嘴上却说:“依你看,要怎么写才能超出诗经的意境?”

    小蝶眼睛眨了两下,“你看这样如何?”说着便随口诵出:

    蒹葭遮尹阳

    三月心苍苍

    忽然和风过

    草低伊人现 

    左民不语,只呆呆地看着小蝶。

    “怎么,我写得不好么?”

    “不,你写得真好!好像……一幅画。我记下了。”

    左纳正好走过来,见左民发呆,眼睛还不时看着小蝶,便问:“怎么了二哥?发什么呆呢?”

    左民缓过神来,忙说:“哦,没什么。小蝶帮我改诗。她改得真好!”

    左纳既好奇又纳闷:“哦,是么?小蝶,你帮我二哥改什么诗了?”

    小蝶低调了起来,“我哪敢改左民二哥的诗呢?我只是临时瞎吟几句罢了。”

    “吟诗?”左纳的神态忽然变得诡异,即时吟了两句:“后未河卵光,三柳不成行。”

    小蝶双眼闪出两束灵光,捂嘴嫣然,把个左民搞得成丈二和尚。

    左纳两句诗的意思,就是约小蝶在下午三点钟的时候到尹阳河滩边那三棵柳树下见面。从那里北望,就是巍巍的洛阳都城了。

    河滩往上,草木葱葱。簇簇野花,未开先香。忽然,几声雁鸣,只见早归的雁队从南而来,返回它们北方的家园。

    小蝶看着大雁朝洛阳而飞,留下声声鸣唱在河间回响,突然有些发愣。

    “怎么了,小蝶?”左纳问。

    小蝶摇摇头,身上微微颤动了一下。

    “你冷吗?”左纳问,忍不住碰了碰小蝶手臂上单薄的衣裳。

    “没事。”

    “大雁北飞,人却南去。”左纳吟说了两句。

     “什么意思?” 小蝶注意地问。

    左纳说:“你知道吗,陆青留要随她父母去南方了。”

    “去南方?你怎么知道的?”

    “陆庄主特地来跟我父亲说的。我父亲挺舍不得他们走的。”

    “那你呢?你也舍不得青留走吧?”小蝶一双敏感的眼睛盯着左纳看。

    左纳被看得有些禁受不住,“我?有什么舍不得的?”

    小蝶见左纳装蒜躲闪,便直接了当说:“哼,还装呢!你不是说,你父亲做主,要你们订婚吗?”

    左纳被击中要害,竭力支招:“是啊,我父亲做主,又不是我愿意。”

    “我看哪,你心里也痒痒着呢!”小蝶说着,把头甩向一边。

    “怎么,又生气啦?”左纳连忙凑过去。有一年,学堂里演戏,他照着老师的本子背台词,对青留说:“我是西楚项羽,你就是那虞姬!”那时,小蝶就在一旁瞅着,小嘴顿时努了起来。

    “生气?我什么时候生过气啦?”小蝶说着,心里却庆幸陆家要迁到南方去。说实在的,如果不然,左陆两家还真有可能会联姻!反观自己清贫卑微的家世,想和左纳成亲,不说左家绝对不依,就是自己的父母,也断然不会让自己去“高攀”的。这些天来,父母几乎每天骂里叮嘱,要她远离左家三公子;而左纳那头,听他说,也不轻松。想到这些,小蝶一阵怅然,却于心不甘。  

    庄园中心的铜钟响了起来,小蝶的眼睛里条件反射般地闪出一缕惊慌。

    还没来得及把小蝶刚才的情绪稳定下来,又得要离开了,左纳露出了无奈的表情。“小蝶,没事,明天还这个时候,还是这里……”

    三  小蝶抗婚

    小蝶家就在庄园外围部分的一间青瓦平房里。她到家的时候,见娘的织布机在飞转,爹还没有回家。她不声不响走到炉前,升火做饭。母亲已经烤好了饼,她只要做一锅玉米粥就行了。

    玉米粥捣熟的时候,爹回来了。爹整天弯着腰叮叮当当钉东西,三十几岁,背就有些驼了。

    “二娘,你过来一下。”爹一回来就喊娘过去,这似乎有些异乎寻常。

    娘过去了,两人就在墙角窃窃私语起来。小蝶本能地觉得,爹娘悄悄说着的话,和自己有关。

    果然,不多时,爹娘把她叫过去了。

    “爹,娘,出什么事了吗?”小蝶心里忐忑不安。

    娘叹了一口气,“闺女,娘以前跟你说过的,离庄家三公子远些,你不听……”

    小蝶心惊了起来,屏住声不言语。

    曾献工:“小蝶,今天庄家跟我说,他们的大公子要娶你。”

    小蝶大惊失色,“爹,不要啊!”  

    原来,这庄主家本来才貌双全的大公子左玄,几年前在那一场火灾中变成了傻痴。二公子虽然人好,却是左江一段妓院辛密情缘落下的种。四公子左健还小,而且身体羸弱。且不说门第等级森严,就凭左纳是左家唯一健康纯正的香火苗子,这媳妇也得千挑万拣。偏偏左纳不理父母的茬,跟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孩打得火热。为了这事,左庄公甚是头疼。这天,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何不顺水推舟,将曾小蝶迎进来照顾成了废人一个的左玄呢?左玄是父亲的心头病。极端聪明的他,本来被父亲寄予重望,却好端端被摧残成这样。现在在左江心里,由一个寒门里的才女来陪他最合适不过!也可乘机让小蝶断了和左纳的念,可谓一石双鸟。

    左江长方脸,下巴消瘦,鼻梁坚挺,两道剑眉与时常紧闭、两边朝下劲撇的嘴唇相呼应,构成他刚毅、不服输的基本神情。

    左江和夫人玉容谈起,玉容却不是十分附和,但左江主意已定。如意算盘打了一天,次日,左江便不失时机找曾献工来说话。

    曾献工一听庄主如此安排,心里非常为难,可又不好顶回去,只能一边感谢庄主瞧得起,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小蝶还小,怕还不能胜任照顾大公子的职责。

    左江与曾献工的谈话,被有心的左民听见了。曾献公一走,左民思量片刻,便走进父亲的堂室。“父亲……”他上前作揖,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快说。”左江面对自己这位次子时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焦躁。

    左民也是长方脸,整个脸庞简直就是父亲左江的翻版。

    左民鼓起勇气,说:“小蝶是个姣好的姑娘,要她嫁给大哥,怕是不合适……”

    左江一听,啪啦一声放下手里的书简。“关你什么事?”他眼光如锥盯着左民看。

    左民不知哪里来的一股雄胆,竟不慌不忙地说:“孩儿的身世,孩儿自己知道。我虽生在左家,实则无异坊间平民。孩儿与小蝶,也许还更为般配一些……”

    左江一听,额头顿时发红。“我的老天,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胆的?你既生在左家,便有左家的贵气,更有一份左家之责!你小小年纪,便被儿女私情羁绊,今后如何为左家挑大梁?!”

    左民站着不言语,没有想过父亲会让自己挑大梁。

    “你还有事情吗?”左江看着左民迟疑的神色问。

    “今日我与父亲所言,还望不要让三弟知道。”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

    左民带着一颗忧心退出了父亲的堂室。左江瞟一眼他的背影,皱着眉头,心里大为不悦。怎么搞的,左家二子皆追小蝶?!  

    曾献工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和和妻子女儿提这事。“小蝶,庄主说出口,咱们很难顶回去的。你看……”

    小蝶咬着唇,半晌说出了一句话:“我问左纳去!”

    曾献工:“左纳?问他有什么用?他还不得听他父亲的?”

    小蝶低头不语,目光在地的两端来回摆动。

    “咱命不好,这一劫怕是躲不过去了。”二娘面带愁容走了过来。“我琢磨呀,一个傻子倒还好,起码不会虐待咱小蝶。听说他的养子左丘,动不动就发脾气打周围的人。庄主还算有良心,没让咱嫁那不正格的。”

    “我这辈子只嫁左纳,嫁别人,我宁愿去死!”小蝶一口气冲出喉咙。

    爹娘一听吃惊,看了看她,又互相看了看,没想到自己的小女这么性烈。“闺女啊,你可千万不要想到歪处去了呀!”二娘求女儿,“庄主可是咱的主啊,供咱吃穿住的。他的话咱顺着,还能有活儿干,过个安稳日子……”

    没等二娘说完,小蝶咬牙又挤出了一句话:“我到南边去!”

    这下曾献工和二娘更傻了,“南边?哪里?”

    小蝶说:“当下朝廷的人互相在打仗,洛阳周遭的人都开始往南边去。我也可以南下。”

    原来如此,二娘说:“闺女,且不说你一个小小丫头离家独行有多难多险,你要是真离开了,左家找上门来,你让爹娘怎么办?”

    小蝶道:“爹,娘,我们可以一起走。听说涧河陆家要离开了,我们可以跟着其他人一起走。”

    曾献工直摇头,“小蝶,你想得太容易了。离乡背井,无依无靠,没根没基,我们吃什么?住哪里?”

    小蝶问:“那陆家怎么就可以?”

    曾献工回答:“陆家可是世族大家,有钱有势,我们怎能比!”

        

四 女娲陶像

    第二天,曾献工起大早到左庄园去赶木工。刚出门,走没两步,隐约就听远处有马蹄声和喊杀的声音。鼻子嗅了嗅,觉得有股火烟味。曾献工心里一紧。他知道这阵胡人南犯,陆续看到有逃难的人群路过这里。才稍微消停了几日,难道说这战事又吃紧了?唉,就算是又战端又起,他小老百姓又能怎样?听天由命,庄主应该有主意,一切跟着庄园走吧。想到这里,他走进了庄园的石拱门。   

    当天下午,小蝶把左纳约到了河边那个废弃的磨盘边。这次,她的神色大异。

    “小蝶,出什么事了吗?”其实,左纳也已经被告知,见小蝶的样子,他心里大致有数。

    小蝶一双迷惑的眼睛看着他,“你父亲没有告诉你左玄的事?”

    左纳一听,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因了小蝶的事,左庄主几天前就把他唤入内屋训斥。昨天再次唤他,告诉他:“小蝶之事,我已有安排!”

    左纳不安:“父亲,什么安排?”

    “小蝶天资不错,配左玄正合适。”

    左纳震惊:“父亲,左玄现在那个样子,曾家怕是会不从。”

    左江梗梗地说:“咱们什么人家,能嫁给左玄,算是老天爷赐给他们曾家的福份了,哪有不从之理。”

    见左纳愣在一边,左庄主继续:“明白了吧?趁早和小蝶分开,为父会为你另择佳女。”

    左纳见情势危急,鼓足了勇气,说:“如果不能娶小蝶,恕儿今生不娶!”

    左江一拍长案,“放肆,你敢!”

    一直在一边沉静不语的左夫人玉容,连忙扶了扶丈夫,又转头对儿子说:“左纳,不可对父亲这样说话,快跟父亲赔礼!”

    玉容是左江的的第二任妻子,脸型如鹅卵,身姿绰约,温良端庄。左江的发妻生了左玄后不久就过世了。左江非常的伤心。玉容嫁过来以后,温存体贴,抚平了丈夫的伤口,深得左江的爱和信任。后来,她为他生了两个儿子:左纳和左健。

    左纳勉强鞠了鞠躬,作揖道:“孩儿有失恭敬,请父亲恕罪。”

    “下去吧。”玉容用眼神示意儿子。

    事后,玉容找到了郁闷着的儿子。左纳脸庞的轮廓不似父亲那样坚挺,却是更近母亲的柔和温润。玉容看着他,说:“左纳,你的心思为母明白。但是母亲也要告诉你,那是不可能的。为母只能尽力为你物色一个你喜欢的……”

    左纳说:“母亲,你不明白,我不会喜欢别的女子了。”

    玉容轻轻叹气,“再看看吧,顶多……”

    左纳的眼睛里现出一抹希望的光,“顶多什么?”

    “顶多,为母说服父亲,为左玄另择他女,以后准你纳曾小蝶为妾。”  

    想到这里,左纳说:“小蝶,这事我刚知道,正在想要怎么应付才好。”

    “你可想到什么好法子了?”小蝶急切地问。

    左纳咬了咬唇,“我已经告诉我父亲,非你不娶。”

    小蝶稍稍松下了一口气,“我也跟我爹娘说了,非你不嫁。”

    左纳忍不住抓起小蝶的手,“只要我们俩同心,他们能把我们怎么样!”

    小蝶颦眉,“你父亲是庄主,怎么会没办法。我爹告诉我,如果曾家不应此事,庄主便会将我们逐出庄园。”

    左纳听了一怔,进而咬牙,“他真敢这么做,那,我就跟曾家一起走!”   

    天色转阴,有云从远方飘了过来。左纳环顾四周,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走到离磨盘不远处一个树桩旁,蹲下身来。

    小蝶跟了过来,“左纳,你找什么?”

    左纳没回答,只让小蝶帮他找个有尖角的石头。

    小蝶在周遭地上找到了一个,递给了左纳。

    左纳拿过尖石头,就在树桩旁的地上挖了起来。不一会儿,他挖出了一尊小陶像。小蝶好奇地凑近一看,那陶像是个女的,留着一头长发;一件舒宽的裙袍遮掩她半敞的胸部。小蝶见了,十分惊奇,竟有些羞涩起来。“左纳,这是谁?”

    左纳手持那尊女像,想着什么。“小蝶,这是我母亲的。”

    “你母亲?你是说左庄娘?”

    左纳微微点了一下头。“小时候,有一回,我看见她偷偷地把这尊陶像埋在了这里。我冷不防在她身后问了一句:‘娘,这是谁呀?’我娘吓了一跳,记得她回答说:‘这是女娲神女。我把它埋这里,等你长大了送给你。’十年了,这里从来没人动过。”

    小蝶歪起了脑袋,看了看陶像。“女娲神女?”她记得课堂上老师讲过。不过她从来不曾想过女娲是这个样子的。“不是不让动么,你挖它干嘛?”

    “我长大了。今天把它挖出来,作为我们相爱的见证。来,小蝶,咱们在这尊女神像前立个誓,今生今世,永永远远,我们两个人都在一起,我不他娶,你不他嫁。”

    小蝶犹豫了一下,“左纳,我们要不要还是在左氏宗堂里去立盟誓?”

    左纳:“小蝶,女娲造人补天,我们在女娲神女像前立誓再合适不过。再说……再说左家并不想我们两人一起。”

    小蝶点点头。两人手拉手,在那尊女娲陶像前立下了盟誓,并祈求女娲女神的福佑。    

    两人在一起窃窃私语的情形,被无意经过的左民看见、听到了。原来,左民是个忧国之种。庄园里的护卫军头领霍少虎是当年骠骑将军霍去病的后世宗亲,武艺高强。三年前,他就开始跟霍少虎习练武功,平时自己会找僻静处练练身手。今天,他刚好到河边操练。见左纳慌慌张张朝磨盘那边去,便不觉跟了过来。

    左纳和小蝶立了誓祈了愿后,便把那尊女娲陶像重新埋了起来。

    两人走了,左民过来,好奇地扒拉开那堆土。他看见了女娲像,宛如一尊爱神一般。左民明白了什么,情绪翻滚起来。想到小蝶和自己的弟弟已然在这尊女神前发了誓盟,他心里绝望地尖痛起来。


五 南迁之计

    就在几个年轻人在石磨边为情所困时,左江已经不得不开始谋划南迁的事。一方面,当朝皇帝与东海王司马越争斗加剧,另一方面,王聪、石勒的军队屡屡进犯。中原形势比五年前的单纯皇室内乱更加险恶,使得左江感到此处的确非久留之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烟火味,使得在北方根基深固的左江终于萌生了南下之意。这天,他走到庄园入口处那个大方铜壶边,久久伫立着。远远望去,尹阳河对岸的古槐还是光秃秃的,而大铜壶边的两棵苦楝树却已经绽出了淡紫色的花。这两棵苦楝是三十几年前娘放种子种下的,又是娘精心照顾养大的。左江手抚着苦楝树干,轻轻说道:“爹,娘,看样子孩儿不得不离开这里了……”

    庄园总管焦裕仁正好匆匆赶来,一见左江便急言:“公卿,再不走,我们怕就走不了了!”

    左江低着头说道:“你马上去把东琅和少虎找来,商议南下之计。”

    王东琅是左园的账房总管,霍少虎则是庄园卫队领军。焦裕仁字稼乾,和左家的交情始于上一辈人。他一开始是提议先到皖地淮南避一避再看,前可进后可退。左江摇头说:“看这架势,淮南也不安全。当年的琅玡王司马景文,现为安东将军,坐镇建邺。我们肯定要朝那个方向去。江左地阔,总有平安立身之地。不似淮水区域,朝里奸臣也好,北边胡人也罢,轻易就能到达。”

    王东琅字求均。他附议说:“庄主所言极是。我在广陵(今扬州)倒是有一友人,是江南大户,左园南下时可先去投靠。”

    左江一听便说:“淮左接近健康,又有人可以接应,这样甚好。”

    其他几位也顿时感到踏实许多。

    焦总管问起左庄园打算如何处置。左江想了想,说:“于今之计,也只有寻找合适的人,当掉此地。”

    “这种时候,怕是也没人有心做典当,”焦裕仁说,“只是……公卿想多少年回来赎?”

    左江闭目片刻,深深叹了一口气,“时局这样,搬迁一次脱几层皮,就做十年的准备吧!”

    “好的,”焦裕仁轻轻答道,心里琢磨:庄主不舍,十年恐太短。一旦到了江左,怕是难再回北方故园!

    几位走了,玉容走过来了。“公卿真的准备要走?”

    左江道:“这次看来不走不行。胡人迟早会把洛阳给吞了。”

    “可这园子……叫我如何放得下!”玉容开始拭泪。

    “放不下也得放,留得青山在。听说江南地方好,我们身上有钱,可以在江南再置家业。等时局清明了,再筹回来。” 

    左民从石磨那边一回到家里,就见焦总管的手下人匆匆跑过来说:“二公子,庄主找您!”

    左民很感意外。向来在几个兄弟中,他是备受忽略的一个,怎么突然之间父亲要找自己?

    左民来到左江的书房,只见左江神色严肃,前面案台上堆满了书简、卷宗等类的东西。左民行了礼,问:“父亲找孩儿有事?”

    左江说是,“左民,形势不妙,我们得尽快离开洛阳。焦总管已经吩咐木工部准备好车子和木箱,你去盯着,让他们快点。不得有误!”

    左民听说要离开洛阳,感觉十分突兀。听父亲不由分说的口气,看来是兹事体大。这种时候,父亲能分配自己任务,足见他还是信任自己的。至少,在父亲眼里,自己还是比那个养子左丘强。想到这里,左民满口应承:“是,父亲,孩儿这就去办!”   

    左民在庄园小径上碰见了左纳。“二哥,你匆匆忙忙要去哪里?”左纳看出来左民神色有异。

    左民本想告知实情,又一转念,觉得事关重大,父亲肯定会亲自告知,就搪塞说:“没什么,出去溜溜。”   

    果不其然,左纳一进门,就被左江唤了去。左江告诉他,胡人声势日盛,洛阳危急,庄园被迫要南迁,要他从现在起就帮忙整理家里的文书,还有帮忙照看大哥左玄和四弟左健。    

    一听要举家迁徙,左纳一急,第一件事就是直奔曾家。

    曾家里,小蝶正陪着母亲织布,机子的声音吱吱作响。左纳一出现,母女都愣住了。

    “左纳,你来了?……”小蝶一下子站了起来。

    二娘也止住了织机,“三公子……”

    左纳也顾不得许多。他走上前来,对小蝶说:“小蝶,我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我们可能要搬出左梁。”

    小蝶愕然,“搬出左梁?!你们要去哪里?”

    左纳摇摇头,“我也不清楚,不过,看样子,是要出远门。”

    小蝶看了看左纳,又看了看母亲,一时说不出话来,几天前她和他在女娲陶像前的盟誓还在耳边回响。

    二娘端过来一杯茶:“三公子喝杯热茶吧!”

    左纳接过茶,却没有心思喝,他也在回想着那天下午他和小蝶一起立的永不分离的盟誓。想到这个动乱的朝代,不知碾碎了多少盟誓……

    二娘询问:“三公子怎么知道左家要搬家的事情?”

    左纳回答:“父亲亲口告诉我的,还要我帮忙整理东西,照顾兄弟。”

    小蝶急问左家什么时候走,左纳说:“我想应该很快了。”

    “很快了?”小蝶看了看二娘。

    二娘劝慰女儿:“小蝶,着急也没有用。等你爹回来了,问问再说。”

    曾献工一回到家里,小蝶便急不可耐地告诉他左家要搬迁的事。

    “我已经知道了,”曾献工说,“今天左家大总管和二公子都已经找了我。左家要做新的马车,还有小船,看样子是要出远门了。”

    二娘忧虑地问:“庄园搬走,那我们怎么办?”

    曾献工眉头微皱,“是啊,我也在担心哪。”

六 代价 


    平生第一次,曾献工站在了那块写着“左公庄园”四个隶书大字的庄园界碑旁。离界碑没多远是一个铜制的大方壶,是晋朝开国时皇上赐给老庄主左干的。二十几年来,左庄园就是曾家的一切。而今,突然之间庄园眼见着要散架,曾献工一时感到没有了心骨似的惶恐不安。

    碰到了在左庄园里跑差的阿宽,曾献工抓住他问起左家搬迁的事。阿宽说,他确实听说了。当下时局动乱,胡人又逼近,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那我们这些人怎么办?”曾献工焦虑地问。

    阿宽压低了声音说:“庄主这次是要出远门,听说要到江左,怕是不能带很多人。留下来的人,就得要自谋生路了。”

    曾献工焦虑地说:“当下战乱,我们草民连活着都难,要如何自谋生路?”

    阿宽叹了口气,“说的是啊。你不如去求求庄主,兴许他把你一家都带着过江去。我得赶紧出去了。先告辞。”

    曾献工听了阿宽的话,觉得也不无道理,事到如今,没有什么会比留在这火海边上更糟糕,不如去试试运气。

    心事重重的曾献工缓步来到左庄主跟前,举手作揖,“下人曾献工见过庄主。您先前吩咐我做的木箱都做好了,庄主要如何处置?”

    左江正筹划大搬迁的事,一听有木箱子,便说:“行,你把它们送到北厢房去吧。”

    曾献工应道:“是。”原地站着不动。

    左江脑袋转了一圈,才发现曾献工还站在那里。“你还有什么事?”

    “呃……”曾献工有些结巴了起来。“听说庄主有意乔迁,不知园里人家您会留下多少?”

    左江两腮一拉,“此事还未最后定夺,你们都嘈嘈些什么!”

    反正都这样了,曾献工索性豁出去了,“是这样的庄主,我们曾家随庄主二十几冬了,一听外面有传言说庄主要离开,心里不安不舍,故来询问。”

    左江看了看曾献工,这才想起来曾经谈过的联姻的事情。曾家人嘛,忠厚老实,种田织布手工样样会,小蝶那姑娘也是个宝。想到这里,左江说:“实不相瞒,左家现在乃多事之秋,有些自顾不暇。你若能定下心来将女儿许配左家大公子,我们就一起过江去。”

    左庄主的话此时是如雷贯耳,曾献工几乎要不相信自己耳朵。他知道庄主是在开条件,他也知道小蝶不同意这桩婚事,可比起曾家的身家性命、生计和世代延续来说,这算是什么条件呢?小蝶的意思又有什么重要可言呢?没有任何犹豫,曾献中便连声应承:“能随庄主,是曾家三生有幸!能嫁左大公子,更是我们小蝶的福气。此事曾家没有二话,择何时日,庄主吩咐便是。”

    左江满意地“嗯”了一声,说道:“眼下大忙,就先这么定下来。等我们到了江东,便办婚事。既乔迁,又婚喜,岂不是吉事两桩!”

    曾献工沿着庄园的石铺路小跑着回家,路上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踉跄了两下,却不改脸上遮掩不住的微笑。踏进自家门,他竟有些气喘。

    二娘一见丈夫的样子,就觉得有好事。不过,她没像丈夫那样喜上眉梢,在她心里,这乱世年头,好事的门槛降得很低。

    “左庄主搬迁的事情你可打听到什么了?”

    曾献工颇为得意地回道:“不光打听到了,事情还都商议好了!”

    二娘眉毛扬起:“夫君都跟庄主商议好什么了?”

    曾献工见小蝶在一边读书,便拉了拉二娘衣袖,低声说:“过来,这边说。”

    那小蝶聪灵,岂会没有注意到父亲进来时的兴奋样。爹娘在一旁窃窃私语,肯定和搬迁有关。现在从曾家到左庄园,没有什么事大过此事了。她于是把视线移开,张大耳朵听着。虽然爹娘压低嗓音说话,还是给她听到了一点眉目:她听到他们提“左玄”这个名字。不用说,她最害怕的事情终于要发生了!

    小蝶径直走了过去,“爹,我不是说了我不嫁!”

    曾献工瞪了她一眼,“你说的能算数吗?”

    小蝶一听,脸涨红了,“我的婚事,我说了不算?!”

    二娘一看又要吵,连忙止住小蝶:“小蝶呀,你不要使性子好不好啊?你爹把这事答应下来,我们曾家才能跟着南迁呀!你这么任性,难不成你愿意看着亲爹娘给胡人撕了?”

    小蝶说不出话来了,她折身坐回自己的木案旁。可现在她一个字也读不进去了。

    小蝶感到时运、命运难挡。自从知道了父亲和左庄园之间的交易后,她害怕见到左纳,可又很想再见他的面。这天,她去到河滩那三棵柳树下。一连下了几场雪,雪水消融,尹阳河泛着白浪花,水流湍急。她坐在一块河石上,突然想到,如果她就这样跳入水中,是不是能跟着河水一起向东漂流,一直到海?……海好大,好大。如果真能那样,那真可谓是一了百了,那她就彻底自由了!她和左纳,都读过精卫的故事。他们都相信心意精诚的人投入沧海会羽化成仙。到了那个时候,还愁不能在一起吗?

    “左纳,你在哪里?为什么不到这里来见我?……”她喃喃道。

    小蝶俯身,和水中自己的身影脸庞对望。一阵风来,自己的身体波动了起来。一阵晕乎,她一头栽入水中。

 七 左民救蝶

    左民在庄园四周巡视,路过河滩三棵柳处,记起来左纳曾经在小蝶跟前赋的诗句,下意识地走了下来。不料刚走下河滩,便见到小蝶落水的那一幕。左民心头一惊,三步并作两步冲入水中,一把将小蝶从水中拉了出来。

    “小蝶,小蝶!你怎么……你没事吧?”

    小蝶只是一时意识恍惚,并非真的想跳水。被拉出水面的那一刻,她还以为拉她的是左纳。“左纳,我在等你……你怎么现在才来?”一抬头,她愕然,“左民二哥,怎么是你!”她一下子挣脱了左民的手,身上却一阵冷颤。左民一看,连忙取下自己的披巾,披在小蝶身上。“小蝶,左纳这几日都被我父亲叫在身边,动弹不得。你怎么……现在局势不好,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想不开,要保重好自己!”

    小蝶猜想左民一定知道左庄主的决定,“我知道。我没事。”她淡淡地说。

    左民看着她,心里有百般的话要说,却一句都说不出来。不管是在小蝶自己的心里,还是在父亲左江的心里,小蝶都没有他左民的份。他多么想让她知道,他爱她,也只有他能够保护她,使她幸福。可他能说么?这样的话一出口,他便成了不孝不悌之人。

    “小蝶,衣服湿了,我带你回家吧?”

    小蝶摇摇头,取下左民为她披上的披巾,递还给了他。“谢谢左民二哥!”

    左民默默地接过那披巾,茫然地看着她步伐沉沉地离开河边。

    这一年的过年期间,洛阳下过一场罕见的大雪。洛阳这个六朝古都似乎除了洁白的雪外,什么也没有。这晶莹的雪,似乎安抚了一下洛阳人这些年饱受的惊吓、煎熬和伤痛。大家指望着它会给洛阳乃至中原一带带来好运。然而,一开春,情况便一步一步走向更糟。

    晋军被石勒的军队全歼于鹿邑的消息传来,危城洛阳内外惶惶不可终日。左江紧急再次招来焦裕仁、王东琅和霍少虎兄弟等几位,商讨南下的路线。那霍少虎和弟弟霍二虎,是左江继承左园十年后来投靠的,当年少虎十六岁,二虎十四岁。两人都是高个头,虎头熊腰的。哥哥霍少虎告诉左庄公,他们来自河东郡平阳县,是汉代名将霍去病的宗亲,自小就会武功。左江喜欢,便留下了他们兄弟。

    这会儿,霍少虎说了自己的看法:“路线倒是有许多,依我看,最近的一条,应该是穿过嵩山南麓的登封,先至许昌,然后进入皖境内的毫州,再到宿州,从宿州水陆兼程到广陵找求均的朋友。诸位看如何?”

    “这应该是最便捷的一条了。”王东琅表示赞同。

    “不可。”左江马上说。

    “为什么?”霍少虎和王东琅同时问。

    左江说:“许昌历来为兵家重镇,司马越之弟司马模驻扎过许昌,现在恐怕仍有他的部属在。我们不能冒这个险。何况石勒刚在豫西打败晋军,我们怎么还能去接近那个虎狼之地?”

    焦裕仁说:“庄主所言极是。我们宁可多绕一点路,但求平安。”

    少虎摊开了他绘的地图,说:“那这个路可能就要绕远了。我们南下平顶山,再往南去汝南,从汝南直奔淮水北岸,然后水陆两路到淮左。”

    左江看着霍少虎绘的路线图,不时点着头。“是远了些,不过南端会安全一些。这一路,怕是要风餐露宿了。”

    霍少虎:“恐怕是的。我们得多备一些毡布帐篷之类,车子最好安上篷子。出发时该到五、六月了,正是雨水多的时候。”

    焦裕仁补充说:“经过一些都市村镇时,应该有地方歇息补给。不过我们自己还是得多带些粮草才行。”

    左江问:“这一路上山高路远的,哪位有什么亲戚友人可以帮衬一下的?”

    霍少虎想了想,说:“我倒有个江湖兄弟在平顶山。我这就差从恩快马去打探接洽一下。”

    焦裕仁说:“现在朝廷无力,盗贼横行,如果能有江湖上的朋友护送我们一程,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近来左民一直在琢磨着心事。他听说祖逖正在筹划率洛阳市民南迁,并有志将来北伐,便找了一个机会,策马过桥去。

    此时洛阳城内已是七零八落,北部城角战事时起。左民找到了祖逖住处,说有事想见祖逖大人。守门的人却说:“大人忙得很,没空见你!”

    左民一急,说:“我有意跟随祖逖大人一起南下。我从小习武,得知大人有抗击胡人之志,希望将来和大人一起杀敌!”

    守门的一听,有些动容,心想鹿邑那边刚死了十万军人,这年头当兵等于去死,居然还有人送上门来,拒之不义。于是就让他进去了。

    左民终于见到了心仪的祖大人。祖逖大人方脸,剑眉。他个子并不高,却显得很武英,就连他的胡须也显得威严。他听了左民的来意后,对这个十七岁的青年非常欣赏。“难得你有这份不死的报国心。现在洛阳城里要粮没粮,要车没车,难哪!你可要做好吃大苦耐大劳的准备!”

    左民说;“我既有心跟随大人,就不怕吃苦耐劳!”

    祖逖说:“好,那你回去好好准备一下,过几日我们大队从洛阳东南角门外集结出发。”

八 左门虎子

    左民策马回家,告诉父亲他已经见过祖逖,决定和祖大人的人马一同南下。

    左江一听就火了:“什么!现在庄园搬迁在即,正缺人手,你却要到别人的地方去?”

    左民连忙作礼赔罪,说:“父亲,祖大人不是别人。孩儿听说他要亲自带领洛阳乡亲南下,并有心在很短的时间内打回来,赶走胡人。左民从小习武练剑,为的正是有朝一日为国而战。而今难得有祖大人这样有骨气有志气的将军,孩儿不想错过这机会。”

    左江一听,如梦初醒一般。没有想到自己从不经意的这个儿子,一个娼妓之后,竟然有如此志向。也难怪,毕竟,左民身上流着左家戎马先辈的热血。想到从军可能涉政,眼下又乱世险恶,一般人躲之唯恐不及,左民心地淳厚,左江现在心里更多的是为自己的二儿子担忧。

    “想不到我们左家又要出虎子。左民,你可知道,兵戎路处处险恶,朝堂上也不太平?”

    左民眼睛都不眨地回道:“有祖大人在,孩儿就不怕。”

    想到左民离家出征,家里又要少一个男丁,一个帮手,左江心里未免有些愠怒。“此事做以前,你本该先来问我的。也罢,既然如此……你先做你的,到了南方即来广陵找我们!”

    父亲宽容,左民动容,心里多了几分愧疚,连声说:“孩儿记住了。孩儿报国心切,孝道未尽,还请父亲万谅!”

    “别啰嗦了,去吧,小心点!走以前和你玉容母亲聊几句,难得她把你照看大。”

    左民作揖:“孩儿遵命。”

    这些天,庄园上上下下的人都在忙着搬家的事。主屋厢房外面摆着几个木箱子,总管家焦裕仁在指示众人装箱事宜。“这个不要了!放值钱的、主要的东西。路很远,什么都带能行吗?!”

    厢房的另一头,左玄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傻笑。而他的四弟左健则靠在案几上,神色萎靡。一位丫鬟端着一碗药走了过来。“四公子,喝药了。”

    众人还在打包装箱,焦裕仁和霍少虎一起到了左江的堂室。没等他们开口,左江先问话了:“怎么样,护送的事谈好了吗?”

    霍少虎说:“谈好了。我这些弟兄们还满讲义气,他们说会把我们护送到过了平顶山。只是过了平顶山,就得全靠我们自己了。”

    左江说:“那就已经是帮了我们大忙了。从洛阳到平顶山这段路当下最险。南下淮水也不容易。我们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

    霍少虎:“庄主放心,过了平顶山,我们自己的兵丁就足以保护我们南下了。淮水边我们可以联系到船坞过河。”

    左江叹了一口长气:“生不逢时啊,好好的家园不能呆,只能这样颠沛流离!”

    焦裕仁竭力安慰:“庄主无需忧叹,我们这是闯江南去了。江南富庶,又无战乱,这是好事一桩,我们一定能在那里闯出一片天来的。”

    霍少虎接过话茬说:“大总管说得好,我们在江南的园子也应该称左庄园!”

    两人的话让左江稍稍觉得安慰。“对了,”他问焦总管,“看见三公子了吗?”

    “看见了,他帮着打包呢。”

    “你叫他来一下。”

    不多会儿,左纳便站在了父亲跟前。“父亲,您唤我有什么事?”

    左江的案台上堆满了文件和物品,他一双略带疲惫却是殷殷的目光从两堆物件中注视着左纳。

“左纳,你也知道,你两个哥哥一个身弱,一个智残,你是左家未来的希望。我们父子都赶上了乱世,庄园被迫南迁。我只希望,你以后的运气会比我好,能够在江南大展身手,中兴左家。”

    左纳像一尊雕像那么站着,双唇动了一下:“孩儿明白,父亲。”

    “你明白就好,”左江的双眼依旧紧紧盯着左纳看,“到了江南,我们会为你找到豪门之女联姻,现在已经有些眉目……”

    左纳一听,那雕像一般的脸出现了裂痕,“可是父亲,儿子已经有了匹配之女并立下盟誓了!”

    “啪!”的一声案响,左江立了起来,“刚才还说你明白,你竟敢背着祖宗立什么婚誓!曾小蝶已经是你大哥的人了,不许你再去见她!”

    左纳睁着一双迷茫的眼睛,“什么,小蝶她……”

    “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自古家国存亡为先,儿女之情为后。现在家国都有难,你不思奉献,只图一己,你难道不明白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吗,白白学了那么多经书!”

    左纳带着哭腔道:“父亲,您可知道小蝶对我……”

    “你现在就死了此心,不然我现在就叫少虎将你绑起来,先度过江去!”

    左纳垂下了绝望的眼睛。

    曾家这边也在积极准备。虽说要走那么远的路,可是跟着左庄主,心里踏实。听说江南比豫州要安定富庶许多,天气暖和,雨水还多,想到这些,曾献工和二娘都感到有盼头。

    唯有小蝶一人杵在一旁,闷声不语。曾献工示意妻子过去解说。二娘摇头,悄声道:这次得你去!

    曾献工走到了女儿跟前,思虑片刻,然后出声:“小蝶呀,不是爹妈不管你的心思,我们生在乱世,保住全家的性命和生计要紧……”

    “嫁给左玄,我宁可死!”小蝶没让爹说完。

    曾献工激动了起来:“可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是我们一家子的事,你不能为了自己,把爹妈也给毁了!曾家还要延续下去,不能就这么断了呀!”

    小蝶不说话。

    “就算,就算爹娘求你,委屈你了!”曾献工说着,竟在女儿跟前跪了下来。

    小蝶惊心,不知所以了片刻,随即双眼含泪,扶着父亲的双臂,跟着也跪了下来。“爹这样,叫女儿如何是好!”

    二娘见状,趋身过来,“夫君万不可这样!”又对小蝶说:“闺女呀,若不是万般无奈,爹娘断不会这样求你。你就应承爹娘这一回吧!爹娘这辈子,会尽力补偿你的!”

    “小蝶应承便是。”小蝶一语既出,眼泪也簌簌下坠。

 晚间,一家三口围着木案吃着简单的晚饭,二娘告诉女儿,左曾两家商定,一到江南,就为她和左玄办喜事,为左庄园南迁增加喜庆。

    小蝶默默不语,一口饭咽不下去,呛着了,大咳起来。

     “闺女,你没事吧?”二娘问。

    “没事……”小蝶说着,放下碗筷,跑出屋外。

     

九 跪别左梁

    阿宽本来心喜,因为左庄主要他也一起走。 

    这会儿,他正紧着打包。

    阿宽娘走了过来,问:“你打包要干嘛?”

    阿宽回答:“娘,您不知道呀,左庄主要搬家了,我们也要跟着搬。”

    阿宽娘诧异,“搬家?搬哪儿去呀?”

    阿宽犹豫了一下,说:“搬,搬到南边去。”

    “南边?那这个房子咋办?”

    阿宽:“娘,咱顾不了这么多了。胡人的兵很快就要杀过来了。”

    阿宽娘头一扭,“我不走,李家祖祖辈辈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

    和曾家不同,李家自己在庄园外有一处世家小居,李母死也不肯离开这间祖屋。

    “娘呀,就怕乱兵过来,烧了咱们家呀!”阿宽苦苦哀求。

    “儿呀,娘年纪大了,你不用管娘。如果他们烧咱祖屋,娘就跟祖屋一块死!”李母一边对儿子这么说,一边拿手推他,让他走。

    阿宽怎么能放下老母自己南下?没有办法,只好跟庄主解说谢罪。“庄主到了江南,请一定给阿宽一个信息。等阿宽给老母送终之后,定赴江南继续伺候庄主!”

    左江叹了叹气。不愿意走的人,并非只李母一人。“阿宽,我明白。这样也好,你和其他几位留下来帮忙看管园子,新来的人兴许也有用得着你们的地方。你自己要多加保重!有机会,我会回来的;再不然,就把你接到江南去。”

    阿宽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谢左庄主!庄主,您可一定要记得阿宽啊……老天保佑您!”

    几天后,左江领着庄园左氏宗亲,在左氏宗堂前跪拜道别。此时,堂内的排位已经全部撤走。

    “左氏的列祖列宗,左江无能,未能在乱世中保住左氏的洛阳祖产。今日带领左家诸亲友,暂且离开洛阳,下豫南,渡淮水,请左氏列祖列宗的英灵保佑我们此行顺利大吉;保佑左江能在江南撑起左氏另一片天。来日时机成熟,左江定渡淮北上,光复左氏洛阳祖园!”说完三作揖,磕了三个响头。身后一行人也跟着向左氏先祖的圣堂跪拜行礼。

    左民前来送自己的父母兄弟和宗亲乡友。“父亲,母亲,一路保重!孩儿随祖大人几天后出发。我们会在淮左团聚的!”说完深深鞠躬。

    玉容走上前来,伸手摸了摸左民的肩膀,“民儿,看到你来送我们,我心里真高兴!你自己一人闯荡,刀枪无情,千万要小心,照顾好自己!”说完哽咽泪下。

    左民心里一阵难受,说道:“母亲不要为孩儿担心。倒是您,身体素来单薄,可一定要好好珍重!”

    左民又到左纳那里去道别。想到兄弟在一起时间不多,现在又要离乡背井,天涯分离,心里实在不是滋味。“三弟,我不在身边,大哥和四弟就交托你多多照顾了。我们淮左再见!”

    左纳看着左民,知道他要跟随祖逖去打仗,忍不住上前抱住了他,“二哥,我们说好了,淮左见!”

    几辆马车装着一些木箱什物停靠在庄园大门前,等待出发。几个试着泪抽泣着的女人陆续走出了左庄大屋。

    曾家这边,大部分的东西都带不走,二娘挎着一个大布包,愣愣地看着屋子里的一切。曾献工在催,她眼睛红红的,跟在丈夫后头,时不时回头看两眼曾家栖身二十几年的地方。“夫君,我们应该跪下来感谢这里的土地神。”说着自己对着老屋正门跪了下来。曾献工一看,也跪了下来。

    突然,曾小蝶想起了什么,转身跑入庄园。

    “小蝶,就要走了!你跑哪里去?哎呀,急死人了!”

    小蝶奔向庄园深处,跑到那个弃置的石磨旁,在那个树桩旁蹲了下来,双手急切地刨着,从土里刨出来那尊女娲陶像。一看,她愣住了。原来好好的一尊女娲神像,现在竟成了无头像——她的头不知道哪里去了!小蝶焦急地四下找着,就是看不到那个女娲的头颅。

    “小蝶,快回去,就要出发了!”从后面赶来的左民连声催道。他跑过来,看到小蝶手里拿着一尊无头陶俑发呆。“你在找什么?”

    “你看,她的头断了!”小蝶绝望地说。

    左民匆匆看了那陶俑一眼,说:“我回头帮你找。找到了给你带到江东去!”

    “那,谢谢你了,左民二哥……”小蝶把那截陶像藏到自己衣袖里,急急要走。

    “小蝶!”左民追上她,唤道。

    小蝶站住了。

    “珍重!我们,就此告别……对了,你的诗,我还记得。”他念了起来:

    蒹葭遮尹阳

    三月心苍苍

    忽然和风过

    草低伊人现

    小蝶第一次凝神端详着他,片刻后说了一句:“左民二哥,我现在才觉得,你原来写的比我的好。珍重,再见!”

    车夫吆喝声起,数马啼鸣,人群开始缓缓行走。路上没有说话声,只有轻轻的抽泣声。当人群走出左梁村地界时,左江突然从马车上下来,转身朝北跪了下来。跟在后面的人们也纷纷面北而跪,向生养他们的左梁谢恩道别。

    “左梁的地神,请保佑我们一路平安南下;来年有机会,我们当重返故乡,供拜这里的地灵神仙!”说到这里,两滴泪珠砰然落地。

    车马刚走了两里路左右,忽然听到身后轰的一声。左江急回头,就见洛阳方向火光冲天,浓烟遮住了大半天。

    “左梁!我的左梁!”左江不顾一切跳下马车来,疯狂地往回跑去。

    少虎一见,紧忙下马追了过来。“庄主!庄主,不能去啊!”

    焦裕仁也大步赶了过来,和少虎一起,拦住了左江。“公卿,洛阳,回不去了……”

    这是六月初,天,突然下起了太阳雨。

十 细雨飘咫尺

    左庄园的队伍从晴日走入了阴天,快速南行。马车不够,年轻力壮的只能先步行,然后一路轮流替换。

    车蓬里,玉容对左江说:“昨天还好好的,怎么这天说阴就阴了?”

    左江没有言语。他看着车蓬外迷茫的原野,心中也一阵迷茫。不可思议的南下之路才刚迈出第一步,前方等着他们的,是难以预测的风雨雷电、曲折坎坷和关关卡卡。而他,是这一个队伍,这群人的主心骨,他们的眼睛都看着他;大家都依赖着他,指望他把他们带到一个平安的、又能有前途的地方安居落户,建立家业、休养生息。左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自己肩上任重道远。

    “公卿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玉容看着他,不安地问。

    “没有,”左江的思绪被打断了,他随而问道:“夫人,可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左家先辈从关中入豫的事情?”

    玉容答:“记得。”

    “先祖征战凉州的事你可能不知道了。当年我曾祖奉命西征平定凉州,正逢天寒。他的五言古风我不知背过几百回了:

    天寒锁大河,

    策马大散关;

    故里冬至暖,

    凉州三月寒。”

    “说的就是在家日日好,出门朝朝难这个理啊!”玉容叹息道。

    左江继续说:“出门是难,可如果不是当年祖辈南征北战,最后进入商洛,也就没有今天左家的繁荣。如今晋室溃败,如果我们不速速离开烽火地洛阳,能不能捱到中秋月圆时都不知道。”

    玉容:“公卿说得是。”

    雨转而飘飘洒洒。左江对前面的马车夫说:“传下去,大家快马加鞭,越往南就越安全。我们先苦后甜。”

    马车夫:“是!”

    左庄马队速度加快了起来。

    左纳和两个兄弟坐在车棚里,默默无语。他知道小蝶家的马车在后头,他也知道到了江南后,小蝶就要嫁给他身边这个痴呆的大哥,可他不能去看她。他知道小蝶现在也想着他,她心里一定非常伤心难过。左纳不由得看看车外,只见柳条依依,白杨耸立。漫雨无边无际,遮天蔽日。左纳一时心感,吟出了一首五言古诗:

    初夏离左庄,

    扬鞭向淮南,

    细雨飘咫尺,

    伊人如隔天。

    诗音刚落地,身边的左玄突然嚷嚷着要下车。

    “大哥,这里不能下去!”左纳拉住哥哥的手。

    左玄不理,就是要下去,两脚在马车上来回踢。

    “下面有马蜂窝!”左纳提高嗓音说。左玄小时候误捅马蜂窝,给叮得鼻青脸肿。后来每次提马蜂窝,他都会吓得躲藏起来。

    “不要啊,不要啊!”左玄挣脱左纳的手,遮住自己的脸。左纳趁机说:“大哥不怕,你不下去就没事。”

    好不容易把大哥给制住了,另一边的左健却呻吟了起来。“我要喝水!”

    左纳俯身,拿起那个铜壶,为四弟倒了一杯水。“小蝶不知道会不会渴?曾家马车上怕是没有水喝……”他心想,不禁回了一下头。

    曾家坐的那套马车其实离左家三兄弟的并不远,中间只隔三辆马车。小蝶臂上挎着一个布包,里面藏着那尊无头女娲像,她的手不时会伸进摸摸它,摸到它的脖子处——割手!

    雨停了,马车没有停。周围的景观,渐渐变得有些陌生了起来。小蝶突然觉得想家,好想家。她也想念那间被火烧毁了的学堂,想念赏识她,把她领进学堂的老师师庾。师庾姓颜,据说,他是当年孔子大弟子颜渊的后裔。

    身边的娘咳嗽了两声,惊醒了打瞌睡的爹。小蝶摸着女娲像的手连忙伸了出来,给娘捶了捶背。左梁乡的那个家是渐行渐远了,可爹娘,就在身边。想到此念,小蝶心头稍安。不光如此,左纳坐的马车,就在前面。此生无缘结连理,但只要能常看得见,也应该感谢女娲神的仁慈了。

    “小蝶,给你娘披件褂子。”爹在一旁对她说。

    “哎!”小蝶应着,从脚边的大布包里取出来一件褂子,轻轻给母亲披上。

    马车走了有一个多时辰了,她突然觉得口渴。风一吹,更觉这口渴难忍。看看爹娘,他们都歪着头打盹,她耐下了性来,心想:还是忍忍吧,何时该停车喝水进食,庄主定会有安排的。

    离开左梁乡后车马已经走了近两个时辰(将近四个钟头),速度显然慢了下来。先行探路的少虎回来告诉左江,前面不远处有个驿站,有水有食物以及马匹粮草。左江遂让马车夫到前方驿站停靠。

    驿站到了,肚子空空的人们急着找东西吃,找水喝。左纳陪着两个哥哥去解手,又带他们回到了马车上。他吩咐两个兄弟:“大哥四弟,外面风大,还有马蜂窝,你们就呆这儿,我去拿点东西来给你们吃。”

    这头,小蝶扶着母亲下了车,朝摆着食物汤水的亭子走去。在靠近亭子处,她和左纳互相看见了。“小蝶,你还好吗?”左纳过来打招呼,呆呆地看着小蝶有些发紫的干干的双唇。

    “我还好,你呢?”小蝶问,也呆视了他片刻。

    “我……也还好。”

    “路还远得很,你多保重!”

    “我知道,你也是,保重!”

    匆匆数语后,小蝶便扶着母亲继续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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