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房雪霏
到达巴黎之前,和很多人一样,知道那里有埃菲尔铁塔、塞纳河、卢浮宫、巴黎圣母院,知道那里有艺术、有浪漫、有许多世界著名景点。可是,很长时间里,旅行对我并没有多大吸引力。名胜古迹,更多停留在书本里。直到两年前与在日华人一行赴西安开启“黄河文明寻根之旅”,从兵马俑、碑林,到山西的佛光寺、五台山……那些原本的书面词汇,一个接一个,变成了眼前的实景实物。仅仅是随处可见的大小牌坊,就让我这个出生在黑龙江的人唏嘘不已。
在碑文博物馆,我看到了写有本家姓氏名字的“帝使宰臣房公玄龄”字样。接下来参观汉阳陵。咸阳的原上风,轻轻吹起发丝,发出和两千多年前一样的声响。猛然间,我第一次意识到:历史不是故事,是真的。不由得极其认真地说出一句“我第一次知道自己是中国人”。生在东北平原的人,对于中国历史的感知方式,与西安、洛阳、南京等地的人有着天然的不同。长大出远门之前,没见过牌楼,没见过古建筑,小时候听哪位邻居出差去沈阳,都感觉那是去了南方。同队的蔡毅先生几次提醒我说“房老师如果写文章一定把你这句话写进去,这句话我们想都想不出来!但是您说的是真的!”我知道蔡老师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没把我这句话当成一句矫情的话,他能理解这是一句看惯了牌坊古迹的南京人想都想不出来的话。
从此,我开始明白为什么有些地方一定要去。不是为了“打卡”,而是因为那里保存着人类曾经怎样生活、怎样思考、创造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的痕迹和证明。于是,今年春季第五届世界华人作家笔会的“玫瑰与书——地中海文学漫游”吸引我第一次走进欧洲。
パリ:日语的“巴黎”
去巴黎之前,最先和巴黎相遇的是签证。第一次准备前往欧洲,此前不知道有个词叫“申根”,更不知道申请签证有哪些程序,以为像从前去澳洲那样准备好了资料递交上去即可。可是,资料齐备之后,查找法国使馆在哪里如何递交时,才知道日本只有东京才有法国使馆,并且网络预约之外一律没有受理途径。找到预约界面时,惊呆了——可供选择的时间选项与我机票出发时间只相隔一个星期,资料审查加护照邮寄,时间根本不够用。焦虑了两三天,发邮件陈情,回复说可以紧盯着网页预约界面,有时会抢到别人的“取消”空位。果然,零点左右,临睡前偶尔看一眼,出现一个上午9点30分的受理号码,难以置信!细看,就是当天的9点30分。只剩下不到10小时,没有犹豫,决定不错过。睡两个半小时,凌晨4点开车奔向京都站。3月的早上4点,天还没有亮,城市在沉睡。手机突然响起,家人发现人不在车也不在了,问明情况后,说“你疯了!巴黎让你疯了!”乘坐第一班新干线,当天往返。由于资料中缺少一份巴塞罗那酒店订单,申请“パリ”进出的签证没能成功,一周后在西班牙使馆拿到了申根签证。不过,有点奇妙的是,我的第一次欧洲之旅,巴黎成了一个热点。三个星期里,三次经由巴黎戴高乐机场。
第一次,从大阪飞抵巴黎,海关人员温和友好,看看我的护照,看看我的脸,不到1分钟,顺利进入欧洲。第二次,从巴黎出发前往巴塞罗那。第三次,从里斯本飞巴黎,再从巴黎回大阪。戴高乐机场,是我第一次踏上欧洲大陆的地方。短期内又两次经过,竟产生了有点儿熟的亲切感。机场内那家星巴克,最后一次进去的时候,甚至感觉像进家附近道边儿的便利店。
从巴黎去巴塞罗那那天,还发生了一件很大的小事。站起身要办理登机手续时,突然发现手机不见了。不用说,一时间慌乱到极点。身在异国,如今的手机几乎是连接着命脉的总终端,绑着卡绑着钱绑着安全感。立刻跑回方才去的洗手间,没有。在过道问一位黑人保洁女孩,她听不懂英语,马上帮我找来一位白人绅士,那位先生听后做了一个无奈的耸肩手势,表示他不知道怎样帮我,但是,他的眼神里有一层深切的同情。于是,我又回到洗手间,还是没有。就在要绝望离开的时候,我看见我亲爱的手机安静地放在洗手池上方的台面上。拿起手机的那个瞬间,我想到的不是幸运,而是感谢。感谢这个城市,感谢陌生人的善意,感谢我的父母。那一刻,我有一种清晰的确信:冥冥之中,他们保护着我。法国没有给我签证,但是,在我面临几近落难的狼狈之际,巴黎给了我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温暖。
Paris
巴黎真正打动我的,是在这里让我想起的人和事。巴黎圣母院、卢浮宫、索邦大学、先贤祠……一处处看,一次又一次,久久地仰头。那些穹顶壁画、光影、人物和建筑。人在其中,目光总是被引向高处。那样的时刻,我会自然而然地想起日本宇治的平等院凤凰堂、山西的佛光寺、南禅寺。站在那里的同一个自己,也是这样的姿态。在巴黎,我看见的是石雕、穹顶和发自天堂般的光。在佛光寺,看见的是木柱、梁架和林徽因攀上高处的发现以及穿越千年的岁月。在平等院,第一眼看“来迎菩萨”时,泪流满面。父母双亲前后离世于疫情阻隔期间,我没有能够回去送别。眼前这些菩萨,告诉我:父母在临终时看见了想见的亲人。想到也许母亲看见了我,眼泪止不住。这泪水不只是源于对信仰的尊重,更因为,彻骨的思念,在这一刻找到了安放之所。
信仰不同,美学不同,建筑语言也不同。都是在有限空间中创造高于现世超越现实的世界。或强调向上,向内,或描绘神话,呈现净土。但是,站在下面的人,面对神圣空间时,共同的姿态是仰视。
在先贤祠,我想起了司马迁。这个联想太意外,意外得几乎离谱。可是,这个联想又无比自然,是那个当下不由自主的实时意识。去之前,我曾想象它或许像中国的八宝山。可是,走进去以后,看着那些伟大的思想家、文学巨匠、以及科学家、政治家,眼前直接叠现出来的是两年前参拜“千秋太史公”司马迁墓和祠的情景。同是我这双23公分的脚,踏上宋代铺筑的石阶,一步一步向上走。九十九阶,每走一步,就离那个写下《史记》的人近一步。感觉双脚每向上迈一级台阶,都像在翻开《史记》中的一卷。一级一级向上走,满怀敬意,心里对他说:先生,我读过你的书。
两千多年前的人,因为文字,通过写和读,与今天的我相遇,对话。在祠内,给外孙带回一个木块玩具,这是一个带有黄河西岸风土气息与司马迁零距离的纪念。住在大阪时,有一位高中语文教师,一退休就开始跟我们学习汉语。从“你好”入门,到阅读《史记》。每个星期天下午,她带着点心和玫瑰花,来家里上课。点心茶歇时一起享用,玫瑰花是长在她家院子里的,香气高雅。那是父母作为女儿的出生纪念选来栽种的当年新创品种,花名叫“1928年”。她说学习中文是她一生中最正确的选择,每个星期天下午是她最幸福的时刻。退休前的课堂上,这位给学生讲授过作为汉文古典范文《鸿门宴》和《四面楚歌》的老师,叫植田和子。
先贤祠大堂中央,永动着首次向人类证明地球自传的傅科摆。摆球缓缓摆动,凝视着那个摆球,想起中学历史才老师。知道提出“地球绕太阳运行”的哥白尼和跨越大西洋的哥伦布,都是我坐在教室里听才老师说的。随着摆球的摆动,我还想起了才老师特别愤怒地把粉笔“啪”一声扔在讲台上的那节课,因为一个同学在回答他提问的时候把哥伦布和哥白尼答混了。粉笔啪一下碎裂的声音,我至今记得。也因为那个瞬间,我记住了哥白尼和哥伦布。
去埃菲尔铁塔前夜,获赠陈超英著《法兰西史》第四卷。他在“作者心声”中从人类博物馆墙上“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往哪里去?”这句高更作品标题入笔,阐述自己为什么会撰写《法兰西史》。时间关系,虽然没能进到博物馆里面,但是,我带着和高更对生之本质的同样思考,登了埃菲尔铁塔,去了凯旋门,游了塞纳河。《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往哪里去?》灵感源于毛利人有关出生、生活和死亡的神话,活在神话之外现实之中的我,一边操持家务算计开销,也一边旅行一边体会,感悟不同文化与文明在我这个移动体中唤起的意绪思绪。
去先贤祠的路上,大巴导游指着路边说“这是索邦大学,法国最好的大学之一。”我们在绿色穹顶的大学建筑前徐徐走过。我用手机拍摄着校舍,不无自豪地说出侄子房千在这里学习过好几年。侄儿2000年出生,去年从索邦毕业,被美国肯尼迪政治学院录取。我为能说出与这么漂亮的排名顶尖学府的关联有点儿自豪,同时,为能来到这里亲眼目睹它古典建筑的浪漫庄重为我的父亲而欣慰。父亲出生在内蒙一个小村庄,那里曾经连小学都没有,他从小学到高中,全凭着考试升学一步步远离生身地,一步步靠近有学校可以读书的地方。办理父亲后事时,房琪借阅了爷爷的档案。我们读到了父亲一生中多次自述因家境困难高中失学的遗憾。父亲自幼习字,后来成为名字写进书法家词典并且在文化宫兼任教职的房老师,在职读到大专学历,最后在市政府离休。在西安碑林,我感受到了汉字具有的跨越时空烛照心灵的伟大力量。它可以穿越几千年,可以跨越千山万水,化作北方偏僻村庄里一个孩子手中的一支笔。然后,又陪伴那个孩子的女儿,走到巴黎。在这里,他的女儿看到了他的孙子读过的学校。
不得不,也不能不,为那个叫“知识”的力量感动。原来,人的命运,真的可以通过开始识字而改变。原来,文化可以从一个没有小学的村庄出发,穿越几千公里,穿越几十年,最后抵达巴黎。这便是我为什么会在先贤祠想到司马迁。因为两者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文字、文化、智慧、文明。有些人通过文字、研究和创造让生命获得不受限于生命年龄的延续,用自己的生命过程,把某种东西留下来,留给后来的人。今天,我能看到这些,为自己是现今人类的一员而欣慰,而有信心。人类不仅能创造、记录、传承,同时也能在漫长的时间里守护有价值的东西。
此外,我还看了红磨坊,喝着红酒看歌舞,半夜打车回酒店,可谓充分体验了巴黎夜生活。还去了协和广场、市政厅、莫奈花园。在莫奈花园偶遇三个来自不同地区的中国学生,我们相互拍照,说好来日本时联系约见。著名法籍华人高醇芳女士,不仅赠送给大家她的作品书签,还亲自前来与大家会面,畅谈。
在塞纳河游览船上,我看见修复巴黎圣母院的脚手架在空中作业。在巴黎圣母院,我听到了被称作“巴黎的灵魂与呼吸”的钟声。这穿透一切喧嚣,具有宏大力量和浓厚情感的鸣响,随着微风,回荡在塞纳河畔,每一次钟鸣,都是在向雨果——这位安息在先贤祠的伟大文豪的致敬。
2026.06.25于日本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