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高窟
在去敦煌的列车上,有个敦煌本地农民形容旺季游客之多,天上的飞的飞机拉,地上跑的火车汽车拉,还有人拉不进来,还有人拉不出去。大凡有点文化的人去敦煌,都是冲着莫高窟去的。而莫高窟限流,每天不超过6000人。预约门票时,显示全票238元,好在有陇原人才服务卡,只收20元的车费。其他景点无客流限制,没有提前预约。到时候只拿出身份证和服务卡,金额显示为0,想必都没有莫高窟那么贵吧。
我预约的是下午两点多,午饭后休息片刻,二弟送我到莫高窟数字中心。到了数字中心,就到了莫高窟的地盘,游客进到这里就封闭起来了。先看《千年莫高》电影,再观看球幕《梦幻佛宫》。前者以影视艺术的方式介绍莫高窟的千年历史,后者则是把洞窟佛像或壁画以数字的方式再现出来,清晰,全景,逼真。
出数字中心,绿树远去,右前方远处是绵绵黄色沙山,眼下是平展展的戈壁滩,沙砾上间或有一篷植物。走了十多公里,左前方出现黑褐色的山岭,山岭上无草,无树,怪石嶙峋。再走,戈壁滩不平了,高低不一。渐渐地,眼前出现了极像河道的地方,两边高,中间低。继续走,崖壁更高一点,有大小不一的小洞窟。当有一滩白杨树出现时,莫高窟到了。
那一刻,不免有点“失望”。名为中国石窟之首,世界历史文化遗产,外表真的与想象中的落差很大,其他石窟没看过,总该有麦积山的高大、险峻,或者炳灵寺的高耸吧。多数洞窟在一层到两层的崖壁上,也有三层四层的,至多十来米,那个“九层楼”,也就三十多米吧。
游人一车一车地来,解说员一个洞窟一个洞窟地讲解。洞窟内没有电灯,只能看个大概轮廓。只有解说员的手电筒照到的地方,才能看得清晰一些。观看了8个洞窟,有的讲述历史,有的说明技法,有的讲述一个故事。每一个洞窟都是一个大世界。大彩塑,小彩塑,大壁画,小壁画。洞顶,几面墙壁,只要有空的地方,旮旮旯旯全填充得满满当当,据说,有的并不是一层,而是几层。一个多小时很快结束了,我还没搞清莫高窟名气大的原因。是绵延历史悠久还是发现的晚?是塑像奇异还是壁画独特?是因外国人传播还是中国人宣传?是因最珍贵的经文遗失还是现有文物的足够丰富?是过去的历史还是现在敦煌学的发扬光大?
莫高窟对面的高地上,坐落着好些圆形的塔,是各个时期僧人圆寂后的“墓”室。只要望见这一座座塔,自然就要寻找道士塔,因为王道士王圆箓最有“名”。因为他发现了藏经洞,也因为他主持期间藏经洞的文物几乎被骗被卖一空,还因为他被人写进文章,曾一度进入高中语文课本。人人都知道,“他是敦煌石窟的罪人”。真正身临其境之后,觉得把所有的责任推到他一个人身上,未免有点牵强。他不是曾经的常书鸿,也不是现在的樊锦诗,更重要的是他没有生在常书鸿,特别是樊锦诗的时代。他没有文化是真的,但他恪尽职守,像农人珍惜土地一样呵护着石窟,洒扫,维修,守护。他并非没有一点警惕性,只是在侵略者处心积虑的阴谋面前,在地方官员、军队人员和卖国者的联合围攻下,他才一步步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王圆箓的罪孽,与其说是他个人的悲剧,不如说是那个时代的悲剧。
暂时放下这一段沉重的历史,回到眼见的壁画和雕塑。不免遐想,要是学画,也许能从那飘逸的线条和丰富的色彩中看出点什么;要是学雕塑,或许能从那奇异的造型和丰满的身躯中悟出点什么;要是研究历史,可能从眼前的材料和其他佐证材料中发现点什么。可惜,我只是一名过客,满怀信心跟着感觉来,怀揣无知匆匆离之而去。七百多个洞窟,两千多个塑像,四万多平米壁画,如此丰富的亚洲与欧洲、东方与西方、中国与世界交流的密码,全都镌刻在一笔一画、一笑一颦、一衣一带里,怎样破译这些密码,成了无数中外学者、探险家毕其一生的事,而普通人,只能是听听他们的转述,发出无数个惊讶和感叹而已。
城乡见闻
到敦煌的第二天晚上,二弟领我到夜市。出门穿过两三个街道,有一个花灯璀璨的大门,里面也是各种灯光,扑朔迷离。走进去,是一条长长的街道,两边是商铺,街道里又分成两行,摆着琳琅满目的旅游纪念品。没有人吆喝,没有人招摇,游人在商铺与货摊、货摊与货摊、货摊与商铺之间的通道里穿梭。走过三分之二,便是小吃摊了。这应该是夜市最热闹的地方,各种香味扑鼻而来。厨师忙着做饭,顾客等着待吃。有的摊点可能是特色,或者名气大,游人排着长长的队。原以为,一个不上二十万人的小县城,不可能有多大的夜市,实际看了,才相信。二弟说,来夜市的,只有极少本地人,大多是外地人。你看,周围这么多宾馆,哪个不想在这里转转,看看,尝尝口味呢?
不去旅游景点的时候,我就骑车转,没有目的地,出了城,顺着公路往前行。路边一律是高大挺拔的白杨树,里面是桃园,枣园,葡萄园,或者玉米,苜蓿,间或有平整过的地。农户的家门上往往有梨树,结满了各种各样的梨,看地上掉落的,似乎少有人经过或光顾过。
有天早上,弟媳说亲戚叫她到乡里打枣,问我想不想去。我当然求之不得了,这正是深入乡村的好机会,一来近距离看看枣树,二来了解一下当地农村面貌。车向七里镇方向开去,走不多几公里,便转入乡村小路,是水泥硬化路。继续走,转入乡间土路。多数人家关门闭户,门口杂草丛生,梨树上果实累累,树下也有厚厚的一层。车不能前行了,但人要穿过小路,被树枝、杂草挡住了去路。得拨开树枝,豁开杂草,才能绕进地里。在收割过玉米的地旁边,一排繁盛像梨样的果实呈现在眼前,这就是枣,绿的多,红的少。我们先在地边摘,再进到地里,是半人深的草,树上的枣儿明显稀疏,但多数已经红了。用棍棒打,用力摇树,枣子掉下来钻到草丛里了。不得已,先用棍棒扫地,再用脚踏,把草踩倒了,铺上被单,才能捡到。弟媳说,枣园的主人在兰州,没人管,邻居灌水的时候代灌,但没人除草料理,枣儿长得也不好。不过不要紧,足够他们敦煌的亲戚们享用了。
离开敦煌前,需要带点葡萄,可以去超市买,也可以到收购点买,还可以到葡萄园里摘。弟媳思考再三,联系了她的弟媳小张。小张把目标定在她的娘家。过去时,家里的葡萄正好刚剪完上交。葡萄架上没有葡萄了,但桃子还是有的,很快摘了一篮子桃子。小张娘家没有了,便把目标锁定在她的姐姐家。车走了好长一段路,进了村子,七拐八拐,到了一个大门前。家里没有人,小张进大门找了一个大塑料桶,拿了一把剪子,领我们走进附近的葡萄园,说这就是她姐家的,她没少在地里折腾过,今天再折腾一次。我挑几个,总不如她的眼,她把我挑的和她挑的相比,味道真不一样。走了两三畦,一大桶就满了。
总得给她的姐姐说一声吧,她说不说了,那么多葡萄,谁还在乎这几串呢。我还有个疑问,家里没人,出门怎么不上锁呢,回答是敦煌农村人从来不锁门。
敦煌真的是瓜果之乡。以前每年过年,弟弟都要寄来或带来干红枣,肉质肥厚,糖分多。夏天多次寄来李广杏,表面绿色,没有熟透的样子,吃起来却别有滋味。敦煌的桃子不大,和兰州安宁、皋兰桃子比起来,小多了。品种有两种,一种熟了是黄色的,一种绿皮的,都非常圆,但都一样香甜可口。
敦煌的水果普遍便宜。问超市里摆着的,最好的葡萄才4块钱,统一收购的两三块,有瑕疵的,一块多。有天在街道上转,路边有几个电动车上卖的,称了几斤不太好看的桃子,两块。还有更便宜的,一块。我说你们不怕城管吗?他们说怕,趁这会转到别处了,伺机卖一点。正说着,城管来了,他们急忙收拾秤,家当,转身就跑。其实,城里也给他们留了些卖瓜果的“市场”,在征了地圈起来的地方,开一个门,年纪大点的农民装一车瓜果蔬菜,开进去,供附近或路过的城里人买。
当地人吃水果也有经验。比如吃枣儿,我选红了的吃,而他们选半红半绿的吃,这种比完全红了的更脆。我选大的吃,他们则选比较小且变形有缺陷的吃,因为这种枣儿特别甜。吃葡萄也这样。光品种有好多,色彩有好多,形状有好多,口味也有好多。他们一般选择个头比较小,表面色泽不太光鲜的。有天晚上,弟媳的亲戚带来一塑料袋绿白色的葡萄,尝了几个,非常可口,先是甜,继而是香,一串吃完了,从口腔到喉咙,被莫名的浑厚醇香塞得满满的,回味无穷。
当地人说,非常难,不用激素,长不大,产量上不去,卖不出好价钱,用了激素,产量上去了,口感就下降了。当然激素的量也不好掌握,用量太大,遇着下雨,葡萄就咧了。像今年,阳关镇在葡萄收获季节下了两场雨,相当一部分咧了,有的连本都收不回来。
在乡村转悠,确实被这里的自然条件折服。一座庄院,出门几步就是平展展的地块,种庄稼种瓜果。沙漠地区不缺阳光,而四通八达的灌溉渠道,在不缺水的情况下,几乎是旱涝保收。哪像我们那里山大沟深,上山爬屲,路途远,山坡地,十年九旱。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定西嫁女儿最理想的地方有两个,西面是武威,东面是宝鸡,为的是能吃上白面馍馍,有充足的包谷面填饱肚子。次一点,就选择沿川平地,少下点苦。记得当年二弟分配工作时,前来招聘老师的敦煌教育局领导说,敦煌是沙漠中的绿洲,哪像你们定西,吃的不说,没有水,一家四五个娃娃洗脸,父亲端起马勺,噙一口,对着四五个孩子喷过去,这洗脸任务就完成了。这当然有点夸张,但在定西北部、白银部分地区靠窖水生存的地方,噙水洗脸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无独有偶,女儿保研面试的时候,一听是定西人,几个南方教授马上来了精神,自然不放过贫穷和缺水的事,好像也与大人给孩子喷水洗脸有关。
令人欣慰的是,我们那里包产到户的前几年就解决了吃粮问题,然后摸索种植党参、当归、黄芪等中药材,经济也上去了。14年前拉上了自来水,不再为人畜饮水发愁。10年前推平了地,原来“跑水跑肥跑土”的“三跑田”变成了“保水保肥保土”的“三保田”。只可惜,美好记忆中的田园时代结束了,人们不只是自给自足,吃饱穿暖,而是时时核算成本,把种植养殖的成果变成更多的钞票供给孩子在城里上学,在城里买车买楼房。如此,纷纷关了门,弃了地,离开了农村。在敦煌的乡村转,几乎没碰到一个青年农民。要说青年人,就是村委会穿红马甲的志愿者,乡镇驻村干部。工业化,城镇化,就是乡村的青年人都要到城市上学,到城市谋工作。瓜果品质好,产量高,但不能保证卖出好价钱。勤勤恳恳务农远不如进城打工。有的子女们发展好了,大人也跟着走了。从阳关镇中学门前走过,建筑非常漂亮,只是名称还在,中学生没有了,只有为数不多的小学生。听说,2023年秋季学期,敦煌乡镇初中都成了历史,学生全部进了城。以这样的速度,过不了几年,敦煌乡下小学幼儿园都将集中于市中心。
我们正处在一个转型期,转型后的农村会是什么样子呢?敦煌是这样,我们那里是这样,可能全国也差不了多少吧。
说得有点远了,言归正传。敦煌确实是个好地方。老天爷匠心设计,置一块戈壁,放两股雪水,变几处绿洲。沙山也放得恰到好处,离城不远,虽说沙在慢慢推进,但目前沙与人尚能“和平共处”,保持良好的距离。老祖宗刻几个洞窟,把信仰和理想雕刻在上面,把文明和历史描画在上面;“列四郡,据两关”,“西出阳关无故人”和“春风不度玉门关”变成华夏民族的基因。老百姓更是创造家,利用自然,改造自然,创造文明,发掘、保护、传承、弘扬文化,把飞天的故乡一步一步变成世界的故乡。
有机会,再去敦煌,看春天的桃花杏花,冬天的大漠落雪,感受夏天的暑热和瓜果的疯长,当然也会在沙漠和戈壁中行走,寻找散落在黄沙和戈壁古城、残垣、断壁中的点滴历史遗迹。
2023年10月记
莫高窟外景
莫高窟九层塔
雅丹“西海舰队”
七里镇园中葡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