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初读《基督山伯爵》已是二十一年前,那时我正上高一,很多细碎的经历至今仍历历在目,只是小说里的具体情节,反倒模糊了。
再捧起这本书时,最先漫上心头的,全是旧日的影子。记得当时班上有个格外爱书的同学,总抱着厚厚的典籍在教室读,也总在新书到货的日子里,很热情地和大家分享。是他把《基督山伯爵》递到我手里,说“你肯定会喜欢”,而我也真的从此一头扎进了阅读的世界,像发现了一片永远走不完的森林。爱上阅读这件事,真的特别感谢他。
高二生日那天,他送了我一本硬壳相册。我当时只顾着把平时的照片放进这相册,直到挺久后整理书籍相册时,才在相册侧边的空隙里,发现了一张卷成笔筒状的信笺——是他写的诗,字里行间全是少年人的热忱,也有对我的赞美,那是难能可贵的友情的见证。可惜后来辗转搬家数次,那张纸片终究是弄丢了!
他的文采很好,校报上总少不了他的名字,有时是短诗,有时是散文……高一高二那两年,我几乎成了他的“借书常客”。那时,我自己也攒钱买过不少书,只是高中毕业后整理行囊,想着东莞打工的初中同学难得有闲书看,便在旅途中顺便把书送给了他,如今想来,倒像是把一段青春的重量,托付给了另一段生活。
再读《基督山伯爵》,书里的复仇与救赎慢慢清晰,可那些因书而起的少年往事,比文字更早地在心里活了过来。


重读《基督山伯爵》,像再渡一场漫长的海,埃德蒙·唐代斯的身影在浪涛间浮沉,从阳光灿烂的马赛港到伊夫堡潮湿的石牢,从黑牢里的枯坐到基督山岛上的重生,那些折叠在命运褶皱里的恩怨,终究在时光里铺成了盛大的画卷。
我们终其一生,大抵不会有这样跌宕的传奇——不会被诬陷夺去过十四年的自由,不会在孤岛上坐拥金山,更不会以神祇般的姿态,将恩仇一一清算。但生命的褶皱里,总藏着相似的纹路:有人曾在寒冬时递过一杯热茶,或在酷暑时赠予一杯清凉,有人曾在迷茫时及时开导,或在人生路口指引方向,那些细碎的恩情,像散落在尘埃里的星子;也有人曾在无意间推过一把,有人曾在阴影里投过一瞥,那些轻浅的芥蒂,像蛛网般缠在记忆的角落。
唐代斯的报恩,从来不是刻意的盛大。对莫雷尔一家的救赎,是暗夜里悄悄系在船桅上的钱袋,是破产边缘突然出现的汇票,是绝望中推开的那扇窗。他把当年狱友法利亚神父教给他的智慧,化作了滋养善意的雨露——原来“涌泉相报”从不是衡量恩情的刻度,而是让那份温暖在时光里流转的执念。善意从不需要惊天动地,却能在岁月里长成参天的树。
至于复仇,更像一场与命运的角力。当他戴着不同的面具,在巴黎的沙龙里周旋,看那些曾经加害他的人在欲望里沉沦,与其说是残忍,不如说是一场迟来的审判。十四年的黑牢,磨掉的不仅是青春,更是对人性的轻信。他的复仇里,藏着对被剥夺的时光的不甘,对被践踏的尊严的捍卫。就像暴风雨来临前,海面总要先酝酿足够的雷霆,那些精心策划的情节,不过是命运欠他的一场公平。我们或许不必理解那份狠厉,但终会懂得:当一个人被推入深渊,能拉他上来的,除了自己,再无他人。
再次读完这本书,忽然明白,这部书之所以动人,从不是因为传奇本身,而是因为每个平凡人都能在其中照见自己——照见那些想报答的温暖,照见那些难释怀的瞬间,照见在恩与怨的拉扯里,如何守住内心的那片海。毕竟,我们都不是基督山伯爵,但我们都可以是自己生命里的掌舵人,让善意乘着风,让过往沉向底,在属于自己的海域里,慢慢驶向黎明。
2025年7月2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