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郭五一(加拿大温哥华)
2025年10月的一个清晨,我躺在床上思考, “如何概括我的一生?”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纠结?因为一次偶然收拾库房,发现一个塑料袋,内装一摞记事本。数数,35本。翻看,竟是我1964年9月到1977年底的日记,记录着文革初起到改革开放前夕。
我从上中学记日记,一直延续。只是时日绵长,多次迁居,以为多已丢失,乍然找到,不胜惊喜。
不知疲倦地翻看,细细咀嚼。60年的心路,往事如烟。我有一种说不清的穿越感。已经淡忘的单纯,幼稚,轻信、执着,儿时的快乐,中小学的懵懂,踏入人生的艰辛,以为都已过去,没想到,通过35本日记,又清晰地展现眼前。
一个虔诚的自诩为共产主义事业接班人的少年,经过60年的精神磨砺,晚年竟然来到资本主义的加拿大。
我想,如果要用一个词来概括我的人生,就是“颠覆”,不断地“颠覆”。
于是萌生一个念头,以日记为经,回忆为纬,再现那个大起大落、式微纷杂的年代。
整理出来,留给后辈,书名“一个红卫兵的自白”。
一 出生
1951年,解放战争进入尾声。西北野战军18兵团62军,经过太原战役、扶眉战役、兰州战役,南下松潘草原,直抵西康。国民政府西康省主席刘文辉率部起义。部队开始了艰难的西昌剿匪。
正当此时,我出生在西康省会雅安市苍坪山62军医院。
雅安出生,起名郭雅安。又正逢5月1日,小名五一。小名更好记上口,叫的久了,幼儿园老师上户口郭五一。
听妈妈讲,一岁半抱着我,穿三峡,跨黄河,随抗美援朝大军北上,来到秦皇岛待命。恰逢老首长许光达奉命组建解放军装甲兵种, 184师师部奉调北京。1953年我随军来到北京长辛店杜家坎第二坦克学校。
从此,开始了我有记忆的人生。
二 幼儿园的记忆
我最初的记忆,不是家庭,不是军营,是隐约一股土腥气的崔村。清晨,坦克车发出巨大的轰鸣,拉出长长的烟尘,有老爷爷早起拾粪,小狗咆哮。
后来我被送进二坦校幼儿园,那年3岁。父亲奉调重庆七医大培训,母亲上了北京工农速成中学,两周可见一面。记忆中,没感到孤单,因为出生,我就跟着部队,由部队随军阿姨照顾,部队就是我的家。
我能记住的二坦校,一座大军营包围着一座山脊。西边山下崔村,一排排日本人留下的营房,大操场上停着数不清的坦克,最显眼的是一座大礼堂。山上,有门诊部,那是妈妈上班的地方。几座也许是日本人修的小楼,住着校领导和苏联顾问。东边山下杜家坎,几绺钻天杨切割出一块块的营区,有长长的营房,里面相对着两排大炕,我曾在那里和战士们打成一片。(图2)
印象最深的是幼儿园,一座由走廊连接的建筑群体,记不清多少房间,多少设备。只记得门前一座圆形高台,石桌石凳,巨大的槐树,小鸟树间鸣啼。这里是营区的东南角,有红砖的围墙,一座碉堡。红墙内,有蜗牛、蚂蚁,蛐蛐,那是我们的乐园。红墙外有护城河,一个河南籍的战士,给我抓了一条泥鳅。
还能记住,幼儿园东北角一片猪圈,每当杀猪,一片嘶吼,孩子们看得胆战心惊。还能记住警卫班的狼狗,对我们很友善。还记得一个战士用电话线缠住一只刺猬,手摇发电,刺猬发出尖尖的嘶叫。
那里有条铁路,直通装甲兵大库。火车进库,拉着部队装备,白烟突突,车头鸣笛。
那时,我的父母已经不在二校。周末,其他孩子回家,我住在老师宿舍。对我最好的孙老师,也许有十八、九岁,漂亮,我跟她睡一个被窝。晚上撒尿不想惊动老师,摸索着尿在老师的脸盆,那里有牙缸牙刷。
记忆犹新“除四害”,消灭麻雀。大人们站上房顶,挥舞旗帜,敲锣打鼓。解放军叔叔用小口径步枪射击,我们摇动小手绢。
那时正是中苏蜜月期。二校有苏联专家,很年轻帅气,受到校领导青睐。我还记着,那时每到周末有舞会,幼儿园的老师精心打扮,陪苏联专家跳舞,那是任务。大礼堂的舞台,大人跳舞,孩子偷偷遛进去,那里有糖果和点心。
部队首长是明白人。我们的老师大多有文化,受过专业幼教培训,我记得一个老师来自赫赫有名的“香山慈幼院”,给我们讲《小红帽》《白雪公主》《金鱼和鱼夫的故事》。(图3)
那时一边倒,老师告诉我们,美国是我们的敌人。我们坚信,因为很多小朋友的父母还在抗美援朝前线。老师还告诉我们,苏联老大哥,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我们会唱:“苏联老大哥,挣钱挣得多,买个摩托车,一开开到莫斯科。苏联老大嫂,挣钱挣得少,买了个破手表,嘀嗒嘀嗒跑。”也会唱“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不吃人,专吃杜鲁门。杜鲁门一生气,喝了二两滴滴涕”。
幼儿园也会冤枉人,五岁那年,我的妹妹刚入园。幼儿园厨房的蛋糕被偷,老师一定说是我带头,也许因为那时我在孩子中有点号召力。我为自己辩护,老师根本不听。
幼儿园也有等级秩序。不是因为孩子的能力,是因为孩子的父母。那时的二校幼儿园,谁的父母官大,谁就受老师的庇护。林彬校长的孩子,好像比我们低一年级,牛明智政委的长子牛俊福和我同班。我有些忿忿不平。
幼儿园也有演出,很受部队欢迎。最经典的是《拔萝卜》,我演老爷爷。第一句话“今天的天气真正好,我老汉要上山拔萝卜。”那时老师不知用什么胶水给我沾胡子,演出完用酒精擦,很痛苦。
我曾有这样的记忆。进北京城,要乘公共汽车,有烧木柴的,我至今不明白,木柴怎么会有动力。
也有一些特殊记忆。我母亲的老领导,老红军,据说批评了苏联专家,被开除军籍下放地方。坦克学校,有些国民党起义军官被批判,我第一次知道了右派。幼儿园小朋友的爸爸,好像是后勤助理,被开除军籍,我第一次听说贪污。
印象最深,打孩子。军营,大家住在一起。男孩子淘气,父亲打孩子成了常态。当兵的不知深浅,出手重。我至今记得,为了打孩子,父母吵架。小朋友挨揍,妈妈、奶奶拦着,吵得一塌糊涂,告状到院务部。
那时,最兴奋的是看坦克车演习,坦克开过,暴土扬灰,巨大的轰鸣。也曾钻进坦克车炮塔。
现在回顾二校幼儿园。我们是听着起床号起床,听着哨音在老师管理下集体行动,孩子们就像一群小兵。养成了最初的组织性、纪律性和集体主义。那时学苏联,走正规化道路,部队等级森严,我们从小就懂服从等级秩序和对权力服从。为我的前半生,构建了基本的价值底色。
二校幼儿园四年,有我最早的记忆,最早的朋友。在后来的70年里,我多次走进那座幼儿园。它还在,只是楼房多了,更现代,更多彩,没了记忆中的质朴。(图5)
三 我的小学生涯(上)育英学校部分
说是生涯,不是夸张,有很丰富的内容。
1958年上小学,朝鲜战争还没完全结束,西南边疆也不太平。很多军人还在前线。孩子统一由部队管理,住在部队子弟集中住宿制学校。
1957年,父亲调到北京军区总医院。北京军区有四所干部子弟寄宿学校。北京的“八一学校”,太原的“育英学校”,石家庄的“七一学校”,天津的“曙光学校”。总院的孩子分配在太原育英学校,远离父母。一年只有寒暑假两次回北京。
1958年9月,由总院后勤协理员带领,我们一众总院子弟坐火车来到山西太原,走进北京军区育英学校。开始了四年寄宿生涯。
太原四年,1958年到1962年。是个多事的年头。经历了反右派、除四害、大跃进、人民公社和“三年困难时期”(史称大饥荒)。虽然少不更事,但所见所闻,大起大落,太刺激,记忆深刻。
一年级的孩子除四害,打苍蝇,收集上交老师。我记得一手拿着苍蝇拍,一手拿着纸盒,打死的苍蝇用大头针扎起来放进纸盒,交给老师算作业。为了争先进,整天围着猪圈、厕所。
那时全民大炼钢铁,小小年纪随老师到太原钢铁厂,从矿渣中捡废铁,一个个搞得灰头土脸。中午真饿,馒头来了,小脏手抓馒头,一抓几个黑手印,记忆深刻。(图9)
我还记得,我们的生活老师,原来是代课老师,年轻漂亮。周末会去迎泽宾馆陪苏联专家跳舞。后来因为右派言论,不许代课。她会讲故事,每天晚上熄灯后,给我们讲童话,后来我知道,那是格林童话,给了我美好的启蒙。
大约是1960年以后,学校生活开始困难,粮食短缺,没有细粮,缺少油。同学们开始吃高粱面,红薯面窝头。小朋友吃了不消化,胃酸,拉不出屎。老师帮助用肥皂水灌肠。我的妹妹拉不出屎,蹲在厕所哭泣。一年级小朋友跑来告诉我,我背她去卫生所。
为了改善生活,山西军区派部队到内蒙打黄羊,成车的送给学校。可没有油,没有菜,白水煮黄羊肉,吃在嘴里,又干又涩。放的时间长了还会变味,至今想起都反胃。
我记得,不想吃苦涩的红薯面窝头。和同学到菜地挖白菜根,用罐头盒煮熟,用铁丝掏着吃,甜甜的,很惬意。我们还会在菜地用帽子抓蜜蜂,在衣服上吐些口水,把蜜蜂用钩子拔出,吃在嘴里,甜甜的。我也曾到学校马厩偷马料,黑豆,用盐水煮,很好吃,至今记得,吃多了拉稀。
其实育英学校,最困难的时候也有白面大米。我至今记得,1961年五一节,我的生日,吃的大米饭蒜苔炒肉,那个香。
要知道,育英学校是干部子弟寄宿学校。为学校的伙食,同学和家长向山西省军区告状,处理过一批干部。
我还记得,我的班主任老师曾让我带一个同学帮她排队买白薯干。一上午,买半袋白薯干,一斤粗粮票可买四斤,有的白薯干已经发黑,我知道那样的白薯干磨成面也是苦的,我尝过。
我的五姨父,解放战争的老兵,复员在山西省银行。那时银行的食堂,中午吃“红面鱼鱼”(高粱面糊),很香,只因那里有油腥。
我的三舅那时在晋东南地委任职,每到太原开会,住在迎泽宾馆,接我吃饭,有细粮肉菜。我知道了13级干部可以享受高干待遇,真羡慕。
我还记得60年、61年的冬天,格外冷。清晨,走出学校,经常可以看到卧在街边的死人,大人说那是农村逃出来的盲流。多少年之后,我知道那是饿死的。那时的人冷漠,堂堂省城,农民进城没有救济。至今想起,10岁时以为饿死人平常,不惊奇。
三年饥荒,缺粮少菜,城里人普遍浮肿,可我记得,最苦最难的是农村。
1960年春,爸爸带我回老家。晋东南高平县河西镇,有名的富裕乡。那时正办人民公社,各家各户灶台拆除,灶具没收,社员集中吃食堂。那时村里的食堂,一间也许有40平米的瓦房,一排柴灶,三口黑铁锅,蒸窝头,煮红面糊糊,里面掺着野菜,灶台爬满苍蝇。我尝过糊糊,有点咸,有点苦,有点涩。
食堂开饭,社员每人一只碗,一双筷子,由村干部分饭。大人一个窝头,用筷子串着,一勺糊糊。老人、小孩减半,社员排队取饭,有民兵看守。
那年我9岁,少不更事,不肯吃。公社因为我爸爸是现役军人,我家又是军属、烈属。允许我家开灶,还特意送来玉米面、麻油。我记得,我大伯用玉米面掺上南瓜丝,拌成糊糊在饼铛上烙,那个香。大伯的孙女,邻居的孩子眼巴巴等在一旁。可怜我奶奶双目失明,满口没牙,吃不动。我们在老家没待几天,我想爸爸一定是看不下去,给奶奶留了点钱。可那时有钱没粮票也买不到吃食,农村没有配给,农民不发粮票。后来我听说,村里三年饥荒饿死很多人。我的奶奶也在61年去世。村干部说我堂嫂地主出身,不孝。爸爸没追究,他告诉我,奶奶节食是为了两个重孙女。我记着乡亲们的愁苦。
那次回村,临走大伯给我们带了半篮子玉米面南瓜饼。走到新乡改乘火车,车站数不清的要饭盲流。爸爸把半篮子南瓜饼送给他们,瞬间抢光,不惜大打出手,我记得那抢吃的情景。
太原四年不全是困苦,也有美好。
首先,从北京坐火车去太原。沿途景色万千。协理员告诉我,在河北火车发出震动“侉子、侉子”。到了山西成为“吃醋、吃醋”。第一次去山西,部队干部带领。以后,都是独自往返。
那时,妈妈把我送上火车,找到列车员托付,声明有姨妈在太原接站。上了火车,看到穿军装的就感到亲切。军人子弟,大家都照顾。一夜到太原,五姨在车站等候。七、八岁的孩子,四年上学,每年四次往返,大家都很放心。从没听说有拐卖孩子、摘器官的。那时风气正。我记得一部电影《兰兰和东东》,就是记述两个小孩长途旅行。
其次,那时的老师教学认真,态度和蔼,就像我们的父母。现在想想,那是一批民国培养出的知识分子,还没被阶级斗争污染,善良出自本性。
我上小学(1958年)语文第一课:“大小多少,上下来去。”没有意识形态灌输。可我上中学(1964年)俄语第一课:“中国是我的祖国,北京是祖国首都,人民公社是我的家。”(图10)
由于学校是新组建的,师资调配不齐,只有一两个师范毕业的大学生,多数老师是部队家属。有趣的是,任课老师有一部分是刚分配到研究院的大学生,现役军人。我记得,德才学校,书记上校,校长中校,若干的尉官,都佩戴军衔。学校三分之二地方编制,三分之一现役军官,直属装司,和地方教育局没关系,一个很奇特的学校。
我在德才小学两年,是装甲兵研究院的过渡时期,学校随着部队转移,62年在房山,63年搬到丰台区槐树岭。随着师资的不断充实,现役军人老师大多渐渐回归部队编制。
因为是过渡,军人老师把我们当兵管理。上课严格,下课就交给生活老师。我们班的生活老师是个年轻姑娘,跟我们合得来,管理宽松,我们因此有着完全不同的两年小学生活。更丰富、更多彩,更值得回味。
来到德才,生活大大改善。不仅顿顿细粮,而且因为离家近,有同学带零食。特别是有的家长是从苏联培训归来,小朋友从家偷来奶油、香肠、果酱分给大家,那是我第一次吃到。我在小朋友家里见到高档收音机和电冰箱,很惊奇,很羡慕。
那时最大的乐趣是和战士们捣乱。我们经常爬进炮塔,从潜望镜里观望。对坦克内部装备问东问西,了若指掌。也确实捣蛋,我们几个男生竟然拆卸偷走了潜望镜,拿回宿舍玩。部队抓住我们,都是首长子弟,也无奈。老师让我们道歉、罚站。
学校有炊事班,都是现役军人。他们有一只狼狗,是我们的最爱。我们几个男生经常到他们那看狗,和他们混的很熟。附近歇息岗村有几个半大的农村孩子和我们接了“梁子”,互相扔石头骂架。要紧处炊事班战士就来支援。特别是大狼狗提气,一出现就吓得那些“野孩子”(我们那时称呼农村孩子)落荒而逃。
记得五年级部队演习,就在学校楼下。数不清的坦克,配备步兵,一路向西。炮声隆隆,烟尘滚动,都是真的。我们几个男生,背着老师,从五楼厕所窗户跨越到四楼晾台,再爬上五楼楼顶观看。还觉不尽兴,跑到楼下,从暖气坑道爬出,远远地跟在部队后面。那个兴奋,那个大呼小叫,无法无天。后来被警戒战士发现,抓了个现行,送回学校,老师吓得够呛,也没敢汇报。
五年级同学兴起做矿石收音机。很简单,一副耳机,一个矿石检波器,一个可变电容器,一个线圈,两个接线柱,组合起来。可买这几样器件也得两块钱。为了攒钱,零食不吃。每周回姥姥家,从装司(沙窝站)步行到公主坟,一次可节省一毛钱。钱凑够了,最后要有天线网和导线,要很多的铜丝。我们住在三楼,想从五楼拉天线。可到哪儿找那么长的铜丝?我们想起了坦克,那里有发动机线圈。我们几个男生半夜爬进等待修理的坦克,硬生生把线包拆下来。再扔进火炉,烧掉包装,从里面拉出铜线。红琤琤、亮闪闪,那叫一个飒。爬上五楼,做好天线网,拉导线到宿舍,地线接在暖气,收音机成功。
我们知道,拆线包有风险。我很奇怪,部队居然没来找,也许他们一直没发现。
德才学校不远有水库,有鱼,摸着水边的石头缝,可以抓到小鱼、泥鳅。我们几个男生经常偷偷跑出去抓鱼。抓回来放养在空置的单元房浴池。有一次几个女生也要跟去,趁中午休息,提着水桶,跑到水库。抓了很多鱼,乘兴而归。不成想,消息走漏。教导主任、班主任等在大门口。好一通训斥,桶里的鱼被倒掉,好心痛。我们养鱼的秘密暴露。浴池被清理干净。
那时学校也有我们喜欢的玩具,几支气枪。男生把小钉子拴上毛线作为子弹,比赛射击。一次同班同学晏帛和我打闹,枪口对着我射击,没想到里面真有毛线钉。可毛线钉没威力,像针扎了一下。当时可把我们吓得够呛。
我们班男生刘凌华,人称小二黑,淘气。一次居然爬上研究院锅炉房的烟囱,抓回两只麻雀,几颗麻雀蛋。我把麻雀蛋放进被窝,白天用暖水袋温着,晚上放在胸前。孵了好几天没有动静,着急敲开,已经有了小麻雀的雏形,很是遗憾。
那时,我们两周回一次家,大客车接送。从房山到装司两个小时,一路同学们击掌传花,讲故事,闹得不亦乐乎。
到了装司,多数同学到了家。可我妈妈那时正在北医读大学,周末住在城里姥姥家,在新街口板桥三条,守着城墙。那时北京城墙还在,高大雄浑,斑斑驳驳,一派沧桑。城外有护城河,护城河外有太平湖。
那时城墙上长满荆棘、酸枣,有蛐蛐、蝈蝈、小鸟。有着说不清的孩童时的快乐。从城墙下望,胡同、四合院、积水潭、后海尽收眼底。远观,可见蓟门烟树,西山晴雪。秋天,碧云天、黄叶地、北雁南飞,那叫一个爽。我曾和胡同里的小朋友沿城墙从豁口走到东直门,游遍半个北京城。
那时的北京胡同。一条胡同只有一个公共厕所,一个井台。(其实就是公用水龙头)。板桥三条的井台有两颗大槐树。春天,满树槐花,白花花的飘着清香。夏天,“吊死鬼”在树间缠绕,掉在地上,蚂蚁拖来拖去。秋天,满树槐角,一夜秋风,黄叶遍地。冬天,井台结冰,孩子们划着冰车游乐。
那时有钱人的四合院,飞檐斗拱,回廊花丛,树影婆婆,青缸鱼踪,透着闲适安逸。也有大杂院,住着普通市民,邻居们挤在一起。
那时礼数多,见了长辈要请安,邻里透着和气。哪家孩子下学大人不在,都有人招呼吃喝。孩子们随意串门。也有旧旗人,两个老婆。我认识的一个孩子,就有大妈、二妈,一家也和和睦睦。那时的大杂院,窗台花盆种着玫瑰、指甲花、秋菊。也有二胡、竹笙、琵琶、音色悠悠。
那时的老城区和军队大院反差很大,每当我到姥姥家,邻里们都喊我“少爷”,我很惊诧。那是我认识的老北京。
再说学校:
我们的校长晏平,老干部,四野出身,中校军衔。威严中透着慈祥。不知什么原因,装司把一个团级干部派来当孩子王。我至今记着五年级开学典礼,晏校长训话。讲的什么记不清了。只记住一个细节,他要求我们遵守纪律,不听话就要处分,包括晏帛。可晏帛是我的同学,晏校长的儿子,当时就坐在我的旁边。后来我知道,那叫下马威。
我那时还是孩子,不知道晏校长如何领导,是否英明。但有一点确定,在一个由职业军人,非科班师资和普通中学生,包括军队亲属组合的混杂集体,再没有地方教育局的指导,仅凭国家统一教材,教师自由施教。我们一个19人的班集体,经过两年学习,64年小升初,有5人考入北京重点中学。汪申申考入男8中,刘衡珍考入101中,朱晓菲考入女1中,晏帛考入师院附中,我考入人大附中。占四分之一,一般小学很难做到。(图15)


事实上,在德才学校的两年。从没有刻意的分数竞争,分数压迫,没有僵死规矩秩序。和刻板的育英学校比起来,班级更像一个大家庭,老师就是家长。
我们可以在宿舍养蚕,每天采桑叶,观察蚕宝宝的成长。我们可以在床下盆里养鱼,看着小泥鳅自由生活。我们也种花种草,抓羁鸟、粘蜻蜓、养蝈蝈、斗蛐蛐。老师从不制止,甚至给与指导。德才的老师年轻人多,没有迂腐的师道尊严,带我们玩,跟我们乐,给我们讲故事。那两年是我所有求学生涯最轻松快乐的两年。事后想起,这些也许就是晏校长的治理业绩。
因为和晏帛的关系,我和晏校长的联系持续了很多年。后来他做了装司管理处处长。再后来我插队、当兵。文革后回到北京,晏校长已经离世,那是一个让我永远铭记的长辈。
教导主任邢国鼎,中尉军衔。个子不高,皮肤黝黑。见多识广,能说会道。喜欢讲故事,历史故事多,讲起来口若悬河,绘声绘色。我至今记得他讲的朱元璋要饭,包龙图审国丈。现在想起,我怀疑都是他编的。他很和蔼活泼,不像军人。也确实转业留校。多少年后,德才学校交地方,他到了丰台区教育局。
数算老师李海清,少尉军衔。身材魁梧,说话一板一眼,很严厉。我们班女生郭新华不好好听课,他掰个粉笔头就扔过去,大声喝令“起立”。看她站的不标准,一脚踢过去,大喊“立正”。郭新华吓得站得笔直,可我们那时才11岁。多少年后,我为父亲办离休手续,又到了研究院,李老师已是研究院政治部主任。见了我说话很和气,像个职业政工干部。
高润华老师,是和我保持联系最久的小学老师,直至去世。高老师一米八几的个头,白净脸,薄嘴唇,爱笑,说话语速快,眉飞色舞,英武中透着妩媚。也确实能说。我在德才两年,他一直是我的班主任,更是良师益友。
高老师市民出身,北京男三中(教会学校)高才生。学历不高,见识高,有着丰富的知识。好玩,也会玩。他清晨带我们跑步做操,捎带讲解肌肉骨骼的构造。他教我们编蛐蛐罩子,带我们抓蛐蛐,斗蛐蛐,养蛐蛐。他给我们讲如何养蚕,帮我们识别桑树、榆树。他教我们用皮筋熬胶粘羁鸟,教我们做弹弓射麻雀。帮我们做矿石收音机。他带我们走进山区识别树木、野花、野草;在田地识别蔬菜、庄稼;在小溪识别鱼虫、水草。我因此认识了麦苗、玉米、荞麦、苜蓿、星星草、野韭菜、蒲公英、摔盆摔碗花(他告诉我的)和众多的苔藓。
他喜欢大自然,带我们爬山,淌水,抓鱼,捕鸟。他会讲故事,我从他那里知道了什么叫老北京,什么叫旗人,什么叫提笼架鸟,什么叫八大庄(北京八个饭庄),什么叫京八件(北京八种点心),什么叫教会学校(不是批评,是褒奖)。他和我们交流随意,从不像有些老师,绷着脸,居高临下。我知道,他喜欢我们,拿我们当朋友。
那时我们每两周回北京一次,和高老师一同从沙窝走到公主坟,有时甚至走到西单,只为一路看高老师用弹弓打鸟和闲聊。
对于高老师的讲课我已没有多少记忆,可对于高老师朋友一样的闲聊记忆深刻。
后来我上中学,他又成为我妹妹的班主任。他管我妹妹叫郭五二。在后来我的生活中,只要回北京有机会就会去看他。他的夫人毛老师,是我们的生活老师,都有几十年的交往。高老师一生乐观,一生穷聊,我从心里感觉,他天生就是做小学老师的料。
我最后见他是在复兴医院。我从温哥华回到北京,老同学晏帛告诉我,高老师病了。我们赶去,已是弥留。我知道,他看见了我们,他很平静。
高老师走了,给我留下了他的音容笑貌。
音乐老师周开先。成都音乐学院毕业,不知怎么分到我们学校。是德才学校寥寥可数的大学生。我第一次见她,身穿白底黑点的布拉吉,大眼睛,圆圆脸,皮肤细腻,很典型的川妹子,漂亮。不知谁说的,反正所有小朋友都知道,他是资本家的女儿。我那时很羡慕资本家。因为她不仅人美,还会弹钢琴。那美妙的音乐,刹那间传遍整个楼道。现在想起来,从那时,她就俘获了所有爱美的小朋友的心。
周老师是德才学校的异数,和大多数老师出身、教育、做派、追求不一样,有点鹤立鸡群。我那年11岁,少不更事,即使如此,我也知道,男老师,特别那些现役军官的男老师对她很关注。
我喜欢周老师的课。和我经历过的音乐老师不一样,别具一格。她不仅教我们唱歌,还教我们欣赏。为我们弹琴,还在钢琴上敲声,让我们听音辨识。弹旋律,让我们听音哼唱。她教过我钢琴指法,至今记忆。
其实,周老师对我们的影响主要不在课堂,在课下,在她业余练习弹琴的课堂。
我们刚搬到槐树岭,有一间远离授课教室的音乐课堂。周老师傍晚经常在那里弹琴。我和晏帛、欧玲经常会循声过去欣赏。其实我们哪有欣赏能力,只为琴声吸引。现在想起来,周老师炼琴,经常有男老师呆在一旁。我们到来,无疑是几只小灯泡。可她从不赶我们走,叫我们共同欣赏。期间还不断告诉我们,这是和旋,这是快板,这是奏鸣曲。
沉浸在音乐里,眼前是青春靓丽的女老师、漂亮心仪的女同学。虽然我那时还小,可那情那景深深烙刻在心上。
多少年后,我从部队复员回京。还和晏帛、欧玲去槐树岭看望周老师。那时她已成家,丈夫是留苏归来的坦克专家,我们称迟叔叔。迟叔叔是英雄,一次实验,坦克着火,为救战友脸部、双手烧伤,留下了大面积疤痕。她已有两个孩子,非常幸福的家庭。她做了一辈子音乐老师,始终没离开装甲兵。
又是很多年,她和迟叔叔已经退休,在装甲兵研究院干休所(后来改为五机部201所)。她很忙,依然教孩子弹钢琴,每周还有固定时间为老干部合唱团伴奏。她终生没有离开教育,离开音乐。她的一生也是传奇。一个资本家的女儿,机缘巧合融入军队,和她痴爱的音乐相守一生。我愿她长命百岁。
我们班的同学都是装甲兵子弟,以装司子弟最多,共19人。
我在育英学校,每班50人左右,一个年级6个班,2000人的大学校。也许都是军人子弟,打架是常事。每班都有大王,那是打架的结果。也会因为不同部队的子弟,爸爸的级别,互相不服,分成几个山头,各有各的“大王”。甚至班和班,年级和年级都会发生争王的冲突,形成孩子们自己的秩序。
德才学校没有。老部队,相同的家庭背景,大家不陌生。不是没有秩序,而是不用打架维持。更多因为学习成绩,个人魅力,老师偏爱。我在德才学校两年,一直当班长,颇得老师宠爱。
我后来回顾,幼儿园和小学,3岁到13岁,我都在部队子弟集中住宿制学校。住校、半供给制,集体生活。使我从小培养出强烈的集体主义观念。知道父母部队的番号,知道依赖老师、学校,知道维护学校和班集体荣誉,和部分同学的友谊维持终生。
我们班几个合得来的同学如下:
马晓阳,爸爸是后来的坦克二校校长,四野出身。因为小时眼睛受伤,休学一年,年龄比我们大,也长得魁梧,班里个子最高。晓阳身高壮实,从不欺负人。也有打架的时侯,在房山和“野孩子”打架,对峙,他站在中间,石头扔得最远。在德才两年,我们一直住在一起,关系很好。也曾和他回到二坦校,会见幼儿园时的朋友。德才毕业,他被分到丰台三中。文革后,我们在装甲兵第一干休所见面。那时他和夫人在香山饭店。他负责空调的安装和维修,很有技术含量的工作。改革开放,他找我,想接手我负责的国航大厦空调系统。我没敢接受。毕竟2万多平米的现代建筑,他的技术资质太单薄。后来很多年,每到香山干休所,都去看他。
刘珩诊,大个,少先队大队长,学习成绩好,很努力,循规蹈矩,全校学生的榜样。她的父亲是德才学校书记,上校军衔。珩诊给我最深印象是对同学中间的不良风气敢说话、敢管理。我们班同学刘亨利自习捣乱,珩诊批评,他竟然用烧红的捅火棍烫在珩诊脸上。引起轩然大波,至今记忆犹新。
珩诊循规蹈矩,从不参加我们的捣乱。带头做教室卫生,课间领操,吃饭组织排队,是老师的好助手。在同学中有威信。也许因为太规矩,留下的印象不多。那时她更像个大姐姐。
文革中我在左权县当兵。部队文工团慰问,珩珍在舞台上。那是我们的一次交集。文革后,她从部队复员到五机部201所,仍然当领导,天生就是当官的料。
晏帛,个不高,白白净净,有些腼腆。晏校长的长子,他的妹妹晏宁、弟弟晏彬都在德才学校。是和我保持联系最长的小学同学。
晏帛文静,成绩好,很得老师器重。我们俩在德才两年,一直住一个宿舍。我前面记述的看部队演习,装矿石收音机,去水库摸鱼,进坦克偷漆包线,挖战士种的水萝卜,熬胶粘羁鸟,我们都是一伙。我们还共同养过一窝蚕。每天到学校外面采桑叶,蚕长大了吐丝,做了很多茧。我们还把它们放在硬纸板,逼它们吐成丝絮。那时他家住在装甲兵鼓楼院,离我姥姥家不远,我们也结伴回家。我经常去他家玩。
还有一点,我们都爱好音乐,经常共同看周老师弹琴。有一点含蓄,我感到六年级,我们俩都心仪欧玲。之所以用“心仪”2个字,是因为不知道是否就是爱。那是一种萌动,一种苏醒,有羡慕,有喜悦,有羞涩,有爱怜,更多的是小心、不知所措。我们一直友好,和欧玲的友谊也许是我们俩友谊绵长的重要原因。
晏帛从德才考入师院附中,文革在装甲兵系统当兵。复员到了外企公司,一个有权利的国有企业,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很多年后,一度我还和晏帛、晏宁周六到颐和园踢毽,维持了一段时间。
欧玲,我曾经的女神。玲珑的身材,姣好的面容。有着南方姑娘的灵秀,军队子女的豁达。看上去就神清气爽。我后来知道,那叫秀色可餐。
她多才多艺,善舞蹈,能歌唱,会拉小提琴。她的爸爸是装司保卫部长,老红军。海南人,五卅罢工出身。都说她的妈妈是南洋华侨,多才多艺,也影响到欧玲。
当时,她无疑是全校最出色的女生,所有老师的宠儿。也许正因为家庭和老师的宠溺,她在清纯中有点幼稚。
我对欧玲有好感是在六年级。我至今想不清,我们五年级在房山共同生活一年,从没有后来那种说不清的情愫。那是一种朦胧,一种无可奈何的悸动。
我因此开始在她面前注意个人卫生,注意穿着打扮,注意显示特长,甚至注意学习成绩,我在努力地使自己出色。
我还记得周老师教我们唱《逛新城》,我唱阿爸,欧玲唱女儿。那年“六一儿童节”,学校排练了大合唱《花儿朵朵向太阳》,我和欧玲领唱。至今我还记得歌词:“你看那万里东风浩浩荡荡,你看那漫山遍野处处春光”。
说实话,我也幻想长大娶她,可我自卑。军队官大一级压死人,我爸爸是抗战干部,他爸爸是老红军。
我后来回忆,我们确实有着不同于别的同学的友谊。离开德才学校,欧玲主动送我两张照片,一张是她拉小提琴的,我保留至今。我们分手上中学的第一年“五一”节,我和晏帛、欧玲曾到北海公园聚会。都说了什么,已经记不清。可我能记得白塔、长廊,一人一个鸡蛋、面包和《让我们荡起双桨》的歌声。
文革,学校停课。装司大院闹派性,许光达司令员被打死,乱得一塌糊涂。大院里我们这代同龄人,打群架,拍婆子,淘换书,我听说很多小学同学的故事,包括欧玲。我有想去找她的冲动,可自卑。现在想来,就算那时去找她,也未必有结果。部队大院的孩子,有着根深蒂固的等级观念,父母的地位直接影响孩子的选择。我也有遗憾,毕竟没有试过。我想起这样一句话,“有些事情,错过一次就是错过一生。”
也许因此,文革期间,拍婆子成为大院子弟炫耀的资本,我从未结交过异性朋友,包括人大附的女同学。
文革后,上山下乡,回到了太谷。从同一工厂也是装司子弟的郝成渝处得知,欧玲和刘珩诊到了新疆石河子农八师。再后来和大多数装司子弟一样,参军入伍。复员到了海淀区防疫站。我曾去看她,听她讲自己的经历。如今她已退休,还是热爱唱歌跳舞。在海淀区文化站很有些名气。
随着时日的逝去,特别经过文化大革命,每个大院子弟都经历着自己的蜕化。大多数孩子没有突破大院文化的束缚,依靠父母,依靠干部子弟群,我和他们慢慢疏离。
事实上,70多岁了,我还会梦见那时的生活。留在我心里的欧玲,永远是那个13岁,清纯活泼的小姑娘。
六年级是我人生天翻地覆的一年。先是中印反击战,打的轰轰烈烈,军营都关注。然后老师告诉我,苏联成了修正主义。我们这些从小听着俄罗斯童话,穿着苏式军装,把苏联作为楷模的孩子,受到很大冲击。
我好像一下子成熟,开始关心政治,关心国家。我不知这里有多少是受高润华等老师的影响,有多少是受形势的压迫。总之,那个阶段,小学生也开始了形势教育。
我开始认真听大喇叭广播 《九评苏共中央公开信》。第一次听说,苏联走向了全民国家,全民党,放弃了社会主义。第一次听说,社会主义道路就是坚持阶级斗争。
我经常想,我的人生,从那时开始割裂。之前的童年,率性活泼,无忧无虑。尽管也碰过钉子,也受过批评,但没有影响我的心理成长。爱美、爱玩,爱养小动物,爱看小说,电影,爱看漂亮的女老师烫发,穿苏式布拉吉。尽管还是孩子,有明确的审美是非。
后来,一切慢慢变了。开始有了阶级区分,真善美变得模模糊糊。我以为,文化大革命就萌芽在那个时期。
德才学校的两年,培育了我终生受益的审美观念。每当想起那几年,心底就不由得荡起营区大喇叭的歌声:《我们走在大路上》,《马儿啊,你慢些走》,《边疆处处赛江南》,《我爱祖国的蓝天》。